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民居观察·木

发表时间:2018-04-10 16:37
中国古民居观察·木
发布时间:2015.06.16  查看:123

断章


文/马玉琛  图/余平  董静


关于木之断想,一如山间森林,愈生愈繁,绵延不尽。


               

1. 木之本

木者,冒也。冒地而生,东方之行,一派生机。

缘何一派生机?木下一点,明确指示:本。这个本,既是根基,又是萌芽。木居东方,主春气,主生发,主萌芽一切,得天地之助,自然繁荣昌盛。

《春秋繁露》讲,阳盛助木,木气盛,乃为春;助火,火气胜,乃为夏。阴盛助金,金气胜,乃为秋;助水,水气胜,乃为冬。

古人依赖自然而生存,故而与自然十分亲近,既顺应自然,又试图认识破解自然。一岁四时,值春则万物生,值夏则万物长,值秋则万物实,值冬则万物藏。春华秋实,秋收冬藏。无春之萌芽生花,既无夏长,亦无秋实,更无冬藏。万事往根上说,都归于木下一点:英雄本色,以人为本,以民为本,以自然为本,治国之本。国无民则无本,国不得民心则根基不稳。

国无本则破,城无本则倾。

忽尔联想到丹麦都城哥本哈根。名字多好,既有根又有本,本根俱足,合该兴旺发达。

传说哥本哈根本来在海里,为滔滔海水所包围。有头神牛,有恻隐心,力大无比,觉得哥本哈根孤悬海外,甚是可怜,便牛气冲天,将哥本哈根拖回岸边。于是哥本哈根便一边靠岸,三面环海。

生活在哥本哈根的先民,生怕哥本哈根再滑回海里,便将三、四米长的木桩打进泥淖里,再在木桩上垒满沉重的石砖,然后建造城堡,宫殿、教堂、学校和住宅。就这样,哥本哈根成了木桩上的城市。巨大的海风袭来,整个哥本哈根都会摇晃。起先人们还有点害怕,但天长日久,便已习惯,能够在这悠然摇晃的摇篮中安然入梦。哥本哈根这座巨型摇篮,在风雪雨雾中浪漫地摇晃了成百上千年,既未沉没,也没有滑回海内。

正是那些深深扎根在泥淖中的木桩,坚挺地支撑着哥本哈根这个永不沉沦的神话。

回观我国南方少数民族濒临涧水,扎根悬崖建造的吊脚楼,一如树梢的鸟窝一般,在风雨中吱呀飘摇,像是对遥远的也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哥本哈根招手致意,并凭借风的声音,传递浪漫问候:万事木为本!

2. 木之居

鸟筑巢,出于自然。人造屋,亦出于自然。或者说,人造房屋鸟筑巢,天性使然。这天性,既是生存的本能,也是审美的本能。

有资料记载,一位澳大利亚老妪,生活在沙漠之中。老妪丝不挂,与十五条宠物狗为伍,从一个小水潭散步到另一个小水潭。晚上,温度下降到冰点,老妪躺下,狗四围而卧。翌日清晨,老妪微笑着看着每条狗“起床”。

老妪的生活很惬意,但若移至北极,便不能够。若夜间躺在两只北极熊间取暖,翌日便不复存在矣!

生存与居住,是和环境密切关联的。鸟筑巢,有草衔草,有枝衔枝。人造屋,当然也就地取材。居高原,则用火山岩,处低海拔,就用树木。在干旱少雨区,就用泥土坯。进沙漠,挖洞栖身,到塬峁,挥镢挖窑洞。大自然豪爽,随时随处,都为人们提供温馨的居所。

人比鸟聪明,知道选择材料,加工材料,建筑美丽的房屋。

有观点说,西方人建筑用石头,中国人用木头。冒昧揣测,是说古希腊和古中国吧?古时,中西不通音问,希腊人不能将中国的木头运到希腊,中国人亦不能将希腊的石头搬到中国。值得思考的是,中国的石头也很多,中国人却选择了木头作建筑主体,为什么?石头再多,用之有尽,木可再生,适时而采,取之不竭。再则,石之加工,难于木头,还有更重要的,石头冰冷,木头温馨。选择木头,显示了中国古人的高超智慧。阳光、空气、水分、矿物质、由木集而成,奇妙地组合成坚韧、耐久、舒适、养眼且气味芬芳的超高级建筑材料,岂有不用之理。可惜现代人加工建筑材料,注入毒素,完全破坏了绿色生物圈。

