中国古民居观察·石

发表时间:2018-04-10 16:36
中国古民居观察·石
发布时间:2015.06.17  查看:114

沧桑之石:淳朴的栖居


——写在《中国古民居观察·石》的前面


文/人邻  图/余平  董静


   余平,或余平们,对这些民居起这些意念,日趋喜欢且惋叹的时候,已是到了反刍人生的年岁。所谓落花流水、人面桃花,在余平是必定有些感触的。

牛的反刍,是为了消化,虽然也历经了漫漫长夜。而人的反刍,大率是微微苦涩的黯然咀嚼,即便内里偶尔也会隐含着的一丝杳远的温热和暗香。 所谓六界之外高人,也不过是将那反刍看得流水般散淡,底子里,若有若无处,一丝渺渺苦意还是难免有的。高人的高,不过是将那一丝苦意瞬息间化入定力,又转而为一丝清苦,于远眺人世苍茫之后,于清苦里又发散出些许淡然空寂罢了,所谓的胸襟无“一丝渣滓”,那样的人,哪里会有呢?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里所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实在是一个人的深痛反刍,是反刍之后大叹了一口气。那“干净”,是加一个结结实实的“真”字的,那是龌龊污浊和冰清玉洁一起的焚化,是大彻大悟之后的寂灭。那反刍,是着实痛楚的。

余平面对的这些正在消亡、终将最后全然消亡的古老石头民居,心下的反刍,不仅仅是为了大叹一口气,“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样,灰了心。而是,他要在反刍之后,以磐石之心,思想而且力行,要这在愚蠢的所谓的现代化潮流之下“倒行逆施”——他苦心孤诣在当下时间里摸索的“瓦库”,即是一证。

我们知道,没有哪一个族群,会一直往前走,永不回头。至少其中的某些人,上苍赐予他们使命似的,他们会留恋,会徘徊,会反刍,会对“磨蚀”了的过去时光留恋、凝神、沉浸。余平即是这样的人之一。

余平和余平们,去跑那些古老的镇子,究竟为了什么?是为了追寻时间和空间之“慢”,追寻“慢”所保留着的更多的人性温暖?是为了抵御现代性的“快”的冷漠,那些水泥、钢铁和玻璃、塑料的冷漠?是为了安妥要“诗意地栖居”的自己的心?

是的!余平的回答是坚定的。

我们日渐生存于现代建筑,甚至后现代建筑之中——它们复杂,精巧,不乏微妙,但是它们从来不会让我们感到亲切,不会有人愿意让温热的皮肤挨近这样的建筑。

而这些至今依旧存在的石头民居,它们随意,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它们没有埃及金字塔那样的高大雄浑,充满神秘意味;它们也没有希腊建筑无与伦比的力学结构和精美得令人咋舌的雕刻;它们也没有伊斯兰建筑上那些迷人的植物的花纹——一切都没有,但是,它们拥有几乎和人类自身一样的质朴、温暖。它们,几乎就是我们自己,这自然的石头和自然的我们的肉体。

这种“慢”的美,余平欲“倒行逆施”的,是大地赐予我们的安然,是另人安然的美。好些年前,我曾去过甘肃最边缘的临近四川的武都。《武都志》记载,武都始设于汉,武都颇为古老了。下车时正值傍晚,夜色浓重,沿街两溜小店,灯火初上,几分热闹,猛听到老板娘招呼,声音炸炸的透着热辣,恍惚就是从前什么时候古人行旅路上的一个小镇。

放下行李出来。沿一个斜坡下去,见小小的古旧城门。城门下陷,矮了许多,似乎过去的人也一律都是那么矮。从城门透过去看,那边,一溜几百米古老的青石板铺就,黯淡的光微微泛着生硬冷色。石板什么时候铺的,也许是在清代吧。磨蚀的痕迹看,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生死,就从这青石板上过去了。幽幽一个人走过,只自己的鞋声,仿佛自己就是羁旅的古人,有些莫名的伤感。这原是可以发一番古之幽情的处所,若有个好伴,在这儿灯光黯淡犹如烛光的小酒馆里,还真可以形骸放浪一番。

