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海棠花下的邓丽君  作者:张锐强

发表时间:2018-07-03 16:37
张锐强

河南信阳人,青岛市文联签约作家。从军十一年,三十岁退役写小说。在《当代》《人民文学》《十月》等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两百万字。著有长篇小说《杜鹃握手》《时间缝隙》,小说集《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非虚构作品《名将之死》《诗剑风流——杜牧传》等十余部。作品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以及年度选本选载。





张锐强


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池塘前面是大片的稻田,房屋背后有茂密的竹林。风吹稻浪,竹叶如波,金黄配碧绿,恰似大李将军山水。听起来遥远而且浪漫,但我的印象却一片黑暗。因为母亲在村里仇敌遍布,包括我的两个姑姑。离开村子三十年之后,所有人的面目都日渐模糊,只有一个人除外。她是我母亲唯一的朋友。她叫马毓秀,是个退休教师,爱唱歌。

农村学校的老师跟农民其实差不许多,多数人也要种地,无论男女。故而马毓秀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有鹤立鸡群的效果。她总是那么干净。头发梳得利利索索,身上带着雪花膏的淡香。她家也常驻清贫,但格外齐整。跟她家相比,多数村民的家简直就是猪窝。别人房前房后都种着果木,桃杏枣、苹果梨,但她种的却是海棠跟桂花,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怎么说呢?在我的记忆中,她似乎并非真实人物,就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马毓秀一直独身。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她在等待未婚夫。她说未婚夫英俊潇洒,是球场和战场上的飞将军,国民党军队的中尉政治指导员,三青团,总有一天会来接她。她每天都在等待,伴随着海棠和桂花的败落与盛开。无人相信,大家都当笑话说,但她从不改口,即便面临调查审讯。否则那些年她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头。

马毓秀是我母亲唯一的朋友,我母亲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们俩是忘年交。所以小时候我在她那儿吃了不少糖果。但我真正对她产生深刻印象,并非因为糖果,而是歌曲。邓丽君流行到我耳边之初,被批为靡靡之音黄色歌曲。那天我刚被校长拧了耳朵——我一直怀疑自己耳垂那么长并非什么福气,而是她的功力。论辈分儿校长是姑姑,可以随意拧我的耳朵——痛心疾首地耳提面命一番,回头就听见马毓秀唱《何日君再来》。

你无法想象我的惊奇。之前我知道她会唱歌爱唱歌,但她唱的并不稀奇,也是随大流。谁也想不到,这个全村人眼中的怪物和笑料,竟然会唱邓丽君,包括有些磁带上没有的歌。

“你也会唱邓丽君?你怎么会唱邓丽君?”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是我会唱邓丽君,是邓丽君会唱我。这是我年轻时候唱过的歌。”马毓秀笑着要摸我的脑袋,我脖子一扭躲了过去。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只能看,不能摸。

可以想见,这话令我印象深刻。但我印象更加深刻的是,从此她又得了个“邓丽君”的外号。这是调皮孩子的创意,但大人们的反应是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即全村定调。虽然心有不安,但我却不敢不从。因为我需要伙伴儿。

初三某日,母亲告诉我马毓秀生了病,想收我当干儿子。她打算给未婚夫修个衣冠冢,让义子以儿子的名义立碑。其实母亲对我有所隐瞒。因我那时刚读过几本书,正不知天高地厚,格外讨厌所谓的封建迷信,而马毓秀却请了阴阳大仙儿算命。说是她未婚夫早已死去,而且死相很凶,算来应该已满四十年,在西南方向。死谁都敢说,死相很凶也好蒙,但四十年和西南方向这两个要素有难度。一般人会想到东南方向,台湾嘛。但未婚夫跟她分别是要到长沙治伤,长沙恰在当时的西南方向;四十年前衡阳发生过一次极其惨烈的战役,他未婚夫十有八九会在其中,而衡阳也在西南。

但问题在于,这两件事外人并不知情。

马毓秀是要安排后事。衣冠冢也是她的穴位,墓碑上直接刻好两人的名字。虽然从她那里受惠良多,但我的拒绝还是不假思索。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与全村为敌。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她的亲外甥。只是他刚刻好墓碑,亲姑义母却又彻底病愈。人活着名字却刻在墓碑上,也就是马毓秀有这胆气。从那以后,她的门前越发冷落。

从鬼门关转回来的马毓秀最终等到了未婚夫。可惜他不叫李绍贤也不是军官,而是个和尚法号明慧。这是当年轰动全乡的新闻,因为明慧不是假和尚,度牒身份证都有的,来时派出所还有人陪着。可惜那时我已远离故乡,在遥远荒凉的沙漠腹地扛着上尉肩章,未曾躬逢其盛。据母亲说,明慧虽已八十三岁,但相貌滞后于年龄,有皱纹而无眼袋,模样很周正,年轻时肯定很漂亮。

母亲所谓的漂亮,我宁可想象成法相庄严。但也有些幸灾乐祸的人,说看见明慧就理解了为何妖精总喜欢纠缠唐僧。明慧要是扮上唐僧,保准比徐少华漂亮。那时节电视连续剧《西游记》火热已去但余烬未熄,满大街都能听到《敢问路在何方》跟《女儿情》。

