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民居观察·砖

发表时间:2018-04-10 16:37
中国古民居观察·砖
发布时间:2015.06.16  查看:70

读 砖


文/傅强  图/余平  董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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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余平和助手董静在他们的头脑里将“土、木、砖、瓦、石”酝酿的构想刚刚落定,就想当然地断定关于砖的一节非我莫属,这一荣耀对于我来讲并非是出于我对砖的知识和了解,而恰恰是因为近些年来我作为一个制砖的实践者,对砖的兴趣以及身临其境下的感怀。在我欣然为余平夸下海口时,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司空见惯的砖块无从说起,却又深陷其中不知不觉将自己囚禁在砖码放的四壁里,封闭在它结结实实的堡垒中不能自拔。

实际上砖的诞生就是为了建造,它是建筑之本。砖的基本物理特征:长方形,重量,硬度,质感,几千年来它承担了建筑最为重要的角色。一块砖和无数块砖相连成为建筑的基本形态,建筑的基本功能和基本思想都得以实现。这也是砖的力量所在,生命所在。“土、木、砖、瓦、石”这一直白的概念并不是余平心血来潮的谬想,是他二十年来行走在古镇的思考,一种超出美学范畴的人生观。

  “土、木、砖、瓦、石”是人类运用自然能量来为自己创造的生存方式。从现象来看是人类心智在实践行为中的价值体现。

 对于砖的记忆是久远的,也是灰色的。 灰色是混沌的色彩,相对白色的空灵而言灰色是暧昧的,含蓄的,又是极为丰富的物质生命现象。灰色与白色支配了我们生活环境的基调,即在历史的持续中也在寄予未来的希望里。

  三十年来的巨大变化,建筑的发展和城市的进程息息相关,它不仅是一个城市的时代象征,同时也是一个城市发展的时代标志。然而,无论这一现代现象如何愈演愈烈,代表着一个民族的文化精神,信念和美学情怀依然是一股内在的力量,在今天世界大同化的舞台上,彰显自己的使命意识和本色。虽然当代建筑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固有的美学范畴,平衡、对称、美与丑也不再是唯一评价标准。但沉淀在建筑文化骨子里那些久违了的砖仍在继续释放它不可替代的魅力。对今天成功的设计师而言不乏范例,他们所表现出的共同点,是在对砖的运用已远远超出对建筑艺术的思考。

砖是一种影响力。

   读砖,如面壁,它赢得我们对最为质朴,最为久远的自然材料的尊重。一块砖是普通的,但它所承载的历史,讲述的人文故事却深邃久远。砖以自身的方式集结在一起构筑了一部浩瀚的人类文明史。它的表象特征是建筑,它的诞生却蕴含着人类丰富的智慧和创造意识。砖是一个构筑建筑辉煌的普通材质,它却承载了建造人类世界的使命。一块砖既是整体的一部分,它所呈现的形态也是无数块砖相连所构成浑厚体量的完整气场。一块砖的重量、色彩和质地就是一座建筑,一件雕塑。砖的表面是坚硬的,而它的自然肌理却是柔美的。自从有了砖的诞生,就有了各式各样的建筑,有了人类赖以生存的保障。一块砖躺在地上神奇的建筑便开始显现,建造过程本身体现着人类勤劳和智慧的思想,完成了人类对空间的渴望和拥有,实现了生活的真实,开始了人类真正意义上的存在方式。砖建筑的稳定和坚实从童话故事“三只小猪”的作为中得以充分的肯定。我们不能想象假如没有砖,人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砖以固态的方式运动般的演绎着人类的文化活动和心安理得的生活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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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余平相识很多年了。那时,我在西安美术工作团绘画车间绘制领袖像,恢复高考那年考入西安美术学院。单位为了补充人手又招了一批学徒工,其中就有余平,后来余平也考进大学,毕业了我们两个都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原单位。或许我们都眷恋那些身怀绝技的师傅们和那个温馨舒适的工作环境,那是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军军长孙蔚如将军公馆的一半院子,青砖房屋,青砖地面,青砖围墙,像西安古城的缩影,井然有序,无论你在院内的任何一个地方移动都是被关注的焦点,这样的成长经历中练就了我们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谦和的为人处世的态度。