那墨黑的夜,不知怎么睡着的,只是记得好久都不能入睡。街上没有一点声响,偶尔的人的脚步声似乎都是在向远处走,很快就在哪条石头的小巷里消逝了。

这石板的街,石板的小巷,台湾诗人郑愁予曾经写过一首《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

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

三月的春帏不揭

你地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这是写石头街巷极有名的一首诗。这首诗最好是听人读,听亲近的人,在静谧的傍晚,音调悠长地温温读来,恍惚间,似乎真的就听到了石板上“达达的马蹄”,那简直是销魂的。

*

余平收入镜头里的这些石头民居,看似平凡,其实亦是有其玄机的。比如,这些石头民居地基的基坑就有玄妙处。通过考古,考古学家们发现埃及的金字塔,它的基坑是微微向内倾斜的,也就是说,所有石头的力量除了向下压之外,还有向内压去的力量。这些石头民居的地基,也采用微微向内倾斜的基坑的方法。

这些石头民居的建造,并没有图纸,没有多少算计,只是大略,结果却是准确精微的。大量的不规则的石头,在正式使用之前,没有人,包括具体建造的工匠,都不能确切地知道每一块石头将用于哪个位置。只是到了具体建造的时候,看似寻常的工匠才开始显现他卓越的才能,他们,甚至是未卜先知:

这个人站在一边,叼着自家卷的旱烟,乜斜着眼角。小伙子们兜抬着一块石头,抬到地基一角。他们看着这个人,等着“起”或是“落”这样的话从他的嘴角飘落。建造屋子的第一块石头,一定要放在屋角的地基位置。这一块石头的奠定,极其重要。之后,一切由此蔓延开去。这样的砌筑,需要非凡的眼力,甚至石头的哪一个面,朝上朝下、朝里朝外,都极准确,绝无失算的。一二百斤的大石头,不会贸然搬上去,尔后又卸了下来。这人不动声色看着:“挪,挪,下,下,停,好,落!”那块石头就准确无误地落下。这人过去,用脚踢踢,偶尔也会弯下腰去拍拍,抚弄一下,似乎是对那块石头说了些什么。这人有些时候并没有将石头的位置做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随意的絮叨,抚弄,而那块石头就如同给施了魔法,磐石一般安稳。

几乎所有石头,都各尽其用,没有一块会给废弃了。石头的多少,看来有随意性,却奇怪地将好。个别的时候,到了最后,还有很少的一两块,或三几块,也会给人收拾了去,安妥地放在某一个地方,人们会奇怪地发现,那儿是将好需要的。

数年前,我去过河北井陉的于家石头村。我不知道村里人如何从山上开采那么巨大的石头,如何运送到村子里,又是如何把它们堆叠起来。我尤其难以理解的是,石头村的房子,除了门窗,其他完全是用石头建造的。在一家的屋子里,我仰头看着那座石头房子的拱顶,觉出某种力量的自下而上,缓缓升到了屋顶,在那儿汇合。屋子的拱顶位置,我感到那种温和安逸的力量,悄然而坚固地笼罩在那儿。那个拱顶,和四围的石头墙,甚至和空出来的门窗,浑然一体,坚不可摧。在那儿,我还看到了三百多年前的几间屋子,堆叠起这间屋子的石头,任何一块都毫无松动,甚至叫人觉得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不过是凿去了其中一部分石头而已。

更叫人吃惊的,是村口一座三层的亭子。亭子用大小不规则的石头砌筑,其中竟然有很多未经凿制处理的原石。石头与石头之间,亦不用泥土黏合,似乎只是随意堆叠起来的,叫人疑心会在什么时候轰然坍塌下来。然而,这座看起来松散随意的亭子,在力学上却达到了奇妙的均衡,三百年来固若铜浇铁铸。也正是因为这亭子的不可思议,村里有一个传说:当年建造的时候,出了银子的大户,说让村里的人把自己家的牛喂饱、备好,等着拉运石料就是。一夜过去,却没有人来各家各户牵牛运送石料。天亮了,人们惊讶地发现,亭子建起来了。人们更惊讶的是,各家牛圈里的门都拴着,每一头牛的身上却都是大汗淋漓。