毫无疑问,我这个落魄上尉对他们的往事充满好奇,探亲时便详细探问了一番。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对当年的国军中尉政治指导员李绍贤的兴趣更加浓厚。



明慧本名李绍贤,老家在河南信阳南部的李家寨。李家本为名门望族,但家口大分支多,时间一长自然会有分化。李绍贤这一支就是逐渐没落的。没落的原因,首先在于民国十五年(1926)年初的信阳围城。吴佩孚从武汉挥师北伐,试图问鼎中原,但刚进武胜关就在信阳城下碰壁,国民二军的蒋世杰抵抗四十八天,因为鸦片吸光方才投降。这持续四十八天的战火,烧掉了李家的多半财产。偏偏李绍贤的父亲跟蒋世杰一样离不开鸦片,还喜欢豪赌。这种人掌舵,不触礁才奇怪。甚至他们的祖宅,也慢慢化为烟榻上的青烟、牌桌上的筹码。期间他曾赢过一大笔,想赎回祖宅未成,便在旁边重新盖屋叫板。时间太紧,临时找不到砖瓦,他竟开出十倍价码,让周围的人家拆房子。只可惜新房刚刚拔地而起,转瞬又抛掷一空,成为坊间笑谈,是当地家教的活教材。不过乃父终究是大户子弟,从小对钱没有概念,不仅不以为耻,反倒以魏晋风度自居。他从来不想那些钱将来怎么还。在他的逻辑中,这一切必定能妥善解决。几个钱儿对于李家来说,还能叫事儿?他向亲戚朋友打秋风时分坐黄包车和汽车两种情况:坐黄包车——信阳人称为胶皮,因车胎上包着橡胶皮——可以暂时不给钱,若坐汽车则走时就得付现。因胶皮是就地付现,而汽车则是事后结算。脚力都要后付费,可见他那阵子的头寸之紧。

这种日子的长度当然有限。再热烈的友情也经不起秋风常吹。李绍贤年纪虽小,却也深有体会。他多次亲见父亲向人打秋风的屈辱。多年之后才明白,父亲是特意拉着他的。父亲在人前谈笑自若,但再风趣的谈笑,最终也要化成杜甫的诗意: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最深刻的印象,来自于他最喜欢也最喜欢他的姑姑。姑父也出自当地望族,本来颇为和善,但那天冷淡乃至敌意明显。李绍贤盯着父亲,想用眼神提醒,可父亲就是不理。姑父沉着脸,嘴噘得能栓住驴,没说几句便扬长而去,随后姑姑也起身离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姑姑低着头回来,手持一摞银元:“这是我的私房钱。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哥,求求你,以后别来了吧。”

姑姑抱抱亲侄儿,泪流满面。

那些热泪流到李绍贤脸上,好冷好冷。这印象就像他心底眼前的刺青,也是促使他投身新生活运动的动力。

新生活运动主张军事化、生产化、艺术化。清洁、整齐、简单、朴素、迅速、确实的口号之下,有诸多具体措施。学校强力推行政治教育,鼓吹开明专制,伴随全面的军训。并非人人都能接受,但李绍贤喜欢。民国二十六年(1937)卢沟桥事变,国府鉴于《兵役法》刚刚生效不到两年、仅在长流域江各省征兵一次,后备力量不足,通令各县成立壮丁常备大队,定期训练。李绍贤下学之后没有出路,到兵役科当了文书,正好躬逢其盛。

某日李绍贤下乡回来,遥遥看见一队女兵。她们穿着灰布军装,衣领内侧缝着两厘米宽的白边,微微外露,腰间斜挎着二号勃朗宁手枪的皮带将胸脯衬托得越发高耸,边走边唱抗日歌曲,那可真叫一个美。俊美,既英武又俊美。

李绍贤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信阳地处冲要,铁路连接南北,淮河沟通东西。自从去年老日在北平闹事,此地便开始不断过兵。由南往北,自西向东。而在此之前的北洋时代,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袁世凯段祺瑞吴佩孚冯玉祥,大人物如同走马灯。无论哪个将军驻马,都会跟李家相与往还。既是借重地方士绅,又是安抚地头蛇。奇怪的是,此前那些队伍从未形成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细想原因,无非是缺乏这样一队女兵。

“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抗战光荣,这位先生,当兵啊。”领头的那个女兵喊道。

这口号兵役科文书当然熟悉。但李绍贤尚未回应,已经感觉脸庞发烧。这是童年生活的烙印。他深以为耻,但却无可奈何。还没来得及回话呢,又听她们一阵惊呼,背后也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下意识地刚一转身,巨浪已经越过脚下的堤岸,掀起浑黄的浪花,将他冲倒。若不是女兵及时伸出旗杆,他弄不好就要葬身淮河。

亘古未有,淮河逆流,难道仅仅因为女兵上阵,秦良玉再生?