其实,不光中国人用木头建筑房屋,世界各地的许多人都在用木头建筑房屋。翻看劳埃德·卡恩所著的《庇护所》一书,会看到世界各地各民族用木头建筑的各式各样的木屋,地上的,山间的,树上的,水上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木既是屋之根本,也是屋之骨骼。

楼庆西先生在《雕梁画栋》一书中对此有质朴而准确的表述:“木结构最基本的形式是首先在地面上竖立木柱,在垂直的木柱上架设水平的梁架,再在若干梁枋上安置檩木与椽木,如此便完成了整栋房屋的木构架。在椽子上铺设瓦面形成屋顶。柱与柱之间砌造墙体和安设门窗而成屋身。上有屋顶,下有地面,四周屋身围合而成的供人们使用的房屋空间。”

因为所造的房屋功能、规划、地域环境、风俗习惯、文化审美不同,所造房屋也千差万别。阿房宫、大明宫、北京故宫、文人名士园林、徽州民居、少数民族吊脚楼、关中半边房,苏格兰,俄罗斯,日本,非洲及大洋洲风格各自独特的木房子,游牧民族住的蒙古包,以及美洲原住土著人式样新颖的仓房和跳舞房,不一而足。但无论何种风格的房子,其绝大多数都是以木头为骨骼的。即就是别出心裁的树屋,也是一木扎根大地,众木为骨骼。

当人们按照自己的功能要求和审美习惯采备材料、设计蓝图、开挖地基、建筑房屋时,一种自己所希望的生活方式便随之产生。宫廷的奢华与排场,园林的风雅与文气,民居的温情与和谐,蒙古包的移动和自由,吊脚楼、土著跳舞房、树屋的浪漫与自然……然其宗旨应为一致,庇护天下所有人,给其温暖和仁爱。

安史战乱时,诗人杜甫历尽周折,来到蜀府成都,在老朋友严挺的儿子严武的帮助下,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盖了几间茅草房。杜甫一家结束躲避战乱的流浪生活,安住下来。

未料,怒号的八月秋风,卷走了屋顶的茅草,而夜晚又下了一场大雨。屋漏床湿,杜甫蜷缩在床上,苦苦低吟:“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少盖宫殿别墅群,多修平民实用房!

3. 木之性

人类先民与木之亲近,足以深谙木之本性和特性,而木本身,也在一步步启发和锤炼人之智慧。

史前人类的木结构房屋,简单、粗糙、不拘形式,具有极其明显的流动、游牧生活的功能性。那时候,人们尚不具备专门的建造技术,对木料尚不能进行有意识加工。原始木料的搭集,择地随型。木料与木料之间的链接组合,基本上靠柔软的小树枝,柔韧的树皮和稍微结实点的绳索来捆绑。人们称这种用原木建筑的房屋为重型木结构房屋。这种重型木结构渐次形成一种特有的房屋风格,并保留下来。西欧英格兰某些郡,北欧瑞典、芬兰,东欧俄罗斯的原木结构房屋,我国东北的木格楞,都属于这种重型木结构的标本。它们依然存在,却正在消失。惋惜!

大约公元前700年左右,铁器出现。奇妙的是,铁器的出现,不经意间改变了房屋结构的性质。当然,这种不经意间,隐藏着人类高超的建筑智慧。春秋战国间的公输班,便是这样一位智人。公输班领悟于自然,制造出墨斗、斧子、凿子、锯子等等木匠的专门工具,并用之建造房屋,制作家具,架桥造车,甚至制作打仗用的云梯。而要建造此高级巧妙的东西,必须出现一种智慧:榫卯。

榫卯的出现,使得重型木结构产生质的飞跃,一下跃入轻型木结构时代,劳埃德·卡恩说,正是轻型木结构的出现,美国西部那些城市才像蘑菇一样快速地生长出来。而在我国,大型的艺术建筑群也有了出现的可能。

因了木匠专用工具和榫卯智慧的出现,木料才被加工成“专门之才”。立柱、重柱、瓜柱、梁枋、柁墩、穿、花板、檩、椽、博风板、雀替、梁托、楣子、花牙子、斗拱、撑栱、牛腿……榫卯勾连了他们,彼此精诚团结和谐了他们,于是有了宫殿,有了庙堂、有了民居,有了吊脚楼,有了白墙红墙,有了灰瓦碧瓦,有了雕梁,有了画栋,有了飞檐,有了翘角,有了金碧辉煌,有了鳞次栉比……人们居住在自由然而升华的艺术之中。