人这一生总是有几个交往甚密的朋友,有些是发小,有些则是在不同的境遇中邂逅而成为至交,和余平属于后者。在近二、三十年的相处里我们几乎成了一堵砖砌的墙,相互搭接,在交往和对专业的切磋中更像砖和砖缝的关系,移动哪一块都会留下遗憾。

砖是由万物的第一元素“粘土”浴火火而生,它是粘土的新生命形式。据说砖的历史有五千年,有人说有三千年,有人说最早的砖发现于两河流域文明时期,有人说我国西周时制砖技能已驾轻就熟,总之,就它的身世我们可以从考古学者的佐证中追根溯源。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地质条件,不同的烧造工艺生成就了砖的不同质地、肌理和色彩。这些是砖的基本特征。

砖的出现使建筑从此有了规矩,它启动了人类应对自然环境萌生的理性意识。建筑开始有了数理,有了法度,有了功能的划分和对空间秩序的合理分布,开始循规蹈矩,从而确立了新的社会形态和新的家庭形态,确立了家族成员更多的独立性和私密性空间,换句话说,有了砖的建筑,人开始意识到个人的尊严、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人类对利用一切自然资源加工制造的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还原自然。顺着这样一个水平、垂直、交叉在一起构筑的坚固几何世界里,我们假设人类科学理念的基本准则和规范正是由此而生,由此开始了新世界。

   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红色砖块,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它以机械化生产的方式和工业化窑炉的烧造技术,标准化和量化了砖的普及和应用。从艺术家改造的LOFT建筑中,今天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工业化时期遗留下的砖建筑、大厂房、车间、库房和一些公共设施的宏伟、壮美而震撼。由它形成的室内空间,在失去现实功能后仍有神圣和无限的空间活力。如今应运而生的建筑新材料数不胜数,但都抵不上砖的实用、便捷和持久。它的直面性和千变万化的建筑形态体现文化精神,砖是一个衍生物,它可以将自己变得无穷大,并承载起一代又一代的文化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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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大多老建筑面临两个结果:一是拆,二是修缮保护,而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冲着砖建筑来的。是什么动机在驱使我们?不难得出结论。我们没有客观的保护它们,尤其是从建筑文化所承载的人文历史的分量上忽略了它们存在的价值。相反,它们却得到了一个时尚行为的挽救。直至今日,由于材料的局限性,砖已不再适应建筑体量的不断扩大升高,但习惯上我们还是要设计和生产替代砖块的衍生品。比如薄片瓷砖,以及像砖的大小的石材还有其他相类似的材质,它们仍旧要在尺度和欣赏习惯上遵循砖块砌筑规律,编制图案来保持砖体原有的视觉秩序和美感。

  砖建筑的特点稳重浑厚,基础与结构呈现一体化,且变化丰富,砖建筑在最初时期即受到美学思想的影响,不管简单还是复杂,所有的意图都是为了把砖限定在矩形中,换句话说,是砖营造了不同的矩形空间。砖建筑是砌筑的技术,也是编织的艺术,它是工匠手中把玩的魔方。砖,成为一定的建筑体量是由砖体本身和形成的网状缝隙这两种几何实体构成,是由灰浆这一特殊的粘合介质的作用而形成坚固的体量。砖缝是砖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不是孤立且抽象的,恰恰是它的存在呈现砖建筑的整体美感。它是工匠们编织的技巧和方法,它以砖的构筑为起点,形成一张使视觉为之感动的宏大网络。可以说,从砖建筑开始,工匠们就极其注重由砖的砌筑所产生的结构和美学效应。砖缝的宽窄、深浅和不同的砌筑方式产生丰富变化,使我们的眼睛像个不断调整焦距的镜头,平静地欣赏完美有序的图像和它所展开的画面。