李绍贤抓住旗杆,跟随女兵队伍爬上岸边的高地,只见河流汹涌,一路向西。所幸水势不是很大,并未形成遍地泽国。信阳毕竟靠近淮河的源头,倒流差不多就是末梢,所谓强弩之末。还好,这番出乎意料的大水洗去了脸上的绯红,将他从尴尬不安中解脱。他自言自语一般嘟囔道:“淮河向西流,女将上阵头。”此时队伍的情绪也逐渐安稳,有个女兵立即捧哏:“我们女子都扛了枪,你还好意思看着?”又一个女兵调皮地说:“你不当兵,我不嫁给你!”这也是宣传画上的内容。李绍贤闻听再度脸红,根本上不来话。领头的那个女兵赶紧开口引导:“她们开玩笑,你别介意。老日炸了郑县黄河大堤,豫东黄河泛滥。淮河倒流肯定也是鬼子作恶。不怕!只要全民团结抗战,一定能拯救中华民国!”李绍贤对她一拱手:“多谢女将搭救之恩。”女兵仿佛要将他的军,微笑道:“真要谢我,就去当兵。”

这是军委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的第二团。前身是第五战区的抗敌青年军团,以流亡学生为主,刚从徐州、潢川一路迁到离李家寨不远的鸡公山上,跟新建的第九十六医院紧邻。李绍贤此生再也难以忘记那个领头的女兵。若非她当机立断,他只怕已经追随屈原;若非她开口解围,水淹不死尴尬红脸也会将他淹死。可奇怪的是,事后怎么也想不清她的具体面相。瞬间被一群俊俏的女兵包围,成为中心,这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与实际承受能力。无论如何努力地打捞记忆,也只有衣领上略微外露的白边,高耸的胸脯与细腰上的二号勃朗宁手枪。记忆再朝下走,则仅余文字——那是文书的本行——英武,漂亮。仿佛那些深刻的记忆,也被浑黄的浪花打湿。

此后李绍贤经常产生错觉,怀疑自己偷偷投考战干团,并未因为抗日,而是想要看清那个女兵的长相。他总觉得她眉宇间充满不同寻常前所未见的气质。然而录取不等于入团,跟黄埔军校一样,还需要两个可靠的保人。培养一个人花费不小,上头可不希望他们中途退出。此事不比街头生意,不是谁都有资格作保的,李绍贤只好去找县长。县长闻听很高兴,不但痛快地请县党部书记一同作保,还奖了二十块钱,并告诉他淮河倒流并非所谓的亡国之兆,只是黄河泛滥夺淮的结果。信阳遭受的灾害尚轻,东边直到安徽许多堤坝被冲垮,不少村庄被淹。这个账,都要记到日本矮子头上。

遗憾的是,李绍贤进入战干团也未能再见那队女兵。她们已经结业。



一进战干团,首先集体加入三青团和国民党。但此后的组织活动很少,也不收团费党费。本来规定毕业后缴纳,但无人督促。训练半年,分军事、民训、政训三科。毕业之后,军事科分到部队啃小排骨——当排长,民训科到各县组织民众训练,政训科也下部队,担任连或者团政治指导员。李绍贤选择的是政训。他决心改掉见了生人未开口先脸红的毛病。前三个月是入伍训练即军事训练,后三个月是分科训练即政治训练。虽然跟黄埔军校亦即中央军校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却也唱黄埔军校的校歌: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的民众。

携着手,向前行,路不远,莫要惊。

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歌词硬朗有力,旋律昂扬慷慨。每当团旗飞舞、校歌飘荡,李绍贤便感觉激情澎湃血脉偾张。他很喜欢那种境界。此前在家,虽然父母双全,却也像个没娘的孩子。似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沙子,彼此毫无关系,或者说,没有能力建立关系。但此时此刻,在校歌团旗之下,无数独立的沙子被胶合起来,彼此血脉相通,成为坚不可摧的整体。十年之前,“到黄埔去”便是革命青年的志向,被人目为时髦,整个李家先后有三人考取,其中两人牺牲于北伐的龙潭之役,另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已战死。而今时事不同,境遇迥异。拿政治部长陈诚的话说,北伐靠黄埔,抗战靠战干团。在历史宏大而细密的网格之中,李绍贤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种被组织起来的感觉,给了他无数的力量与最牢靠的安全感。

李绍贤最喜欢军事训练。尤其是射击。枪他是玩过的,李家资产庞大,护卫必不可少,很早便买了钢枪,即赫赫有名的汉阳造,也叫湖北条子,或曰老套筒。李家民团的副团总是北洋军的老连长,枪法很好。他曾经训练过李绍贤,在他枪上放一枚铜板,要求射击时不能掉下。这也是他能在兵役科找到饭辙的凭据。本来已有这等基础,而今再度回炉,自然越发精进。那时的靶子跟现在不同,不是十环而是十二环,每次射击训练只给三发子弹,李绍贤基本每次都在三十三环以上,单靶从未低于十环。

政治训练主要是课堂学习,照本宣科。《总理遗教》《三民主义哲学基础》《领袖言行》《政治学概论》《经济学概论》,等等。所有这些,李绍贤都觉得新鲜,但后来才发现,真正能让他说话前不再脸红的不是滔滔字句,而是每次射击至少三十三环的成绩。

李绍贤考入战干团之后,熊熊烽烟便沿着大别山北麓越烧越近。等他们撤到襄阳,悍匪汉奸刘桂堂已随同老日第十师团占领李家寨。临行之前,家人自然要吃顿告别饭。饭桌上他父亲一直嘻嘻哈哈,说良家子从军乃大汉雄风,并无不妥,劝慰大家不必难过。但真正到分别的那一刻,他却突然转身落泪。那个动作李绍贤印象深刻,但丝毫未曾体味到温暖,只是耻辱的持续和不快的叠加。此后老日轰炸信阳,除了出嫁的姐姐,他们全家无一幸免,而他面对噩耗竟依旧没有多少痛心:亲人们在人世的屈辱,终于结束了。