人太了解木之本性了!墨绳量之,刀斧加之,锯凿穿之,火炼为曲,曲为才用,不哼不哈,不痛不叫,不流泪,不流血,任凭裁减修整,一如修身齐家。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凛然姿态,而且安分守己,作柱便柱,为梁便为梁,设雀替便为雀替,置牛腿便为牛腿,立足本职,不生非份之想。

汶川大地震,波及都江堰二王庙,钢筋混泥土和现代化倒塌了,而一座建立数百年的传统木质老楼,则如一位老人,只在强震中打了一个趔趄,又稳稳地复位,迎风站立。

这便是木之文化了。清代重臣翁同龢,有联:大才堪比明堂柱,志士能麾当路金。一语道出木和人的共同境界:志士才俊,不光是家庭的顶梁柱,更是民族和国家之大栋梁。

        4. 木之用

木之大用者,称栋梁之才,以造宫殿城郭园林寺观亭台阁榭桥廓,以撑江山社稷。

木之小用者,谓万能之才,舟车、门窗、床榻、桌椅板凳、花几、柜橱、箱盒、衣架、纺车、织机、木梭、犁耙、篓、木锨、碗筷……松脂、烤胶、虫蜡、中药、烧窑。处天地之间,男耕女採。居屋檐之下,几上饮茶,盘上敲棋,架前赏花,坐上读书,伏案写作,趴桌吃饭,床上安睡。

人之伴木,寸步不离。

木虽空心,人却钟情。昔日茶马古道之独克宗镇,藏人马帮有三宝:酥油茶藏刀和青稞酒。而喝酥油茶和青稞酒讲究用一种木碗,木碗用五角枫的树瘤为材,精制而成漂亮稀少珍贵。最贵者一只木碗可换取一队马帮。碗随身携带,供一个男人终身专用。身后传给下一代。对碗钟情如此,对爱可想而知。嫁人当嫁持此碗者。

佳木堪用,朽木当烧。

白瓷、黑瓷、青瓷、秘色瓷、青花瓷、釉里红、茳豆红、霁蓝、金黄,五彩缤纷,目不暇接,既烧民窑,又烧官窑。民间举火,官家当心。
   东坡为官被贬,清冷在黄州,日子不好过,发出“破灶烧湿苇”的感叹,白香山则直抵底层人生存之艰辛,“伐烧炭南山中”,一条白绫系牛角。

一个烧字烧出薪火相传,不过现代人寻找的是烛照和平,自由,尊严的火把。

古人没有如此强烈的现代意识。古人试图寻找另外一种生存方式。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到一棵歪歪扭扭但枝叶繁茂的大树,正巧有一位伐木人也在看这棵大树,而且只看不伐。庄子问他为何不伐这棵树。伐木人说:“无所可用。”于是庄子叹道:这棵树因其不材而得养天年。另有一人出山造访故人,故人高兴,命儿子杀雁款待。儿子问,有两只雁,一只会鸣叫,一只不会鸣叫,杀哪一只?主人答,杀不会鸣叫那只。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而得养天年,今日之雁,以不材被杀。先生,这叫人如何处世?庄子笑着说:“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5. 木之门窗

屋成,必开窗门,以通内外。

从文字构成特性上看,门和户为象形。窗牗为会意。门为“門”,户为“”。可见双扇为门,单扇为户。推测,门大而双扇,门小而单扇。又可见,门户之见,是在争大小,而非争对错。门当户对,其实是在划等级。

按等级分,门分为国门、城门、宫门、庙堂门、祠堂门、陵门、山门、水门、牌楼门、宅门、院门、厅门、房门……从形制上看,窗有破子棂窗、睒电窗、版棂窗、槛窗、横披窗、支摘窗、直棂窗、墙窗、院墙、漏窗、空窗和盲窗......千窗百牗,无非采光透气,千门万户,无非出入。功用真如此,文化形态却未必。

《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之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无论古神州,还是古希腊,谓之一国,其实是一城邦。三门之内,祖庙社堂、宫廷集市,街里坊间,东途水道,应有尽有。后城邦扩大,多设四正门,正门旁边亦有偏门。四正门各有名称: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四只瑞兽,各主一方,护佑城邦。唐朝初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取皇权,并开创了贞观盛世。可怜太子李建成和皇子李元吉丧命的地方,我们根据玄武门三个字,便可推测出在长安城的大致方位。