早年的黑龙江的猎人,甚至会借助石头的神奇垒砌方法猎熊。猎人利用若干块大石头和很少的几根木头,建造起猎熊的石屋。熊进入石屋,只要稍稍触动猎人布下的诱饵,石屋就轰然坍塌下来,把熊死死压住。

余平亦曾在大地震之后,迫不及待地跑去看那些羌人的碉楼,却欣慰地发现“正是这样由不规则的石头、石片和黄泥叉合交错在一起的方法,使得每一部分都如同是木架构的榫卯结构……”。

先人的某些智慧,现在的人是无法想象的。人类究竟是愚蠢了,还是更加聪明了,难说?

*

余平先生也一定去过古徽州的渔梁坝(这个坝,先前的繁体是写作“壩”的,何等霸气),一定会惊叹于几千块青石条,力量无比地勾连封压在山坡上,桀傲不驯,横绝千古,霸气冲天。那些自觉大气的,去渔梁坝看看,看那几千块重千百斤的巨大青石条勾连在一起,压住半面环水的渔梁坝,再去论自己的气度如何吧。

   霸气冲天的青石条,只是粗粗凿出的毛坯,就像未经调教的小马驹,显露出野性的筋骨。几百年过去,这些当年野性的粗糙青石条,已经满是天地沧桑,而那些在渔梁坝上游走的人,真的,轻若鸿毛。

作为设计师的余平,自然不会如同我等一般观察——他一定会观察体悟到远比我们感受到的更多的东西。这上苍赐予他的,是他的福祉,也是他毕生难破之“执”。

对自然赐予人类的,诸如石头之类建造的民居舍身饲虎般的迷恋,在余平,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遥遥二十年了。这种迷恋的缘起,在余平,初起该是自然的。继而的执着,是这些古老朴素建筑在引起某些人(包括环保主义者)目光关怀的同时,更加迅疾地给所谓的现代化携裹着的匆匆人流抛弃着。不仅如此——这是矛盾的世界,甚至那些古老民居的拥有者(尤其是年轻一代),他们自己也迅速地放弃了,而绝不会以“盾”的形式抵御。依然存在的或正在衰老、坍塌的古老民居,迅疾转而水泥、玻璃和塑钢的简洁而便利的构成。在它们的“原地”,没有人至少是很少有人想要留住过去,留住它们。

余平苦心“留住”,展示在这儿的这些石头房子,是过往尘光延续下来的生命痕迹,看见且试图“留住”它们的人,惊讶、留恋、惋叹之余,即有余平或余平一干人命定般的矢志苦行,要为了它们的“存在”而身体力行。衣食,是我们常说的话,其实,居所也是我们的“衣”,人们劳作之后的得以安歇的“衣”。

作为不断行旅的人,余平或者我,每一次的出行,都会疑问,我们要去哪里,要看些什么?途径的每一座城市都是相仿若的,即便是所谓的挖空心思的追逐时光的现代建筑、后现代建筑,也至多不过是在审美上完成了建筑师的自家苦心冥想,完成了建筑师试图建立新感受而对过去的巨大破坏力,是结构,解构,再解构而已。

人们置身其间的时候,建筑师即便设计了似乎足够开阔的内部空间,饰之以木石,甚至皮草、棉麻,温暖其色调,游走其间的我们依然会觉出疏离感,觉出冷漠和压迫。这些水泥、玻璃和塑钢,在日落之后,它们瞬息间的冷,生硬,是近乎残酷的,即便有似乎温暖的灯光,于我们的内心也是隔膜的。那些灯光,随着巨大的玻璃窗向外漫延,更加深了黑夜的冷。

