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星空辽阔,让我无言以对  作者:朵渔

发表时间:2018-05-16 15:59

朵  渔

1973年出生于山东,1994年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现居天津,独立写作。出版诗集、随笔集多种。



朵  渔

寂静的知识

入夜,我邀请酒神

一起坐在窗前

看一个幽冥的星空自霓虹中升起

并讨论着落日带来的思想

一晌欢爱后

起夜小便的声音

说明我们尚在人间

只是活在众人之中

与活在独一的世界里

有何不同?

想起在众人的谈笑中

萌生的那清澈不见底的思想

凭借展开的旗帜,我认出了风暴

可是,凭借什么寂静的知识

我能够认识你——

当你全无一丝征兆?

大地的棋盘上正杀伐四起

星空辽阔,让我无言以对。

诗与生活

头顶上星空的棋盘刚布好局

脚下是日夜流淌的伊犁河

酒局刚散,我们讨论着严酷的现实

和不可能的未来,似乎已无路

可走,但生活又在一年年过下去

这样就挺好,虽然很无奈

毕竟还有诗,将我们带进虚无里

他说他因忙于生计而无法进入诗

我不同,我因长时间生活在诗里

以至于无法进入生活——这是

我们的不同,但也难说谁对谁错

也许正是那不是诗的唤起了爱

那不是爱的填充了生活……

我们沉默着,月光洒满伊犁河。

预  感

我听到马厩里传来不安的踢踏声

沿着大地的脉搏鼓动我黑暗的耳膜

我闻到空气里充满了烈焰的味道

难道是那盗火者引燃了整个大海

我看到一颗子弹在陪一只鹰飞翔

一左一右,为它划出自由的边界

我感到一些奇迹就要在旷野生成

垂暮的使者将一袋礼物交给青年

那时星空尚未点亮,大地还有几盏灯火

凝视历史的人正将一个未来扛在肩上。

惊  梦

一根绳索,自上而下

慢慢落进了你的脖子

鸟群呼啦一下子飞散了

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顿生

好好活着吧,争取活到死

世上的哭声总大过了笑声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们现在最需要时间浪费

一切,都还在建设中……

我看到太阳西沉,摇摇欲坠

一个时代的黄昏正在临近

黑夜的暗喻随处可见

夜鸟的歌声

在哀悼这又聋又哑的世界

而那持守者的精神

依然深陷在清晨的蓝光里……

一切信心,都有待摧毁

真理总在无人的时刻降临

你教我们

要像一滩污泥一样

软弱无力,啊满脸羞辱的污泥

正酝酿一种动荡不安的心灵结构

你教我们

到一切真实的关系中去实现爱

爱上帝,并非一劳永逸的爱

一切,都还在建设中……

夜的光辉

那是我坐绿皮车去为一位诗人送行

赶回来时已是夜深

小镇安睡在华北平原上

如一枚蛋孵在上帝的腋窝

万有在夜空中化为诸神的气象

大气稀薄如一层膜

猎户座高悬在头顶

腰带三星如安静的药丸

夜的光辉如黑暗所剩余的部分

收敛起大地上所有溃散的光

深沉的睡眠让人间变得这般寂静

一只兽迅疾的身影在街角一闪

万籁俱寂中,我仿佛听到死者

在跟维特根斯坦轻声耳语:

让我们做人——清晰,沉闷

如同静夜里一声蓝鲸的咳嗽。

罪  人

我们不会从世上获得什么——除了食物

和爱,当然也不会失去什么——除了时间

和爱。我们都在走向同一个归途,有些人

快些,有些人故意放慢脚步——这都

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们在走

既没有获得,也无从失去——从宇宙

浩瀚的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既无诅咒,也无怜悯地

看着,这群罪人

走在流放的途中……

泪水作为可燃物

一台切割机在拼命地切割石头

那种拼命的劲头让人心生绝望

一颗黑太阳终于成为天空的核心

像被狂热的思想系牢的人头

而那个开怀大笑的夏天啊

已一去不复返,那死亡的青春期

有一种枯竭已经发生了

像那瓶中玫瑰

在当前的寒冷中,只有眼泪可作为

可燃物,虽然不富裕,但也够用了

在没有新的救主到来之前

我们只能退回到眼泪里

听那雪花飘落的声音就像在哭泣!