在冷兵器时代,一将若在,国门堪守。若荆州曾经是三国时蜀国的东大门,由名将关羽镇守,关羽在,则国门在,关羽亡,则国门破。现如今,宫门,城门,国门,已成象征。天安门,成为北京的门脸,凯旋门,成为巴黎的门脸,其功用已不是出入,而是举行重大国务活动的地方,完全成为民族和国家屹立于世的象征。至于国门,则延伸成机场和通商口岸,持有护照和签证,方可自由出入。

国门、城门、山门多旱门,之外有水门。

苏州的盘门也叫水门,供行船出城入城。苏州的水门与苏州的城建相关连。苏州城建前临街后临河。前门走街,后门下河。桥连两岸,船行一条。出门入户,前门后门皆可。

世界变小了,速度变快了,但一道道无形的门槛,仍然健在。海外游子归来,迈过国门,踏上故土,再进城门,拜过庙门,跷进院门,入得房门,跪拜父母大人,合了妻子,揽了儿女,才算到家。反之而行,方为闯荡世界。

光顾说门,一层纸未捅破,漏了窗之神。

窗牗用来采光和透气。光者,人之情,气者,流通也。采光和透气,即通情。西方艺术太多描写,男女幽会,隐秘事,不得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入。于是月光皎洁,女开窗,男架梯而入。其行虽不雅,其情却真切。水浒中那个潘金莲,就是支窗户时木棍掉下去,砸了西门庆的头。这木棍正如绣球,西门庆中了彩。今日看来,潘金莲淫中未必不求真情。可惜一对冤家,为情而死太伤情,不如《马路天使》中的赵丹和小周旋纯情浪漫,一个窗外抚琴,一个窗内歌唱:郎呀,哎呀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可谓:宫女多望月,民间传真情。

再看既非宫中,又非民间的小官员李商隐。李商隐出身贫寒,少年时即“佣书贩舂”,补贴家用。但他刻苦用功,加之天资聪颖,终于中得进士。其老师是牛党中坚令狐楚,而所娶之妻王晏媄的父亲,却是李党中坚王茂元。师情和亲情,尖锐对立的集中在他身上。主观上再想置身事外,也必然卷入牛李党争的政治漩涡。京城居之不易,便受贬官郑亚邀请,到数千里外的桂林去做幕府。未料到桂林未满一年,郑亚再次被贬他地。李商隐去留两难,最后放弃前途,选择妻子,独自北归。途径荆巴,遇雨滞留,为妻子写下了那首有名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盼望与妻子共坐西窗之下,剪去烛花,彻夜相向,一声声倾诉人生的失意和羁旅之苦,当然还有彼此的相互思念。

李商隐凡人凡情,而豪放脱俗者:“仰天大笑出门去”(李白)。隐居悠闲者,“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王维)。静居室内者,“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王维)。离乱归来者:“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杜甫)。生活安稳,心情舒畅者:“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一窗一图画,一船一行人,相去六千里,只在片言间。

人生莫非出出进进,远游与归来,一道门而已。

得道者,登堂入室;失道者,永远是门外汉。

门开,是生命的自然亮相;门闭,是时代垂下了幕布。

窗户当明当透亮,人心当明情当切。门户当大当向前,境界当高志当远。庄子曰:“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出入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出家门城门国门而通天门,必是一条漫长的人生路。

6. 木之行

出得门来,极目远眺。地域辽阔,山川秀美。路如阡陌,水如蛛网。四通八达,蜿蜒无尽。道远水长,行止无疆,聪明的古代人,便琢磨着制作代步的舟船和车辆。舟车之行,舟车劳顿。两个词,都是舟排在前,车排在后。古人做事认真,绝不会轻易混淆事实。

共鼓和货荻,聪明臣工,和黄帝共住桥国,为桥国人民造屋建城,忽一日,山洪暴发,将二人冲下山。二人合抱一根半空心树木,顺水漂流到黄河东岸,幸免于难。二人询问回桥国之路,当地人回曰:千山环绕,颇费时日。二人思国心切,便用绳索系着空心树,一拉一坐,互换互拉,一步步溯流而上,不久回到桥国,见到黄帝。二人受空心救命树的启发,刳木为舟。