那些材料的非自然属性,不是我们曾经安身立命的自然之物——土、木、砖、瓦、石,不是曾经厚厚铺在我们屋顶的秸秆和茅草,不是在日落之后,能够在漫长寒夜慢慢散发着整个白天吸收的温煦阳光,让我们在持续的睡眠中,感受如同亲人一样的绵延温暖。

如今,那些蜡烛和油灯的温暖,带着自然之物的温暖,哪里去了?而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建造了这样的建筑,栖身其间,而且,还沾沾自喜。

——真的,我们要想起大地。我们已经忘却了它们。我们是在“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中长大的,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我们内心偶尔脆弱的时候,才会想起。可是,我们想起的时候,大地已经千疮百孔,上帝死了,大地愤怒,人类也疯了。

我们不是禁欲主义者,即便是对于释迦牟尼来说——他首先是拒绝极端的禁欲主义,认为是对对苦难的终极解脱涅槃)的阻碍。他在奢侈与纵欲之外,找到了另一条满足肉体需求的道路这就是为人所知的中间道路佛学中的核心原则,也应该成为当下人类的生活准则。

我们甚至也不必像梭罗那样,林间栖身的简陋小木屋里,仅设一桌一椅一塌,甚至连喝水的杯子也只有一只,来了客人,是两个人轮着喝水的。

*

余平“对焦”的这些静静伫立在山河大地上的民居,这些穿越了时光的山坳和海边的石头房子,历经了无数尘世的悲欢离合,在山河大地上也在余平的镜头里与世无争地存在着。那些出入于石头房子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哉!”他们婚丧嫁娶,繁衍不息,不知何为道,却自然地合于大道。

迷恋于这种长久的美和温暖的余平,有如发愿一般,这二十年来,一而再,再而三,以田野考古的方式,跑遍了他所能知道所能去到的古老镇子。

余平,这个试图在现世空间里留下这些“石头”的人,也许会知道曾经有人写下的这样的两句诗:

就连上帝也不能

拯救一朵玫瑰。

他知道,但是,依旧。

这些古老的镇子:四川的桃坪、上里和扎坝,福建的东庠,安徽的南坪,贵州的培田、本寨、大同、青岩、天龙,江西的婺源、楠溪江,浙江的前童,重庆的宁厂,陕西的党家村……还有更多的古老镇子,余平还没有整理出来——比如我去过的河北井陉的于家村、北京门头沟斋堂的爨底下村和福建崇武古城,余平不会没有去过。

在这里,且让我们随着余平的带着风霜雨雪和汗水的镜头,稍稍做一番神游吧——

四川桃坪古镇,所居为羌人。这里的羌人一定是在过去某个血腥的年代,给强大的暴力逼迫着,不断迁徙,而隐慝在这荒芜的崇山峻岭中栖身桃坪的羌人,为了族群繁衍,凭高居险,聚众结寨,用荒芜之地所能给予的石头,以血肉之躯、泥汗之手,用石头和石片砌筑了他们得以存身的寨子。

这样的几乎是随意砌筑的没有设计图的石头建筑,却奇怪地坚固。数十米高的碉楼,都是先建造一层,放置一年,来年再建筑上一层。而余平在自己的观察中也发现:“石块间的缝隙和黄泥,成为天然的物理伸缩缝,使坚硬的石头建筑成为一个柔性结构体,分散和消解了相互挤压的力量”。 这些石屋的建造者,也一定有着自己的秘密规程,并将这种规程永久坚守。这种规程,心手相传,表面看来几乎是任意的,但是确乎有其难以言喻的秘密。这种巧妙的建筑方法,一如某些原始部落的先民对某些工具的制造,一旦形成,就永久不变。他们甚至会以为稍有改变,这些建筑方法就失去了效力。石屋的建造,看似简单,但是交由一个现代的建筑师,面对那些杂乱无章的石头、石片,他一定是束手无策。

