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连环画小记  作者:翟永明

发表时间:2018-05-16 16:00

翟永明

四川成都人,毕业于成都电子科技大学,曾就职于某物理研究所。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6年离职,后专注写作。1998年在成都开“白夜” 酒吧,亦为文化沙龙,在此间策划、举办了一系列跨领域文化活动,经营至今。著有诗集《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称之为一切》《终于使我周转不 灵》《十四首素歌》《行间距》等九种,诗文集《最委婉的词》,散文、文论集《纸上建筑》《坚韧的破碎之花》《正如你所看到的》《天赋如此》等。 2007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2009年应邀参加美国旧金山国际诗歌节, 2012年获意大利“Ceppo Pistoia国际文学奖”,同年获得第三十一届美国北加州图书奖(31st Annual Northern California Book Awards)翻译类图书奖,2013年获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



连环画小记


翟永明

小学二年级,我开始读连环画。之所以记得时间,是因为二年级时,举家从贵州搬到成都。先暂住沙湾,后入读成都铁路小学,简称铁小。很快,父母分到房子,搬至鼓楼北三街。其时,我和我哥就读铁小,暂时不能转学,就寄住在姨妈家。从铁小到姨妈所住的八宝街,一共四五条街道。每天走路回家,途经好几家连环铺,我开始爱上连环画。

连环画,在我们小时候,成都人管它叫“连环图”。顾思义:画也好,图也罢意思就是用图画组合成故事,形成连续性的图书。这是连环画与别的画种不一样的地方:画的连续性。其审美价值是在连续的观赏中形成的。它的独特品格在于完整的、推进的内容;多幅、连续的形式来表现情节发展的全过程。也可以说,在五、六十年代,连环画代替了电视机,给了我们童年的最大愉悦。

有一家店,是我最早光顾的。那不叫店,叫摊。也就是把那些小人书,一分两半,挂在两棵树之间拉起的麻绳上。地上,用许多砖头堆成一个个座位。街檐也可以坐,生意,就做起来了。当然,这种书摊,也比较便宜。那时的连环铺,都是租书。每本租分钱,看完换另一本。这种连环画摊,只租分钱。因为不是坐商,算流动摊贩。我每天经过这里,都要坐在街,看一本连环画。那时,识字不多,选择的是以图为主的连环画。最早爱上的,就是《三毛流浪记》以及,解放后出版的三毛系列连环画。此外,是一些简单易懂、带有扫盲性质的《中国成语故事》系列以及《东郭先生》这样的寓言连环画。

“连环铺”,则相对“豪华”一点。在成都话中,“铺”的意思,就是“店铺”“铺面”。五六十年代,商店,特指那些国营的大商场。至于家户人家的铺板房,也就是将家里的大间房,拿出来作小生意,就叫“铺面”。一般“连环铺”,都有二三十平米的空间。有些有板凳,或条凳,豪华点的,有竹椅。但是多数都是将铺面的门板拆下来,两端,各垫上几块砖头,变成了一条长板凳。成都当年大多数街面,都是前店后家。前面临街有一个大点的空间,二十四十平方米,后面则是家庭用房。沿街的铺面,没有墙。都是一块又一块长的木板,嵌成一面墙。白天,把木板取下来,门面打开,做生意。晚上,关店时,把木板嵌回去,关门睡觉。连环铺,除了前面门板之外,其余的三面墙,从上至下都被糊上连环画的封面。连环画,则被摞成一摞,放在靠墙的一排柜子里。封面上各有编号,看中了那本书,就可找老板报出编号来,花分钱租一本,看完了,再租另一本。连环画封面被撕后,老板都精心地用牛皮纸,将连环画前后,重新包装过再写上编号,这样,方便查找。

我每天上下学,来来往往,都要经过这些连环铺。尤其放学回姨妈家时,必定进去蹓跶一圈。有钱时,选一本看,没钱,就看看封面。满墙的封面,真好看呵。红红绿绿,花花哨哨。每一个封面,都能让我想像一个故事。我每天下学,走上一圈,只是看那些封面,也能获得满足。我姐就不一样了,她比我更有占有欲。一次,她在连环铺里,偷偷地将《红楼梦》里宝玉黛玉偷看“西厢记”的一页,撕了下来,塞进裤兜,拿回家去,收藏起来。不久,此举,终被我妈发现。当然,少不得一顿臭骂臭打。战利品,也被送回店里去了。