而车的出现,要晚到夏朝初年。夏禹的车正奚仲,住在古薛方国。此地后来还出现过大养食客的孟尝君和自己推荐自己的毛遂。奚仲在此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辆马拉车,名曰马车。奚仲造车有功,被夏王禹封为车服大夫。后世人称他为车神,修祠拜祭。民谚曰:“祭拜奚仲,平安出行。”现在山东枣庄薛城奚村,有奚仲纪念馆。馆前有奚仲雕像,还有纪念碑,碑上立四个车轮。车轮的出现,使圆周运动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数学概念,而成了大可堪用的滚动实物。

木已成舟,车已成形,必然繁衍出舟行车载的新花样:扁舟、花舟、轻舟、蚱蜢舟、槁船、帆船、拖船、货船、战船、海洋航船,马车、战车、公车、架子车、独轮车……各具其形,各尽其用。

《诗经·鄘风·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一个女孩子,看到一个留长头发的男孩子在河中荡舟,心生爱慕之情,暗暗以心相许,愿与男孩匹配,至死不变心。可惜父母不谅解。舟不光用于过河,还用于谈恋爱。

古人重情,亲友出行,必执送别之礼,于是便有送君南浦,长亭一别之说。到南浦者,行水路。别长亭者,走陆路。行水路,乘舟船,小者摇橹大者扬帆。走陆路,独者单车,众者车辚辚马萧萧。于是乎,百里千里甚至万里,舟车劳顿,一路风尘。于是乎,便有了征人和游子。

李白思乡:“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李白送朋友:“碧空远影孤帆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东去海边的轻舟,不经意间已幻化成明朝郑和的远洋船队。中西勾连,古今相同,瓷器、丝绸大量输往国外,而西方文化也大量运回大陆。前两年打捞的南澳一号,正是中国人远航海外,开辟海上丝绸之路的实物证据。

古人心灵善良美好,出门送行,必望天空祥云,必寄吉语祝福。周武王伐殷,临出行有条白鱼自己跃入王舟,武王便知此行必有所获,于是率队出发,把殷商推翻了。白鱼登舟开启了出行吉语的先例:一帆风顺,路途平安。即使遭遇挫折,也会自我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木之行,人之行也。且行且吟,且行且远。

7. 木之赏

人们最早造房建屋,目的只有一个,居住和生存。热时遮阳,冷时御寒,雨时防雨,雪时挡雪。人们在其中吃饭、休憩和做梦。

人们一做梦,物质功能便生出审美性能,房屋从实用走向艺术。而这艺术,与传统的文化,地域的风情,民族的习惯,流传的宗教,时代的风神,艺人的审美息息相关。

且看汉民族的房屋建造,柱下雕花石础,柱下粗上细,线条自然上滑,梁做成月牙形,短梁做成元宝形,斗拱、撑拱、牛腿、雀替、门窗纷纷由实用功能向装饰功能过渡。穿、楣子、花牙子,实用功能已经非常非常小,审美功能非常非常大了。以上房屋构件之上,或雕刻,或彩绘。行龙、夔龙、宝珠,二龙戏珠、丹凤、蝙蝠、寿桃、鹿衔草、喜鹊、灵芝,等各式花卉和瑞兽,以及人物故事和戏剧场面。而每一物每一人每一事,都有特别寓意。如梅花与喜鹊,寓喜上眉梢;荷花与仙鹤,寓和合美满;松树与仙鹤,寓松鹤延年;牡丹、菊花与凤凰,寓富贵吉祥。

再看室内门窗。格扇门一般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方格心,中间绦环板,下方裙板。讲究的格心有三交六碗菱花格心,三交灯球嵌六碗菱花,三交橄榄嵌六碗菱花,三交艾叶嵌六碗菱花,三交满天星六碗菱花和正方形,长方形步步锦等形式。下方裙板则雕刻或彩绘,浑金团龙、龙凤、青龙、如意、瑞兽、花卉。如北京故宫太极殿方形凤门裙板中心绘一圆形团花,团花上方一只双翼蝙蝠,口中叼一枚铜钱,背景由寿字组成,四角各一只蝙蝠,分别衔着桃、石榴、佛手。福禄寿喜,五寿临门,多子多孙,一派幸福和谐。

可谓极尽艺术想象之能事,穷尽其形,绘尽其态。

笔者曾亲眼见到一架牛毛纹小叶紫檀床,床顶迎面版上雕二龙戏珠,床四角立柱雕飞龙盘升,床面嵌象牙小板编制的席子。如此华贵之床,除过皇上、太子、王公贵胄,谁人消受得起?今日东阳木雕,何人又能再出此物?