地域偏狭,为了利用山坡上难得的任何一块平地,每一户人家的屋顶,即是上一户人家晾包谷、说话歇息的院子。最有意思的是,桃坪的羌人选择的这处地方,甚至有山水从高处流下,蜿蜒到各家各户,甚是方便。

再封闭的地方,也会有人外出,会有人回来。沈从文在《边城》的结尾这样写道:“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得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余平镜头里那个在屋顶上晾晒了衣服的女人,在眺望什么呢?也许,她家里的男人已经出去了很久了。

余平的镜头下的福建东庠古镇,则是在海边了。

这些石头的民居,居然全都是用海礁石建造的。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天不绝人。在海上讨生活的打鱼人,岸上的造房子,没有山石,更无缘砖瓦,然而海边却有取用不尽的海礁石。甚至,亡人的坟茔也是用海礁石建造的。生于海礁石的居所,死亦是与海礁石相伴听涛而眠,从兹来,亦从兹去,该是不悲哀的。所谓“叶落归根”,身心之归,即是如此吧。

海礁石建造的石屋大多极朴素。寻常渔家唯一的奢侈,只是在门柱和门楣上用了略略凿制的条石。只有很少的大户人家,才在个别处有一些讲究,如将女儿墙上的排水口做成一只鱼形的浮雕,或者在某一面墙上镶嵌了一块雕成了莲蓬荷叶的浮雕。在临海地方,海风肆虐,似乎精细的雕刻是并不需要的,坚固才是最要。精细的雕花不仅是奢靡,也给人不沉稳的感觉。只有坚实的石条砌筑的屋子,才是叫人内心安稳的。尤其,男人出海捕鱼,留在家里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安然无恙才是最为要紧的。

我喜欢余平镜头里的一间石屋,尽管太有些简陋。因为石头外墙的要求整齐,朝里的一面墙就参差不齐。全然裸露着的石头内墙,高低不平,甚至都没有考虑到用什么去填实、抹平。裸露的石头墙面,石缝之间的任何一处,都可以将一根树枝、铁钉什么的插进去,在上面便利地挂上任何东西。

石屋的门开着,木板的窗子也开着,外面的光线透亮地照射进来。屋里,一个孩子在低矮的小板凳坐着,就着一只高板凳写作业。地上,有鸡和狗闲闲走着。叫人惊讶的是,屋里四处竟然是格外干净。

这样的屋子,叫我想起曾经去过的福建崇武古城里的一家。一位老妇人静静坐着,迎门的八仙桌背后的墙上,是六七个油漆斑驳的小镜框,里面一律是男人的黑白照片,有年轻的,也有老年的。也许,这些男人是在出海打渔的时候殁了的。留下来的,只有这些已然泛黄了的旧照片。

面对海洋,风大,石屋都不甚高大,不惟门,就连窗子也是木板的。我在北海的涠洲岛上,见到过这种木板的窗子。无风的时候,打开;起风了,关上就是。经常刮台风的地方,哪里敢用玻璃,更不要说用纸糊了。

海风的大,东庠古镇的石头民居,屋顶上的瓦,每一片都是压了沉甸甸的石块的。那些压在屋瓦上的石块,白日间吸收着阳光的炽热,清凉月夜下,阳光的炽热慢慢散尽了,但还是有一些什么积蕴下来,泛出的黄色、褐色、红色。那些沉实的色泽,是应该叫做“阳光色”的。看着这样的石头,人心里是温暖暖的。

*

于山民、渔民那种粗犷坚韧的生存之外,余平亦会迷恋江南前童古镇那样的地方。前童古镇毕竟是江南富庶之地,有所谓“书香门第”、“诗书传家”,也有退而求其次的仕途失意或隐士般的“耕读人家”,有这样的人家,人们才会喜欢“小桥流水人家”的风致,即便是面对残山剩水,吴侬软语、温文尔雅也是不会丢了的。

前童气候温润、树木繁茂,并无山,亦并无建造房子的可用的坚固的石头,但奇妙的是,白溪河畔却天赐般有着取之不竭的大小鹅卵石,也有着可以用来錾刻的相对松软的褐红色的茶盘石。