李绍贤以黄埔军校亦即中央军校第十六期政治科的学籍毕业。毕业前夕,团部组织大家集资订制通讯录和佩剑,虽然佩剑剑柄上刻有“校长蒋中正赠”字样。原来这跟前清赏穿黄马褂类似,黄马褂也得自己买。当然,无人在意那俩小钱儿,能拥有这样一支佩剑,大家都感觉脸上有光。

李绍贤被分配到川军部队,二十七集团军下属的二十军一三三师搜索连。集团军总司令杨森,与水晶猴子邓锡侯、巴壁虎刘湘、多宝道人刘文辉、王灵官王陵基并称为川军五行,他自然属木,二十军是其基本力量,里面尽是杨家将。总司令的侄儿杨汉域、杨汉忠、侄孙杨干才先后当军长师长,其余各级指挥官姓杨的还有一大把。听起来像是裙带关系,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也算渊源有自。杨森治军可谓有方。淞沪会战之后,军委会在武汉召开会议检讨得失,一三三师在全部七十多个参战师中排名十一。考虑到他们窳劣的装备,这成绩委实不易。

二十七集团军内部有四大纪律、十四大注意:决心英勇抗战、服从长官命令、不要人民东西、坚固国军团体;逢人宣传、说话和气、不当散兵、爱惜武器、买物公平、借物送还、损物赔偿、驻地整洁、不乱拉屎、远让汽车、不嫖不赌、自己洗衣、受伤缴枪、受伤守纪。作为政治指导员,李绍贤必须要向部下强调这些,维持纪律。跟他搭班子的连长杨汉烈是总司令的次子,黄埔十六期骑兵科毕业,分发部队之后,先任师搜索连的排长,眼下刚刚提拔。

国民革命军中的政治部创设于北伐时期,中间曾改为政训处,那时再度恢复。师政治部上通军委会政治部,下接团连指导员。政治工作的核心,是推行并树立抗战第一、胜利第一、国家至上、民族至上的理念,相对空泛。政工干部没有实权,也没有威严,在部队的形象类似卖狗皮膏药。师政治部主任被戏称为师长的姨太太。还没分发部队时,李绍贤已经略有耳闻,算是有心理准备,可饶是如此,实际情形还是令他有些心凉。

就任之后,李绍贤没烧三把火。出自那样的家世,打小他就在嘲讽中生活,从未体验过被尊重的感觉。劝他从军的女兵,算是头一份。这还是因为彼此不识,不清楚各自的底细。既然要争脸面去耻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像演员上台,起霸亮相,必须一炮打响。

李绍贤的头炮是射击。那时第一次长沙会战已经结束,对外号称湘北大捷,部队在修整状态,训练必不可少。连队有个叫徐广吉的兵射击训练没打好,班长批评时还满口怪话,抱怨枪太旧,膛线已经磨平。班长很生气,要揍他。这种事情官长一般不会干涉。连长排长都认为是班长的天然权利,但李绍贤不动声色地上前将他们分开。他没有批评班长,也没有批评徐广吉,抓过枪道:“我来试试。”随即用通条擦擦,按照射击要领卧倒出枪,在枪上放一枚铜板,然后击发,结果三发子弹打了三十四环,而铜板岿然不动。

民国二十五年(1936),国府旧事重提,开始效仿德军标准整编国军,计划用三年时间组建六十个德械师,调整师与整理师对半,分别用于国防和治安。卢沟桥事变之前,首批仅二十个师完成调整。调整师中每个步兵班都由一个火力小组和两个突击小组组成,火力小组中除了三人负责一挺机枪,还有一个精确射手,配备一支带瞄准镜的中正式步枪。但首批二十个调整师只有出自西北军系统的二十七师是杂牌,其余都是中央军。杨森所部虽因淞沪战绩优先整补,接受了部分新式武器,但配备比例不高,达不到每个班都有狙击手的程度。即便那些狙击手,射击成绩也不比他们的指导员高多少。

周围一片叫好。李绍贤微笑着将枪璧还徐广吉:“练吧。等打出十二环,这枚大钱儿你拿去买碗米粉吃。”

指导员负责全连的政治训练,自然要集合部队参加。此前队伍首次集合,还没进入正题,便有兵不断作怪。这个说:“报告指导员,我肚子疼!”那个喊:“报告指导员,我要喝水!”三下五除二,几乎走掉一半。李绍贤顿时感觉脸庞发烫。他舔舔嘴唇吞口唾沫,按照训练时学到的要领深呼吸数次,刚要说话,杨汉烈突然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整个二十七集团军都看不起学生。包括总司令。他虽然是我亲老汉儿,也有抗日决心,但我们得承认,他就是个老军人。抗战打老日,靠他们不得行,还是得靠年轻人,靠你我,靠学生。”

杨汉烈说完这些便径自走开。李绍贤心里感觉颇为温暖,自信大大增强。他明白士兵反应的症结何在。新生活运动当初在学校开展时,教官训话也经常这样。因他们只知道照本宣科,恨不得一字一句地念《总理遗教》《三民主义》《领袖言行》。李绍贤不这样。他给士兵们讲故事。将历史典故拆解开来,作为政治理念的注解,而政治术语一笔带过。还给部队讲国际形势,美英苏,德意日,以三国演义的形式。