退出皇宫,回到士人雅室,设床榻几案,置典籍而悬字画,便很是文气熏人了。

再退到屋外,便见窗上雕花,门上铺首,柱上楹联。

再退远数寻,便见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比屋飞甍。渐次欣赏到了宫殿的宏伟,寺庙的神秘,陵墓的肃穆,园林的宁静,住宅的安适。

人类建房造屋之初,源于自然。人类建房造屋之终,亦应归于自然。人类的每一幢建筑,每一群建筑,都应以自己的形象,与自然融为一体。故而木之赏的最高境界,是房屋本身与自然成为一体。开户推窗,张眼就是花草树木,侧耳谛听,四周尽是鸟啼虫鸣,呼吸尽是芳香空气。这才是最为自然美好的生活形态。

自然、环保、健康、诗意,之外,复有何求?!

8. 木之声

疾风过树梢,吹出胡哨声,人便知木可发天籁之音,于是制木之器乐。

梆子、木鱼、木击木而有声;钟鼓,木击他物而有声;琴、铮、胡、琵琶等,以木为本,旋纽、系弦,抚而有声,形形不同,声声有别,因器而变,因人而异。

人中智慧者,听百鸟之鸣,流泉之声,悟音律之道,遂作曲以摹自然之音,以抒一己之怀,从而开启了人类绝妙的音乐世界。孔子听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可见那时,音乐已经很高妙了。萧史弄玉,俞伯牙钟子期,师旷目盲耳聪,司马相如卓文君,汉人蔡邕,唐人李龟年,佳话名作,枚不胜数。

甚或,木之声,奏响在节烈志士的命运深处。

三国时魏国人嵇康,幼时不幸,丧父,由母亲和兄长抚养成人。不承想,上天垂念,把个嵇康生得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而他偏偏又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于是高贵和卑下,风雅与纯朴,傲骨与平俗,集于嵇康一身。

嵇康自幼聪敏,饱读诗书,尤好老庄,崇出世之学。终日与向秀、山涛等名士啸游竹林,谈玄论道。

曹操孙子,沛王曹林惜才而有眼光,将女儿长乐亭主许配嵇康为妻。嵇康由此步入贵族阶层,但对做官不感兴趣。嵇康和长乐亭主夫妻恩爱,育有一儿一女。儿女双全,有福!

嵇康游览洛西,夜宿华阳亭,于皓月清风下弹琴,琴声招来一位古人,与嵇康纵论音乐,神交渐深,很是契合。客人索琴弹之,曲调刚劲有力,情感穿人肺腑,听得嵇康激动不已。客人告之,此曲名广陵散,所抒者,聂政为父报仇杀韩王然后自刎之情也。随后教嵇康谈之。临别叮嘱并令嵇康发誓:此曲不得传别人。未料,一语成谶。

曹魏集团的潜在强势对手,大将军司马昭亦垂慕嵇康高才和影响力,频频示,欲将嵇康拉拢到他自己身边。爱才心切,头脑发昏,竟然无视嵇康曹家女婿的身份。嵇康乃有志节之烈士,岂会见风使舵。亲道不许,政道不许,人道亦不许。始终立场坚定地站在曹魏皇室一边,拒不给司马昭面子,更不与之合作,因而招致政治忌恨,为未来命运埋下祸根。

与嵇康同期的另一位高才之人钟会,为大书法家钟繇之子,可谓出身于名门望族。此人少年得志,为官一路飙升,29岁即晋封关内侯。钟会才高,却独对嵇康敬佩有加,甚至到了怯怕的地方。钟会撰写完《四本论》,特别想听嵇康意见,又怕嵇康瞧不上,情急中,“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看看,怯怕到了什么样子。

钟会位赫名显后,仍然仰慕嵇康,并虔诚的束装拜访。嵇康文人雅士,却热爱莽汉之为,与向秀聚在后园大柳树下,一个鼓风,一个锻铁。炉火膛膛,铁锤叮叮,对钟会的到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可怜钟会,久立无趣,只得悻悻离开。嵇康此时方才开口,于是有了千古名对:“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一对高才之人,就此绝交,断了往来,并结下生死梁子。放到现如今,绝不会弄到如此地步。