肉身的人,却是奇怪地谙熟石性。坚硬耐磨的鹅卵石,大的用来砌筑墙基,小的,填塞那些大鹅卵石的缝隙,更小的,拼花镶嵌于小街小巷的地面。而相对松软的茶盘石,这儿或是外来的匠人,则将它解成片状,錾刻出透雕的窗花——荷花、牡丹、石榴、佛手、蝙蝠……镶嵌在窗子上。精细的纹饰装点着小镇的悠闲静谧,这纹饰也有如文字一样,历经了风雨岁月,有依旧清晰,也有漫漶的,细心的人,是可以在这清晰和漫漶里读出些什么的。

鹅卵石砌筑起来的墙基,浑然大气,而镶嵌在墙上的赭红色的透雕的花窗,不仅让坚固厚实的墙忽地有了透气的感觉;同时,这些青灰色的鹅卵石和赭红色雕花的茶盘石,冷暖相映,在用色上也竟然是极和谐的搭配。

从这样的小巷里,寂然穿过,两侧开窗关窗的声音,人家说话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是有人爱慕某个女子,窄窄的巷子里经过的时候,是可以悄悄向那窗子扔一粒小石子的。“吱呀”一声,窗子半开。这张望的娟秀女子,是会唱这样民歌的——

“前日瘦,今日瘦,看看越瘦。朝也睡,暮也睡,懒去梳头。说黄昏,怕黄昏,又是黄昏时候。待想又不该想,待丢时又怎好丢。把口问问心来也,又把心儿问问口。”

入夜,小巷里,要是有人吹起笛子,金农题画那般:“二更后,一声凉笛,把月吹圆”,那才好呢。

前童古镇亦有小小的僻静小门——后门。这是那种悄无声息的门,极窄小,不经意就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的小门。若昨夜有雨,滋润的泥地,早早有人出来,是要留下泥泞屐痕的。小门若在半山僻静处,几乎是“山中无岁月”的那种门,推开门,负手一径走去,云溪头上,真是可以“坐看云起时”的。

这样的小门,进出,一律静悄悄的。小门历经的事,有些是淡到无法再淡的,后院一扫,就连那几片落满了灰尘的枯叶也不知哪儿去了。可就是这样的小门,偶尔会有极隐秘的事。深更,小门悄悄开了,又悄悄关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天蒙蒙亮时,小门又开了,有人悄悄离去。在山西某处一个老宅子,我就曾见过一个后来砌住的小门。因什么砌了起来,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这样小门“咿呀”推开,也会有一个不得不离家的人。纸灯笼,老宋体的黑色某宅字样,有人在灯影里嘤嘤地哭起来。远处,不知有什么惊动了,传来凄凉的狗叫,又似乎有沙沙的脚步声来,谁“噗”地一下吹熄了那盏灯笼,门就一下子闭死了。要好久,那门才又开了,有人出去,走远了,有人,似乎是女人,小声才要哭,又给谁止住。

   这样的石头民居,也都是近水的。这里的女人们依旧在小溪边洗衣,两两相对,似乎也并不是在洗衣,要紧的是聚在一起说些什么。她们说的,也不过是一些闲话,是自家的男人,孩子,庄稼,鸡鸭。谁忽然有意压低一些声音时候,大约是说到了某一个人。笑是不时起的,各样的笑,欢笑完了再浅笑。不再笑时,又低头小声说些什么。也哭,一个哭,别的女人也跟着。有人难过,就没有人说话。一会儿不哭了,又说起什么来,又无端地笑了。什么是大事,她们不知道。她们觉得眼下说起的,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这样地方,依旧是古风。没有衣裳可洗的女人,也会随意拣一件什么去洗。洗够了,说够了,也快到做饭时候了,怕男人骂,或是心疼男人要饿了,才一扭一扭,一脸满意地往家里走。