除了单本连环画外,许多长篇连环画,都会按系列分类。比如《三国演义》算一类,《水许》算另一类(那时我不认识“浒”字,按四川人认字认半边之法,读作“许”),《岳飞传》算一类。《岳飞传》也有十五、六本呢。每一个系列,基本上是同一个出版社的。那时,我并不懂这些。只是,能看出某一类题材,或某一套连环画封面,是类似的。我想之所以叫“连环画”,就因为它们可以像长篇连载一样,一篇一篇,连载下去。比如:《岳飞传》里枪挑小梁王》《杨再兴》《小商河》《风波亭等,都各占一本。《三国演义》就更不用说了,五十多本,每个独立的故事,各占一本。那个年代,没有电视连续剧连环画,相当于连续剧。能够用分篇的形式,把一部长篇小说,全部展现出来。在我们那个时代,连环画和漫画是不同的。漫画多半以图画为主,较少的文字放在画中,说明一下。比如报纸上,有许多单幅或几幅连续的漫画,类似于插图。而连环画则有脚本、有故事发展线索图文是分离的。文字也重要,文字能陈述画面,串联故事。所以,对于还不能读长篇小说的我,连环画,具有无穷的魅力。

那时,我是小学二年级学生。分钱,对我来说,也是困难的。有时,我会跟着哥哥,一起去看连环画。我哥花钱租了书,我就在他旁边看,成都话叫“看巴片儿”。有时他看完了,我就趁店主不注意,拿过去接着看。通常,店主也两眼扫描,盯得很紧。一旦发现,就把书缴了。有时候,我想看的连环画,与我哥想看的不一样。就只能想办法,自己去租。把父母给的零花钱,攒起来,把姨妈或表哥表姐时不时给我的一点钱,攒起来。最后,全部贡献给连环铺主。

那真是一个连环画鼎盛时代呵,通常,一个三四十平米的空间里,满满地坐着各种人:小学生、中学生占多数,成年人也不少。现在想起来,五六十年代的扫盲活动,使许多农民工人,都有了基本识字水平;但文化水平不高,连环画这样的看图识字、图文并茂的通俗美术读物,对他们是最有吸引力的。那时,社会上没有更多的消遣活动,人的精神活动非常匮乏。所以,连环画老少咸宜:俗中有雅、喜闻乐见、家喻户晓。据说,连环画的年产量,会达到数亿册,可以想见当年的风光。

在蹭书看的日子里,跟着我哥,我看了全套的《水浒》和《三国演义》。这对我后来看“字书”《水浒》和《三国演义》,起了巨大的铺垫作用。不过,那时我最喜欢看的,还是才子佳人、小姐丫鬟这些浪漫题材的连环画例如《西厢记》《生死牌》《白蛇传》等。其时,还没到“文革”,这些题材还没成“封资修”。

成年后,我看到过一个资料,原来《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等连环画,当年,都是为了配合宣传新中国的新婚姻法,度身定制的。《婚姻法》竟然是新中国第一部法律里面规定了“男女平等”“一夫一妻”。1953年,人民美术出版社为配合宣传,出版了上面提到的这几本反抗封建、追求爱情的连环画。呵呵,可见,意识形态是随时变化的,当年配合宣传,文革配合批判,都能融汇贯通。

《西厢记》的封面,是工笔彩绘,当然,这是很多年后,重新在《中国画报》上看到才知道的。当时,并不知何为“工笔”。但觉莺莺小姐衣袂飘飘,典雅婀娜,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神仙姐姐”。《西厢记》的作者王叔晖,是工笔重彩画的一代宗师,她将仇英、陈老莲对她的影响,运用到连环画创作中。所以,她的作品广为人知,影响巨大。幼时,看连环画,并不知道关注作者,只凭感觉,选取喜爱的连环画。成年后,从同样喜欢连环画,并一度收藏了大量老版连环画的大姐处,重新看到许多儿时热爱的连环画。竟然,里面大多数作品,都是王叔晖创作的。如当时令我如痴如醉的《孔雀东南飞》《杨门女将》《木兰从军》等。在五六十年代,国内有许多著名画家,参与到连环画创作中。使得那段时期的中国连环画,种类繁多,而且涵盖了所有画种。我想,这些连环画,对普及美术教育,肯定起过很大的作用。比如,像我这样,没有任何绘画知识的人,正是通过连环画,大致对中国风格的绘画,有了一知半解的了解。