然古人争的就是心性与尊严。

后事证明,两个人虽都才高八斗,然心胸却不一般大小。一个君子之胸,一个小人之腹。君子和小人斗,送命的往往是君子。

适值吕安事发,其妻貌美,被其兄吕巽迷奸,兄弟二人争斗,均请嵇康斡旋,未料吕巽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说吕安不孝而挝母亲耳光。这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既然有了由头,大将军司马昭和大官员钟会就该出手了。一个要除掉政治对手,一个要除掉才名对手。你说冤不冤,兄弟间龌龊,嵇康却陪吕安到了东市刑场。

嵇康早已将生死参透,临刑而神色无变。看看日影,尚有一刻时光,便将儿子嵇绍托付给朋友山涛,然后向妻索琴,气静神闲,从从容容,万分投入地弹奏那曲广陵散。曲调由徐而急,由悠怨而激越。四围无声,青山肃穆,苍天落泪。曲终,嵇康收琴叹曰:“袁孝尼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与今绝矣!”

无木制琴,何有广陵散声?天下无乐,人何有“聪” 字可言?何以辨忠奸,知君子小人?

江南无锡人华清和,日子本来过得不错,却因爱与人私通,生下一个私生子,名华彦钧,也就是后来的阿炳。阿炳的母亲以私自生子,名声大坏,见辱与社会,在阿炳4岁时自杀身亡。阿炳由同族婶母养大。阿炳后来入雷尊殿做小道士,所投师傅便是华清和,阿炳不知道华清和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也不知道父亲缘何做了道士,只知道这位“师傅”对自己关爱有加,把他所精通的各种器乐技艺悉数教给自己。阿炳还从师傅那里得到一把琵琶和一把红木二胡。阿炳25岁时,师傅华清和辞世。阿炳这才从种种迹象中悟出自己和这个辞世人的关系,悟出自己隐秘而凄凉的身世。顷刻间,阿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肉体和灵魂双重放荡,大量吸食鸦片和无穷尽地嫖妓。命运惩罚他也拯救他。师旷目盲,阿炳步后。34岁的时候,他因感染梅毒而导致双目失明,因而不能再做法事,只得转向街头,以卖艺为生。隔一年,阿炳与江阴农村寡妇董彩娣结合。于是人间道路上出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女的在前,男的在后,中间一杆二胡相系。阿炳的名字,是从这个时候叫出的,大概是董彩娣对自己这个新丈夫的称呼吧!总之,真正的阿炳,从这个时候开始了。或琵琶,或二胡,或说书。当然,阿炳最爱拉的,人们最爱听的,永远是《二泉映月》。

阿炳的一生,是社会最底层人的一生。但阿炳不是脏兮兮的乞丐。阿炳是穿着破旧但被妻子洗刷缝补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艺人!这个艺人张眼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但内心却有永不熄灭的灯火。他以他家传的红木二胡倾诉心声。没有刻意作曲,只是信手拉来。命运、情感、灵魂便如水般流出:凄苦、幽怨、激愤而又温柔、文雅、宁静,如泣如诉......每每聆听阿炳原版二胡曲《二泉映月》,禁不住潸然泪下。换了人,换了二胡,依然觉得美,却不能令人潸然泪下,可见其中况味已大大不同。本是一段“孽缘”,却造就了一位伟大的民间音乐家。命运的神秘和难测,造物的弄人与成人,都交于一把红木二胡,由阿炳来演奏,由世世代代来倾听。

树求易长要回头。我们就折回头看看唐人张继吧,为躲避安史之乱,张继背井离乡,逃到姑苏城。因城内既无亲戚,有无朋友,投宿无计,只得穷酸悲苦地栖于城外江中船上。面对江枫渔火,彻夜无眠。四顾茫然,唯有寒山寺的钟声,破空而来,回旋在耳畔。这钟声,穿破岁月的雾障,回旋鸣响了一千多年。钟声回旋鸣响的不只是战乱间流离失所的惆怅,还是对和平家园的思念?绝不止这一点点?一千人必有一千个人的答案。就让我们听听新近故世的诗人雷抒雁的答案吧!