这里做饭,用的是井水。井都极妙。有井口小的,仅容一桶。桶稍大,就不便进出。这井也许是专供女人和半大孩子使用的。亦有井口是用整块石头凿出,墩在井上,高出地面一尺多,大约是为了不让地面的雨水流入,为了干净的。这些井,各各样子不同,有外方内圆的,有内外方者,有六边形者,也有两个或三个眼的井。

   院子里有马槽,相当大,用几百斤的整块石头凿成,槽沿已经豁豁牙牙,磨蚀下去好几寸了。这样深的磨蚀,不知有多少匹马在这儿吃过草。

在这样的街上,闲来走走,走走停停,卖布的,卖茶的,有那么多可以让人留恋忘返的人家的营生。街后面的僻静小巷,偶尔才有人走过。巷子,也是不断拐着的,拐来拐去。原先大约是会宽一些的,一家人在这里盖了房子,住下,增添人口;又一家人来了,盖了房子……不断有人盖房子,巷子也就挤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巷最迷人的时候,是傍晚。两边房顶上,炊烟飘起,没有一丝儿风,炊烟直直的。各家的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生铁的锅铲碰着铸铁的锅的声音,油盐的味儿,混合在一起。人们都回家了。还没到家的,正往家里走着。偶尔,一个孩子,在哪儿忽地一声尖叫,又还愿地大笑起来,“蹬蹬蹬”地跑远了。

这样的地方,大约也是不需要门牌的,人都相互认识,甚至知道哪一只猫是谁家的。

再稍稍晚一会儿,漫天的晚霞起了,小巷里没有人,半天都没有人,一个人在那儿走走,觉得怎么会这么好。

一只在哪儿歇息着的碧绿碧绿的蜻蜓,因什么惊扰,忽地飞起来,薄而透明的翅翼上一抹夕照的迷离嫣红。

*

黔北大同古镇,原名大洞场的地方,也是余平所留恋的。这儿靠近山岩的地方,有巨大的天然岩洞。不仅可以在岩洞内部居住,甚至还可以在靠近外面的岩洞部分,用石头分隔出一间间屋子。这些山岩下面深浅不一的岩洞,有明显的海水冲刷蚀痕。若干万年前,这儿应该是海底。在甘肃天水的仙人崖,我也曾经见过这样的沧海桑田的岩洞,道士们就是借助这样的地貌,建造起“道法自然”的修仙之地。

余平对大同古镇的探访,也许是从水路,先到古镇的渡口而后到山门,再到下码头街的。从下码头街到渡口,这一段路一共铺砌了2070块石条。这些石条,上面是路,下面却是排水沟,其双重用途,在雨水极多的古镇,尽显了前人的智慧。

编了号码的石条,一条条排过去,密码的组合一样。石条亦随着过往的岁月,每一条都和地面的坡度严丝合缝,默契而相安。偶尔损坏了的一块,若要更换,虽然有表面的相像,但是要磨合很久时间,才能安妥下来。

古镇的渡口,是过去的所谓“官滩”码头。官滩,过去应该是有税收的。凡停经的船只,上货下货的船,各样的交易,桐油,茶叶,丝麻,白米糙米,布匹蜡烛……都要一一交税。可以想象当年水路旱路的繁华,大小船只,商人,船工,乡绅,地痞无赖,各路正规不正规军人,烟馆,酒馆,戏楼,烟花女子……入夜了,沿河各样灯笼都亮了起来。

现在呢,萧条了。可是萧条没有影响到古镇人的悠闲安逸。人依旧会在朴实的石头之外,想着再弄点什么点缀生活。沿着街道的排水孔,本来不过留一小孔即是,而古镇的人们,却希望有点什么喜庆的点缀一下,遂琢磨着让石匠錾刻些什么,这些排水孔,也就錾刻成了铜钱样、荷花样、云纹样。人走过的时候,低头看看,寻常的生活似乎也就有了别样的意思,喜庆的意思。若是铜钱的排水孔,生了绿苔,也就仿若铜钱那样;若是荷花,生了绿苔,也就仿若是碧绿的荷叶了……