李绍贤的政治训练纪律一直很好。他逐渐赢得了整个连队的尊敬,还没开口便脸红的毛病,也逐渐离去。



武汉会战以前,全民抵抗的士气高昂。最惨烈的淞沪会战,无论中央嫡系还是地方杂牌总体打得都很顽强,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也可圈可点。打得越英勇,损失自然也就越惨重。抗战之前国军常备力量不到二百万,武汉会战之前已经损失过半。军委会对于武汉会战的指导方针中,兵力损失预算高达六成。继续这样消耗肯定不行。蒋介石随即在南岳召集军事会议,确定抗战第二期的总体战略,强调持久抗战,在持续发动有限反攻的同时,侧重整训部队,培养恢复战力。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光拼,还要注意保存实力。国军的惰性随即显现,直接证据是逃兵现象日益严重。

《兵役法》民国二十四年(1935)刚刚生效,后备力量组建不及,兵员补充一直成问题。川军的补充主要靠四川,每个师都有一个补充团。抗战八年,四川陆续出兵三百万,也就是说,适龄壮丁有半数从军,贡献不可谓小。但这边征兵,那边逃兵。没有人将逃兵视为耻辱。对于老兵而言,没逃过两回,简直不好意思在部队混。克扣太狠要逃,发饷太晚要逃,官长严苛也要逃。逃到别的部队,算是人往高处走。文化程度高的宪兵逃亡现象更突出,逃到别处可以当排长甚至连长。刚刚征集到的新兵,有人带着一只大饼,看似充饥的食物,其实是一盘麻绳。夜深人静或者机缘巧合,他们可以借此帮助,从墙壁甚至悬崖溜过。

为防止逃兵,士兵不许询问行军路线跟驻地名称,不准跟百姓交谈。每个班只能选出一人对外联络。平时封闭管理,外出需要请假,拿着牌牌过关,每次最多三人。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杜绝。有些士兵串通好,晚间起夜朝一个地方撒尿,等墙壁浸透,便将那里掏空逃跑。

但军官跟地方的交流不受影响。总司令部驻扎平江,师部离总部远,驻地本来是个镇,而今成为流亡县府驻地,有两所流亡高校,经常跟驻军比赛篮球。李绍贤和杨汉烈都是篮球队的成员。军队人多,但学校实力强,因而三支球队争夺激烈,引来观众无数。李绍贤在新生活运动中学会了两个绝活,一是背后运球过人,二是转身突破投篮,简直如同杂技。左冲右突纵横驰骋,他竟被姑娘们暗地里评为三大美男子之一。这个榜单的竞争比球赛本身还要激烈,杨汉烈那样玉树临风的五陵公子都无缘得与。

有次比赛结束,李绍贤正朝回走,忽听阵阵惊叫。抬眼一看,一匹马从对面奔来,马缰拖在地上,骑马的年轻姑娘惊慌失措。李绍贤想都没想,将衣物随手一抛,在马经过的一刹那抓住缰绳使劲朝后勒。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拖倒人还是轻而易举。好在李绍贤小时候常骑马,对付马有些心得。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分到搜索连。搜索连编制应该是骑兵,这样才能往来如风汇报军情。虽因战马不够而只能徒步,但理论上毕竟随时可能恢复。

李绍贤使劲勒住缰绳,同时口中啸叫制止,慢慢将马勒住。姑娘惊魂落魄,花容失色,下马后攀住李绍贤光溜溜的胳膊,老半天不松。等反应过来,立即羞涩地放手,越发尴尬。她确实吓得够戗,站都站不稳,遑论行走。怎么办呢?总不能背着她呀。李绍贤劝她继续骑马,可姑娘刚出虎穴哪敢再入。李绍贤道:“你放心吧,我马术很好。先前我们家有个看家护院的老武师,据说曾是捻军,跟蒙古王爷僧格林沁交过手。他从不领着我们习武,说是高手六十岁以后都不能再练,而要退火,否则临终会很痛苦。他只教我们马术。使劲拧马鼻子,可以让它安静。还有些特殊口令,就像马能听懂的语言。我给你牵马,保证没事。要不怎么办呢?”

李绍贤牵着马护送姑娘回家。路不长不短,但那种情况下交流有限。快到家时,她情绪平复,下马向李绍贤鞠了个躬:“多谢少尉先生。再会。”随即牵着马进了家门。

李绍贤很是奇怪。自己并未穿军服,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军衔?可姑娘已去,无法释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她家尚未败落的荒唐岁月里,牲口棚中骡马成阵,个个都有槽号。此刻马蹄达达,不觉让他想起那句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可惜呀。春风得意的时间短暂,古道西风的岁月漫长。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汗透。打球的汗水本已挥发干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干结的汗碱,又再度汗湿。

第三天上午,有人送来请帖,使者说父亲请李绍贤去吃晚饭。自然,他所谓的父亲,也是前天那位女骑手之父。信使的模样李绍贤似曾相识。他叫马安良,前几天部队接受军政部点验,需要找人顶替应卯,否则各级官长明里暗里吃的空饷就要败露。当时马安良就在他们连队。这种应卯分两种情况。如果点验不严,那就每人每次一枚铜板,在他手心写好顶替的名字,不时看看,听见就答应;如果点验比较严,就要把人领进军营训练两天,再开始应卯。在此期间的报酬自然要按天计算,伙食之外,每天至少也得一枚铜板。马安良这样反应敏捷又识字的年轻人,自然一次过关。不过组织应卯由特务长具体负责,李绍贤跟他并无直接接触,故而印象不深。