砖建筑是稳重的,为我们丰富的生活提供了安全保障。在时间的雕刻和空气物的侵蚀下,它依然为我们营造着沉稳、严谨、细腻和粗犷温和的视觉美感。砖块和汉字如同两个孪生的兄弟,在我们民族文化的智库中扮演了非同寻常的角色。它们的关联性都是在用矩阵编制非同寻常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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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砖同其它传统手工艺一样,是一项严谨而认真的活儿。原料、设备、工艺和自然条件都不得草率马虎,经验尤为重要。不同的历史时期和需求决定了砖的生产方式和烧造工艺。从传统的手工制坯到工业化的窑炉生产线,从粘土砖到陶砖,页岩砖不同的原材料和烧制工艺决定了它的品质,砖,林林总总丰富多样。可以说当今建筑材料的演绎和进步都和砖这一母体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

   在人类建筑历史的长河里,没有哪一种材料能像砖那样建造过伟大而久远的工程。万里长城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民族对峙的一道屏障,它不仅是一道砖砌筑的防御工事,它是传播一个民族文明思想的象征。安分守己,安居乐业,居安思危。遗憾的是这种本分的人生价值观和自我保护的生存意愿,最终成为强与弱,动与静,野蛮与文明间最脆弱的抵御而沦入宿命,而掠夺者翻墙而入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砖的建筑语境而言是过去式,但不是终结式。在余平走访古镇所摄取的照片里,我更多的喜欢那些砖建筑的古民居,这里仿佛是砖的老家,砖的原生地。这不仅因为它们是规矩的砌块,而更多的是砖的质感和丰富多样的砌筑方式,有些虽已陈旧破落,从坍塌的残垣断壁上我们依然能清晰地分辨出它们的逻辑关系和体味其中的柔性美学感受。通过这些存在的机体推衍出它们曾经的坚固、繁荣和给予常规生活的秩序。这些古镇通常依山旁水,深巷大院,邻里街坊由一条主街贯穿,走出镇子便四通八达,坐落在这样一个风水宝地,自然资源丰沛,在城市做买卖赚钱,在家乡置业养生,这是我们祖先的生活态度和人生观。如今随着城市化进程,年轻人出走,在那些封闭的高墙大院的祖屋里依然守望着的是那些耄耋老人,他们固守着自己灵魂的出生地,虽然清贫却安于承受,抑或他们是活在信仰中,活在记忆中,活在一生都在为自己和家族打造的梦境里。就像自打童年起就在听老奶奶不厌其烦的讲述那些荣耀与辉煌的故事,使用同样的乡音一代又一代始终如一的生活着,传递记忆,憧憬着未来,为当下的生活场所制造了暧昧的奇迹。

总之,徜徉在砖构筑的古镇街巷,虽然我们不能把它的建筑和历史剥离开,但它们的境遇不尽相同,败落留下的遗憾,在它们的主人们辉煌的奋斗经历的背后,追怀那些平凡而伟大的工匠们。天灾人祸横向叠加留在我们记忆里甚至连同这些记忆都消失在千层饼式的尘埃中。

   生活往往像是悖论,城市生活的诱惑,商业化建筑的引导,被演绎为一种时尚潮流的生活方式受到向往和推崇。恰恰是由于我们对于悖论的思考,在迷失中我们有了一次重新审视砖建筑文化的觉悟,如今居在城市的人四处游走,休闲度假,旅游不仅是步幅的延伸,它也为我们丈量了心灵的尺度。挽救一些被边缘化的古镇老宅,它们又得以侥幸复苏,得到尊重,不能不说这是文化的影响力,是我们对祖先们的智慧,与大自然相处相生的时代以及天人合一处世观的重新思考。

   《情感×质感》是余平前两年举办的一次古镇建筑风貌的摄影展,展名非常妥贴,情感带着某种自然而原始的亲身体验,质感是材料的自然属性所呈现出物体特质的真实性。体现了砖建筑那种坦诚直白和毫无造作的品质与我们内心产生的感应。相同的砖块,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习俗和不同的文化背景演绎出千姿百态的建筑形态和生活内容。