冬天来了,我们的仇恨也该成年了!

感谢每一个如愿醒来的早晨

失眠,整夜像骑着一个大海

温柔的波浪轻抚着下体

早晨醒来,阳光已穿透窗帘

感谢,又是美好的一天——

我感觉体内的力量又回来了

像一个从沉船归来的船长

再一次搬过你的身体

光裸着,还是昨夜的模样

内衣堆放在橡木地板上……

松  动

我至今犹记,你少女时代,羞涩

迷惘中带有几分坏孩子的脾气

多年不见,你已从当年的波澜中平复

谈起各自的生活,该怎么来形容?

总的来说,令人心碎,并且荒诞

厨房如大海,枕畔的鼾声渐如沉船

熟悉如老家具,如一只宠物狗的呼吸

你也曾为生活准备了一些破绽,以便

让自由透口气,但一切都已来不及

旧日子虽已松动,如摇摇欲坠的廊柱

似乎稍一用力,一切都会坍塌下来

——但世界从不缺少错失与错爱

生活偶有温情,也只是假装的高潮

给对方带来安慰。人本身即是荒诞

带着他全部的盲目,带着他罪人的

属性,试图去为自身赢得一个未来。

如此这般

我们在尘世,如此这般,写着我们的生

或死,写着人生的一些小确幸或小灾难

这些语言的花火,闪烁其词

而大地繁忙,为每一朵花安排花期

就像为少女们安排婚礼

星河流转,不为所动

野兽们在荒原或洞穴里生活

仿佛世界是它们的

雪山冷峻,偶尔为它们打开家门

我也在一间小小的斗室,在一盏

台灯下,写着,为世界安排着秩序

仿佛整个星空和大地都是我的

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太阳收敛一天的光,星空

为渺小的人类打开圈栏。

具体而微

当我们来到海边,大海像一个

大词,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

很多细微的痛苦,接近于一种

隐秘的欢乐,被海风轻轻吹去

那么多人对着大海说:啊,大海!

大海不为所动

只有她具体而微,面朝大海

把腿分开——

大海于是变作一条内陆河

被她黑暗的源头吸纳进去

这火热的生活依然无法将我煮沸

这火热的生活依然无法将我煮沸

像一个灰心的人抱冰而眠

她的体温虽然略高我一度

这爱情的病人却需要我来输血

每当我想要变得更好时

总有一种堕落的意志将我拖离

——你的问题就是诸事太过正确

——哦,对不起,我错了

让我们去做坏人吧

酒醒之后,愿我们都忍住哭泣

一个人睡了

一个人睡了,除了一张床

世界和他再无关系

当他醒来,世界又鬼魅般

重现——一个完好无损的人间

在他熟睡的那段时间里

世界去了哪里?

你想得有点多了,当你睡去

世界不为所动,只是在

默默祝福你保持完整的呼吸。

非  我

能在这喧嚣的大城拥有一间斗室

足以安放下这具肉身,似乎就够了

冲完澡后,裸身躺在床上

让体毛在窗外吹来的风中微微抖动

暂时放弃思想,以便投身到

一种非我的实践中去

此时,整个世界的中心是:下雨了

这无调性的雨,将陪我一整夜

空气里充满咸菜的味道

下晚班的姑娘们,手里提着一小袋

塑料便当——她们的未来在哪里?