李绍贤顺手买几样点心前去赴宴。还没进门,便看见夕阳之下海棠盛开的院墙前边站着一位姑娘,天蓝的阴丹士林旗袍外罩月白色短衫,一袭黑亮的长发泼洒其上,如同水墨仕女。正是清水出芙蓉的年纪,她算不上格外漂亮,但充满俊俏与水灵。原本白净的脸蛋见了客人又飞来一层红云,更增风韵。李绍贤使劲眨眨眼才确认,这就是前天的骑手。

自然,她就是马安良的姐姐马毓秀。

李绍贤还没开口,便感觉满脸发烧。老毛病原来并未走远。他心里好一阵恼火,越发找不到头绪,只好抬手给她敬了个礼。马毓秀见状突然变得大方起来,对他笑笑点头,算是还礼,语气中略带调皮:“欢迎少尉先生。请。”事实上,真正将少女之心打动的,既非李绍贤的球场英姿,也非他的果断出手,而是这个不乏尴尬的红脸。仰慕与感激是基础,深埋地下,信赖则是上层建筑,可看可触,更能遮风挡雨。

李绍贤此生无法忘记那场欢宴。充满家庭的温暖。那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的春天。虽然物价总体上已超过战前的五倍,但在这个未经战乱的镇子周围,农村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气息。房屋建筑明显增加,路上几乎见不到乞丐。涨价最多的是布匹,超过战前的七倍,但衣不蔽体者极少。再一问,越来越多的人赎回抵押的土地,因为土地收益不断增加。原来吃杂粮稀饭的,现在基本都吃白米干饭。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战争的拉动。政府为了抵抗侵略,不得不发债维持。本来农村劳动力大量过剩,而今不仅上阵作战,修公路建机场、运粮输弹,也样样离不开劳工,因而人人都有钱赚。

饮鸩之初,还是能解渴的。当时就那个阶段。

马家家境殷实,马安良去应卯只是好玩。他们心怀感激,招待格外殷勤。李绍贤跟姑娘交流得也颇为愉快。她是球赛的观众,对李绍贤关注已久。饭后姐弟俩送客人回营,马安良自然而然地落后。因聊得尽兴,马毓秀竟情不自禁,唱了一句《少年的我》: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李绍贤道:“你还会唱歌?”“读过书的,谁不会唱两句?好坏而已。”“你唱得很好。你唱得真好。再唱一曲吧。”“不行。”马毓秀手抚辫子,面带羞涩。照在她脸上的月虽是春天的,但也是那么的光洁明亮。李绍贤不觉脱口而出:“只恐夜深花睡去呀。”马毓秀一愣:“你说什么?”李绍贤喃喃自语般地说:“你们家的海棠真漂亮。”马毓秀还是没能反应过来:“秋天桂花开了更漂亮。那才真是香雾空蒙月转廊呢。”

快到军营时,两人告别,竟都有些依依不舍。再后来每次上场,李绍贤都会在人群中找马毓秀,而她也总会想方设法地突出自己。或张伞,或持扇。因此缘故,李绍贤在球场上的发挥更加出神入化。突破过人,三步上篮,势不可挡。可惜匆匆一见匆匆而别,两人的交流有限。直到那一天,马毓秀来到军营,抢夺一般拿走他换下来的冬衣,要帮他拆洗,说是母亲的命令。等送走马毓秀回到营房,战友们就开始打趣。徐广吉道:“指导员,你可犯了纪律呀。十四项注意,自己洗衣!”有个老兵道:“咱当兵的,打仗就是过年。再打一仗,指导员升个中尉再娶个漂亮媳妇儿,双喜临门,我们也好吃口喜酒!”徐广吉道:“打仗之后吃喜酒?也许日本矮子要给你颗四喜丸子吃吃呢。”老兵道:“给我吃丸子?格老子要先喂他龟儿子花生米!”

李绍贤不说话,只是傻笑。

士兵的冬衣换季时都要上缴,冬天再下发。每身冬衣至少要穿两年。但军官不必。他们的服装算是自己购买的。马毓秀将衣服送回来时,李绍贤本能地仔细搜寻,果然有所发现:左口袋里有五十元钱,不是法币南方票,而是五张簇新的关金券;右口袋里有条手绢和一张精美的信笺,印有三希堂画谱的暗纹,上面写着严武的诗作《军城早秋》,不过换了题目,字体是赵子昂的路数:

谢球场飞将军李搭救并赐点心祝胜利亦祈珍重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李绍贤内心莫名地感动。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父亲镇日呼卢喝雉,母亲成天云山雾罩,谁都顾不上孩子。身边的人不冷嘲热讽便算是好的。许多嘲讽虽然只针对父亲,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战干团的那两个女兵,连里的同事部属,虽然也尊重重视他,但跟马毓秀还是有本质的不同。李绍贤右手将衣服抱紧于胸,左手把手绢贴在脸上,深吸一口气,立即感觉到一股夏初荷塘的清香,伴随着《少年的我》的畅快旋律。