琴匠在抚摸木头时/世界和人生/都将因这块木头而轰鸣/树虽然死了/木却活着/只有他的手指能紧紧扣住/木头的灵魂”。《琴匠》

“灵魂在每一滴铜汁里/清醒/寻找金属的/声带/撞钟者说/这是神的声音”。 《铸钟》

9. 木之说

朽之从木,指木的腐烂过程。古人造字,缘何以木为对象来说时间的恒久性?大约是因为在人们身边能见的自然物事中,木之生命是最长久的。春生秋死不可以寓长久,长久才可以寓长久。岁月更序,古树犹发新枝,犹绽新花。胡杨树,活千年,死后立千年,倒下又千年,三千年后,遗世独立之精神犹在,是谓不朽。

木惠赐人类的房屋,经久耐用。百年宫殿,千年古镇,沉默顽强地屹立着

曾经,房屋修好,四季开始造访,先是鲜艳的花朵和醉人的芳香,再就是音乐般的流泉和雏鸟的鸣叫。秋风把山坡变红了,白雪也纷纷飘下……母鸡领着小鸡在院落散步,老猫回屋给小猫喂奶,孩子坐在门槛上,一边看书,一边让小牛犊舔他的脚丫,大人则辛勤地外出劳作……

多么自然、简朴、文明、诗意、平衡的生活形态啊!可惜被“白人和伐木工”打破了。顷刻之间,自然化被城市化。自然简朴的木屋土屋石屋窑屋完全被钢筋混泥土所代替。温馨舒适被冰冷奢华所代替,缓慢诗意被行色匆匆所代替,内心的宁静被情绪的焦虑所代替。城市孩子哪里能够享受上述真实存在的童年欢乐,连想象都不能够了!

现代化使物质极大的丰满了,现代化崇尚物质,提前消费的价值观使现代人活得刺激而有快感。然而所有这些,都是以牺牲不可再生资源和破坏地球母体为惨重代价。复合的生物栖息地快速地变为单一的农田,石油污染海洋,工业改变大气成分,铲除文化内涵丰富的木屋木楼,堆积起审美单一的现代混凝土大厦。一切事物,尽皆成为人类的盘中餐。高物质化的生活方式将耗尽大量能源。人类中心主义走向极致,几近崩盘。人类快乐并痛着。人类极尽所能,延伸自己的需求。人类为了欲望和快乐,便一切不在话下。人类本没有这个权利,却不安分守己地越权滥用了这个权利。人类建立了自己豪华的家,却失去了美好的家园。人类忘了历史的惨痛教训:奢华,实在是一种巨大的退缩。

回到建筑这个圆点上来吧!劳埃德·卡恩说得好:“建筑从来不是一种私我的活动。即便是一幢私人住宅,它和山川日月,邻人友朋,以至久远的过往和未来,都有着深刻的本质联系。人们对于自身的狭隘限制,唯有赖于自身的觉悟才得以明辨。”

该觉悟和惊醒了!绝不该只建新家而毁掉家园。停止拆毁历史文化的罪恶之手,终止非生态的想法和新的犯罪。

日本当代风景画家、散文家东三魁夷借鸟群盲目飞翔自逝而谆谆告诫人类:为什么不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以便倾听心灵的泉水之音。

老先人孟子告诉人们:“斧斤以时入山林,林木不可胜用也。”人们不可以圆睁双眼,于极度清醒中继续干那些糊涂事。

生态第一,生存第二。木之不在,人之焉附。人们必须唤醒心灵深处的自然意识,回到均衡发展的生态系统,与树木森林生长周期同步,守时而有效地利用可再生资源,将自己简朴而富于情趣的家建造在绿色家园之中。

昨日之新,今日之旧。今日之新,明日之旧。世事轮回,新旧转换。森林般林立的现代化建筑中隐藏几处古镇古建筑,难道那不是旧中之新?不是绿叶丛中的红花?不是珊瑚丛中的珍珠?!

民居,土、木、砖、瓦、石,不应该成为现代化的对立,而应该成为真正的时髦和方向。回归自然,天人合一是唯一的未来。

梅子涵在读完美国人路易斯《房子》之后,于中华读书报撰文以抒情怀。“如果没有房子,那么会怎样?我们怎么诞生?接着如何一生?我们从小到大住在房子里,阳光灿烂地过着,也有黯淡岁月,忧伤心情,可是房子里总是温暖的,保护我们的生命呼吸和安宁心愿。保护灿烂的童年和初生,直到保护一个男人的最后蹒跚,一个女人的最后微弱,让我们最后体面地告别呼吸,离开家门。

房子啊,对于我们这些生命,是个何等大何等大的爱,是一个何等无边何等无边的恩,是一个何等默默的守候,是一个何等远恒何等远恒的念。”

木之仁爱,木之恩泽,木之守护,木之思念,绵绵无期,绵绵不尽……



福建土楼:木



福建下梅:廊

贵州程阳侗寨:侗族风雨桥内



贵州西江苗寨:主街

 

   本文刊载于《山花》杂志2014年第3期A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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