前不久,我看到电视上,一个对蔡志忠的访谈。访谈中,提到大陆连环画作者,蔡志忠评价甚高。据他说,以前,他对大陆漫画不了解。到了国内后,才看到读到许多连环画。据他说,其中,至少有一二百位水平很高的画家。当别人问他,与自己相比怎样时,他说:可能只有几十位是他可以超过的。其他一百多位,他望尘莫及。

写文章的某天,我看到电视上播一条新闻:1950年版的《鸡毛信》,在一个拍卖会上,一本拍了30多万。而同时期的《渡江侦察记》,曾经拍到38万。《鸡毛信》的作者刘继卣和《渡江侦察记》的作者顾炳鑫,都很有艺术功底,时称“南顾北刘”。

刘继卣出身艺术世家,三十年代,他已是职业画家,办过个展。他画过《闹天宫》《东郭先生》等。《东郭先生》,是用国画线描风格画的。那狼,那毛驴,那战争场面;就像俗语说的:栩栩如生。不光是线描画得好,刘继卣的连环画,构图、布局、人物形象、场面调度,都非常考究。现在看来,也都让人击节叫好。那些年,我们没有太多的电影可看。连环画,填补了我们对电影的想象:一方面,看连环画,就像看电影一样,过瘾。另一方面,许多电影,也被制作成连环画,让那些没钱看电影的人,过过“干瘾”。

关于《东郭先生》,还有一个故事。连环画初版于1951年由大众图画出版社出版。后来,大众图画出版社并入人民美术出版社。人美社于1954年,出版了横24开宣纸本,印刷了5000册。与初版本比,修改很大:初版中,东郭先生坐在凳子上,看的是纸质书。再版时,东郭先生坐在席子上,看的是竹简。显然,战国时代没有纸质书,宋代之前的人,都是席地而坐。因此,1951年版,被称为“板凳版”,1954年版,被称为“席子版”。近年来,在连环画市场,《东郭先生》一度走红,当然,与刘继卣连环画大师身份有关,但是,也与两个不同版本,成为收藏点有关。

刘继卣画的孙悟空,也是深入人心的形象。与张光宇画的孙悟空,各有千秋。其人设、服装、画风、结构等,很多年以后,我都一眼能认出。2015猴年时,我看到一位设计师设计的服装,上面印有《闹天宫》里的大圣形象,我马上看出用的是刘继卣的原型。因为依然喜欢,我买下来,送给了侄女。

当年,这套组画,总共只有八张。刘继卣画了一年,每一幅都是独立作品,每一幅都是精品。后来,在《连环画报》上看到,惊艳无比。

听一位原来住在美协的朋友说:五十年代,连环画画家们,每天都到单位上班。没别的事,就是画连环画。上班画到下班,然后回家。日复一日,所以,他们心静如水、勤奋多产。多年的艺术修养,全都倾注在连环画上。朋友说,新中国成立时,毛泽东指示周扬:“连环画不仅小孩看,大人也喜欢看,文盲看,有知识的人也看。”所以,文化部成立了人民美术出版社,增加了连环画编辑室和创作组。连环画,在当时,被当作艺术看待。连环画作者,也是当年最好的艺术家。从50年代初,到文革开始,连环画的质量,达到了历史上最高水平。按照现在的时髦说法,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为人民”;真正的“大众艺术”,为全民所爱。

1975年,下乡期间,我和一位同学,突发奇想,跳上一辆路过的汽车,前去荥经,看望她姐姐。荥经县城不大,窄窄的街道,十字路口,是繁华地带。我们从里经过时,赫然看到:路边,居然有一家连环铺。1965年-1975年,成都几乎没有连环铺了。可以想见,文革开始之日,即是连环画结束之时。没有几本连环画,经得起风暴的洗礼。此时,属于文革尾声,“山高皇帝远”的荥经县城,竟然还有连环铺存在。我们不禁又惊又喜,立马扑上前去。入得店来,再也出不去店门。那些十年未见面的老连环画封面,扑面而来。就像花花绿绿、错错落落的老面孔,打着招呼,迎了上来。我们一屁股坐在硬翘翘平板板、依然是两边用砖头垫起来的长条木板上。好像时光穿流,回到十年前。埋头,一本接一本看起来。姐姐的事,早已被丢到脑后。

那是我最后一次光顾连环铺。再往后,最偏远的地方,也找不到连环铺了。代之而兴起的,是录相厅、K歌厅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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