这五十元钱给了李绍贤再见马毓秀的完美借口。他又带着两样点心,前去马家还钱。不过五张关金券虽然完璧归赵,手绢与信笺却悄然笑纳。前者是大人的安排,后者必是孩子的夹带,他当然要珍藏。不在于品类或者价值,只在于那种跟她有秘密的感觉。

李绍贤就此成为马家的常客。马家本有四个孩子,一个毕业于陆军炮兵学校,是第五军的上尉连长,另外一个在西南联大念书。闻听李绍贤的遭遇,老太太对他格外关心,当即认为义子。这家人给了李绍贤难得的家庭温暖。马毓秀的父亲是个老秀才,温文尔雅,颇有酒量,跟新收的义子越喝越对脾气。喝得尽兴,还开口唱两句平剧。老秀才能唱老生,干儿子黑头拿手,正好配戏。



饮鸩止渴,必然中毒。这种虚幻繁荣很快便宣告破裂。起因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宜昌沦陷,湘米入川的交通中断,大后方随即粮价腾飞。当年年底的粮价比年初足足高出三四倍。国军的一日三餐因此削减为每天两顿。上午九点,下午四点。这还只是个开始。本来正餐的伙食都是三菜一汤,后来不得不合并为一锅炖菜。

因此缘故,逃兵现象越发凸显。不过李绍贤值星期间逃兵很少,值星官须赔偿逃兵枪支被装的一半损失,他口碑不错,有心逃亡的都会刻意避开。

老靠四川补充兵源自然不行,还得招兵。此时流民增加,时机正好,李绍贤奉命跟随两位少校前去长沙办理。到达后找个旅馆,在门前挂个红色的三角旗,旗下放两张桌子几把椅子,便进入正题。标准只有一个,五官端正,不要兔唇斜眼光头。《兵役法》中的年龄限制,只能事急从权,便宜从事——招来就算,大小随便。

万事开头难,很久没有开张。观望者不少,报名的寥寥。中午时分来了两个人,没有衣衫褴褛但也差不多,神色倦怠,看样子是历经沧桑的兄弟俩,不是灾民就是难民。李绍贤道:“好男要当兵,好铁要打钉。抗战建国,无上光荣。当兵吧。”年龄大的微微摇头。李绍贤笑道:“当兵不当兵再说,大中午的,先吃顿饭吧。”

那两人看看旅馆的大门,表情犹豫。李绍贤回头吆喝一声,徐广吉立即用托盘捧出两大碗白米干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辣椒炒肉丝。诱饵早已备好,只等游鱼上钩。

看见饭菜,弟弟立即眼睛发亮,不等哥哥说话,端起饭碗就一顿猛吞。李绍贤道:“别着急,慢慢吃,管饱。”哥哥也不由得端起饭碗。刚开始还比较矜持,但很快便顾不得风度,一顿大嚼。奇怪的是,弟弟左右开弓,但哥哥只吃西红柿炒鸡蛋。李绍贤道:“吃肉啊,不要客气。”哥哥顾不得看他,只是摇头。李绍贤见状,端起菜盘要倒一些给他,他赶忙朝旁边让。弟弟此时已经吃到半饱,忙里偷闲道:“我哥不吃荤。他信佛。”

实实落落地吃个饱,两人才放下饭碗。李绍贤道:“当兵吧。当兵光荣,还能吃饱饭。”哥哥依然表情犹豫,但弟弟抹抹嘴舔舔唇道:“哥,咱不当兵,还能做啥子嘛。”哥哥嘟囔道:“想不到还是川军。”

领到安家费,这哥俩就此重穿二尺半。哥哥叫左春生,弟弟叫左冬生。他们俩的表态似乎是拉开了闸门,后面的事情水到渠成,李绍贤他们带回去了五百多人。

那哥俩最终补进了搜索连。李绍贤心里多少有点儿迟疑。吃素的佛教徒,能上战场打老日?杨汉烈闻听微微一笑:“诸葛亮扎草人当疑兵,老日也常恁个干。他总比草人强嘛。有你这样子的指导员,我还怕他不能打仗?”

李绍贤立即找左春生谈话:“连队是集体伙食,可没法给你单独开伙。”左春生道:“连队的伙食要是有荤腥,谁还逃兵?我不直接吃荤就好。我可以只挑里面的菜吃。”李绍贤道:“上了战场,你可得跟敌人拼命。”左春生摇摇头:“打老日是大慈悲,不算杀生。”

这哥俩原来都是逃兵。先前的连队干部粗暴,不堪忍受,因而逃亡。但逃兵家属至少要罚十五石军粮,所以他们必须尽快从军,再给家里寄份文书作为凭证。这样家里不会受罚,他们俩还能多领一份安家费。有经验的老兵经常这样,如果实在手头紧张,就去卖个兵,自己卖自己。如此以来,征兵制实际已经悄然改回募兵制。


李绍贤跟马毓秀的关系,突破于开拔前夕。

部队开拔之前,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比如遣散眷属,处理财物,拔掉自己种的蔬菜,杀掉养的鸡猪,等等。故而李绍贤一进门,马家就知道他要辞行。可李绍贤只知道要走,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事关机密,干爹干妈并不细问,但军队开拔十有八九是要作战,所以无论李绍贤如何开导疏解,饭桌上还是不免意兴阑珊。