快来人把她们娶走吧

两个人相互折磨的生活,总比

这一成不变的生活更有希望

很奇怪,在放弃思考的一段时间里

我似乎度过了真实的一生

像一头兽,在一种彻底的遗忘里

回到了真实的洞穴……

这是雾霭沉重的郊区,荒无人迹

整个郊区看不到一张生动的脸庞

世界寂静得让人起疑心

此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小,像是发自我的声腔

像是一只死鸟在我的嘴里歌唱

有些荣耀需要通过卑微来彰显

就像通过野花、细雨和鸟鸣

我认出了自己的影子和轮廓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是无知的

像一个盲人,双手探向前方

阳光昏昧,照耀着我的慢动作。

半成品

那独自拥着被角哭泣的童年

来自你粗糙的爱,以及

一种精致情感的缺失

这贫乏的基因像半成品

但我一直坚持自己的脆弱性

以一种坚强的方式

只是今天想起来,依然有些

酸楚,像半生不熟的梦

这有多荒凉,父亲

荒凉得我想拿刀杀人

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打一架

父亲,转眼你就老得不成样子

救  赎

女孩脱下外套,开始喝茶

不时将喝剩的残茶

泼向门外的雪地

天空低沉,像是为一场会议

布置的蓝丝绒

过了一会儿,她披上外套

到院子的一棵树下撒尿

一辆自行车的阴影

投在她身上,像一双黑手

刚才,他们在房间的地板上

尝试做爱,你不懂爱,她说

你懂得的那一点,只是爱的

残余物,像那些残茶

他感到她的阴道像一个溶洞

布满了温柔的钟乳石

有一刻,他的心突然柔软下来

想想,死在里面算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随运木材的卡车

来到这间森林小屋

满载着雪和乌鸦

他想再试一试

肉体能否拯救他们

但当一个人在内心

将另一个人清理出自己的生活时

她的阴道也是冷的,像地狱

他又为她倒上一杯茶

在她穿上内裤之前

他让她趴在自己腿上

轻轻拍打着她的臀

他们很久没有做爱了

现在他发现,做爱也无济于事

又下雪了,他出门,一个人

走在空旷的林间雪地上

雪追着他,感觉整个人

都要随着漫天大雪飘起来

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是一只夜行动物的双眼

在被车灯吻亮的一瞬

欢乐的葬礼

大家嬉笑着,为一个好人张罗葬礼

送葬人的诵经声悦耳而慈悲

老邻居随旧岁月失踪了,没了音讯

植物们步入残年

听那老鸟的咕咕声,仍似童年光景

这人世啊,多像一场雪,初始洁白

如童话,继而污浊,带着痛苦的回头

你是否还能在这虚白、轻盈的韵律中

如履平地?人生诸般苦况

拥抱着你的诗,久久不愿分离

暮色如海水一样淹没了你的脖子。

无法拒绝的客人

今夜,我听到外面一两声犬吠

风上楼的声音很轻,如同鬼魂

今夜,你是我无法拒绝的客人

如同月亮邀来一个阴影与它对饮

恐惧是你馈赠给我的贵重礼物

我不会嫌弃,在大地的满目疮痍里

要有多温顺,才能和你们搞好关系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死者,濒死者或

延迟的死者,是约伯在用他的天平

丈量着这一切,而不是我和你。

我为什么屡次提到死亡

黎明的光照让荒野燃起了金黄的火焰

虫蚁们躲在洞穴里,众树披着霜雪的盔甲

当它们抖落身上的重负,汇入这金色的合唱

赤裸的大地,映现出我们赤裸的生命

在这庄严的秩序下,让我们来清算一下

自己的生命——

我看到我的前半生已足够丰满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在何时结束

我看到过人生中最明亮的时刻

也有过泥泞、晦暗如一场痛苦的雪

我屡次提到死亡,因为我们确切无疑地

拥有自己的死,死即是生

夏天属于少女们的裙子

冬天属于老人们的密室政治

死亡是一道寂静的褶子

让我们从人性的幽暗地带安全逃离

当人生的罪责接近圆满时,我们还可以

把死亡当作礼物接受下来

总算有一个终点在等着收割我们

让我们一生的债务能够清偿

我从来不曾欠钱不还,我在这人间

唯一的债务,就是我曾经爱过你

诗,这字斟句酌的艺术

诗,这字斟句酌的艺术

像一张因痛苦而紧绷的脸

那被黑夜所装饰的面孔啊

因长期待在一种紧张关系里

被孤立,被缠绕

变得眩晕、失重而坠入歧途

如何面对自我的犹疑

很多时候,质疑都是在内心

奏响的巨大轰鸣

针对当前的臃余,有必要

重回从容、友爱与澄明

写出你的坚信之物,让事物

回到它情感的基础,让大地

在脚下再次变得坚实起来

——想起在那最贫困的年月

即使遭遇最难过的事情

母亲也会生起炉火

为孩子们准备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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