这些石头的民居,与官府的样式各异,绝不会雷同。官民官民,官与民在这里是相对的关系,不过是和谐不和谐罢了。百姓与官家的想法,只求有好官清官即满足,只求风调雨顺,相安无事。

游走在这儿的小巷里,也还能见到随意放在墙角的沾满了灰尘的小石磨。这样的小石磨,偶尔的用一回,浸泡了一夜的豆子,吸足了洁净的水分,塞进这石磨的磨眼里,“咯噔噔、咯噔噔”,满院子就弥漫着豆香气。孩子站在一边,急急等着热热的又香又甜的豆浆。这样的豆浆,哪里是街上可以买到的呢?

街巷里,“店铺不挂招牌也无吆喝,摆着什么家当就是什么店。有椅子、镜子的是理发店,炉火上摆着蒸笼的是饭馆,挂满铁器竹器的是卖农具的……”。余平如此写道。

店是自家的,东西是自家的,手艺是自家的,没有买卖,一切也都还在。过去了的一天辰光,一毛钱的买卖也没有,可是,有什么呢。日月还在,流水还在。

这样的地方,就连街边或小院门里雨水洗淋干净的一把扫帚,也是要叫人多看一眼的。

住在这样石头屋子里的人,白天,他们辛苦了一天,汗流浃背,……而夏夜里,在蝉鸣的院子里,一盏灯,小桌小凳,几个人清茶淡酒,谈古论今,说说闲话,才真正是安适的。

……可以了,不劳我絮叨多说了,还有更多的,更美好温馨的,随着余平的镜头,一起慢慢流连,慢慢行走着看吧。

*

约定写这些文字,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面对余平合作者董静发来的这些石头民居的照片,以及从未谋面的在照片镜头背后的余平,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去写这些文字。开初的一些日子,只是看看这些照片,看看董静寄来的余平和她合著的那本书《对焦:土、木、砖、瓦、石》,翻翻手边的什么闲书,并没有这件事似的,可也似乎是在等待某个机缘或某个意念的启示,促使我坐下,安心去写。

写这些石头的民居,之前的机缘,并不能算是没有。前些时日,我正琢磨几位痴迷远古石器的好友的藏品。近些年来,他们收藏了数千件的大小石器,既有小如纽扣的圆环也似的精巧小件,也有大到几个壮实汉子也难以抬起的浑然大件。我甚至已经有意在反复的摩挲推究之后,为其中的百十件写下尝试解读的文字。虽然我知道这解读是极难的,但我还是想试试,并试图在那样的解读之中,想象推究先民的生活。而正在此时,沈奇兄在西北一番游走回到西安之后,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言及此事。

之后,在炎夏的慵倦懒散之中,看似无事,其实我已经渐渐沉浸于这些上苍赐予人类的石头,感受着它们的形体和重量,它们的看似寻常而另有玄机的结构形式,感受着它们历经岁月的沧桑气息,并从中感受着那些石头的民居里一代代繁衍不息生活着的人,他们的坚韧和朴实,他们的与世无争、自足自在。

我在狭小凉爽的过厅里断续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真的,会觉得自己仿若是在阴凉的石头房子里的伏案。过厅的阴影里,似乎真的堆砌着石头,它们正默默注视着我。

这些文字,写出了余平的那些意思么?不知道。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感受,试图将自己贴近大地,感受大地的分量和亲近的感受。

——窗外,有孩子在念一首童谣,那么叫人喜欢的童谣: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

老和尚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

孩子们慢慢念,念得真好!是呀,绵延不绝的生活,“慢”的生活,可以慢慢咂摸的生活,亲近自然的生活,人性的、更加人性的生活,才是人类所真正向往的诗意的生活吧。而这些依旧还存在着的石头的民居,那些依旧还在这些民居里生活的人,他们安逸的眼神、悠然的步履,也许就是这种诗意的启示吧。


贵州天龙屯堡


重庆宁厂古镇


贵州天龙屯堡


   本文刊载于《山花》杂志2014年第6期A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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