   城市是砖的衍生体,城池,城墙,城堡无一不是由砖建成。既是安身之所,又是坚固的防御体系。城市是一个行政中心,随之而形成文化,贸易,社会交往的集中场所。它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基本文化特征,这一特征又持续不断的膨胀,成为一种支配的力量影响和吸引周边甚至更远的他乡之人的向往,我们不难想象唐长安城作为丝绸之路的源发地,码头、驿站、酒肆、宫殿、寺院等,如此的市井生活盛况都是在土、木、砖、瓦、石建造的世界里进行。砖建筑存在的价值使我们很容易对它的历史发生兴趣,尽管那些人文事件都已消失,成为传说,但我们仍充满想象。

   属于周、秦、汉、唐的恢弘城池已经游离在历史的教科书中,今天看来,砖建筑的历史就像一张清晰的时刻表,是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地理坐标。然而,建筑的不幸正像一个朝代更迭般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在劫难逃。为我们今天留下太少的“活体标本”。 “秦砖汉瓦”这些宏伟宫殿的“只言片语”也已遁入历史的沉积层,被现代人视为珍宝成了爱不释手的收藏,争相竞价,锤落有主。

   明清时期是我国工艺美术的繁荣时期,工艺美术以自己的所能潜入生活的各个领域,瓷器、玉器、木器、刺绣以及建筑装饰都达到完美和无以复加的程度,虽然它们也承袭了传统内容和式样,但古风尚存。无论是城廓,宫殿,宗教场所,深宅大院,还是村舍民宅在定式下进行,砌筑工艺、砖雕工艺和造型艺术方面由里及外堪为精致。注重建筑的整体性,有对每一个细节无一遗漏的雕琢。作为传承文化的范例,这一时期的砖建筑如同一部传统文化建筑的百科全书。

   民国时期的砖建筑带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殖民者的入侵和洋派的介入,轻佻的装饰工艺和西方学究之风与传统构件的混搭,显露出民族工业化的萌芽和民主思想启示受传统文化的宽容理解的产物。中西文化生生的对接犹如通过翻译来读解文本的基本精神,总能让人意犹未尽。

   红色粘土砖是五十年代社会主义快速建设时期普遍使用的基本建筑材料。粘土资源丰富,工艺简单方便,简洁实用。几乎摈弃了一切装饰现象的建筑风格流传至今,是一个时代和一代人所经历的精神信仰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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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材料技术的快速发展以及建筑主体规模化,我们似乎觉得砖由于自身的局限性而淡出,这里还有制砖工艺潦草和品质的差异性。尽管如此,在感觉上我们还是更容易接受砖的建筑,并希望形成较为理想的规模。欣赏余平镜头中那些砖的古村镇,也是徜徉在砖建筑中的旅行:安徽南屏、福建培田、江西婺源、江西流坑、江西白鹭、陕西党家村、陕西陈炉都是从它们特殊的地理环境下生出,透射强烈的地域文化气息,它们曾盛极一时。是古代农耕社会文明的缩影,属于它们的辉煌如今仍跨越时间保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我在陈炉古镇呆过一阵子,印象颇深,这个坐落在陕西铜川山坳里的古窑区,祖祖辈辈以制陶业为主,住宅依山而建和窑炉融为一体,这片砖建筑的堆积群落远远望去呈现出错落有致的层次。正方形、拱形和多边形交织在一起,受光面和阴影措置,使视觉体验到空间的真实与幻觉的神奇。阳光下,砖体的受光面虚幻般的闪烁着像是会蒸发的漂浮物,而阴影部分却是清晰的存在成为空间深邃的实体,像是被岁月雕蚀的镂空体,窑工们勤勉的进出其间。产生这些特殊的美感只有在砖的建筑中才有这样的视觉触动

  传统砖建筑是一种尊严,是门第的荣耀和财富的象征。它有对砖的使用和砌筑的共同形式,又保持着砖瓦所构筑的人与自然之间的良性对话关系。现代建筑追求诗意的栖居,舒适与浪漫,建筑设计师会从砖的材料中汲取美学营养,尊重时代发展需求在建筑体量,结构,空间形态上探索与其他材料的结合,继续使砖展示它的自然属性的魅力。

砖是沉默的,它仍会对人类未来建筑产生持久的影响力。



陕西尧头古镇


江西白鹭古村

安徽南屏古村


江西流坑古村落


      本文刊载于《山花》杂志2014年第4期A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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