饭后马毓秀送李绍贤回营。海棠花期早过,果实满枝,夜色下如同一粒粒的弹头。两人一路无话。空气像条湿毯子,纹丝不动。李绍贤越走越觉得心里没底,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忽然发现,马毓秀的双肩在微微颤动,仔细一听,还有啜泣声。他不由得停下脚步,缓缓靠过去将她抱住。

马毓秀一下子哭出声来:“哥,你要答应我好好回来!”李绍贤立即将脸贴上去:“妹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打,好好地回!等着我。”

马毓秀如梦初醒般惊惶地将他推开:“哥,你别这样。有些话请你回来后,跟我父亲说。我,等着……”


第二次长沙会战,国军的战绩一般。很多部队被打垮,包括七十四军这样的绝对主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指挥失误。日军已经破译我方密码,而各支部队依然根据长官部的命令全速急进,结果迎头遭遇张网以待的日军。该军五十七师师长廖龄奇甚至被枪毙,虽然事后证明实为冤杀。

绝对主力如此,川军岂能独免。李绍贤虽在搜索连,也同样经历血战。因来了新兵,李绍贤在战前的政治训练中着重强调了战场知识。每次攻击前,鬼子都会火力试探,机枪哒哒哒来个短点射。如果还击是哒哒两声,这就说明对手训练有素;如果还击是哒哒哒哒甚至更多,则判定对手训练很差,不懂控制节奏,可以轻视。

李绍贤道:“鬼子哒哒哒三下,啥子意思?是问咱们怕不怕。咱们啷个回答?当然只有一个答案:不怕!所以只能两发子弹。要是连续四发子弹,那不成了怕怕怕怕吗,啷个得行?”

公路全部破坏,以阻止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开进。但战争的成本无论拐多少弯,最终还是在百姓肩上,泥泞之中的零星棉被与稻谷便是明证,鬼子竟抢它们来垫路。走着走着,忽见公路两侧每隔五十米插有木棍,上面悬着白纸条,不知何意。李绍贤跟杨汉烈合计合计,判定为鬼子指示坦克开进的标志,立即下令全部拔掉。

搜索连最激烈的战斗,碰上的也是搜索部队。徐广吉跟两个兵出去侦察,发现树林里有一队鬼子,正悄悄地解背包。他们俩赶紧跑回来报告。杨汉烈跟李绍贤对对眼神,明白他们已经被鬼子发现,即将遭遇攻击。冲锋之前放下背包轻装,是老日的习惯程序。冲锋成功后尽可取回,不成的话十有八九会丧命,而黄泉路上用不着背包。

杨汉烈立即命令全连展开。临时配属给他们的机枪排到左前方的小高地建立阵地,组成侧射火力,两个排一左一右,另外一个排控制后方阵地形成纵深。

本来是三不打:打不着不打,瞄不准不打,打不死不打。等鬼子进入有效射程,再瞄准击发。但杨汉烈命令部队,连同左前方的机枪排,刚开始都不要射击。等鬼子进入主阵地的三十米左右,全部士兵先扔手榴弹,此后仍不射击。鬼子若继续冲锋,就起身拼刺刀;如果后退则全部火力包括机枪阵地一起开火,实施火力追击,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

军官按照规定配备驳壳枪,亦即自来得。中尉至营长配长筒连发的,少尉排长配长筒单发的,特务长的只能短筒单发。当然都属于公物,要根据价款按月扣除押金,将来升迁调转离开部队,再还枪退钱。李绍贤刚下部队,还是少尉,腰间长筒单发的自来得手枪射程短,于是也准备好了手榴弹。川军装备的都是土造的麻尾手榴弹,样子像大头菜,后面带着长长的绳子,悠荡几圈再脱手,便”的一声飞进敌阵。

鬼子悄悄接近,然后开始冲锋。还有老长的距离,他们便大喊大叫,希望引起对手的紧张,过早地扔出手榴弹,他们捡到后顺手掷还,正好在对方阵地凌空爆炸。搜索连当然不会上当。大家都稳稳地趴着,等待连长起身发令。徐广吉恰好在李绍贤旁边。他拍拍李绍贤胳膊,轻声道:“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这是句常用的双关语,起初搜索连是骑过马的。李绍贤对他吃力地一笑,感觉手心出汗。下部队之后,搜索连职责所系,跟鬼子多次接触,但都是浅尝辄止。故而这虽非处女战,也差不许多,他心里还是有点悬。打出十二环的靶子跟直面鬼子兵完全不一码事。鬼子可不是死靶子,而是活魔鬼。

部队保持疏开队形,沉默着隐蔽等待。杨汉烈看看情势,忽然起身喊道:“打!龟儿子!”随即扔出第一枚手榴弹,全连也跟着乱丢。然后是第二阵弹雨。本以为鬼子会继续冲锋,大家的刺刀已经上好,但他们却没有这个勇气,转身就跑。此时各种火力一齐开火,正好打击他们的后背侧方。阵地前面随即鬼哭狼嚎。

手榴弹脱手的那个瞬间,李绍贤如释重负。等打完一个弹夹,这才恢复平常,意识到鬼子已经跑出射程。打退这个攻击波,搜索连竟然只有一死三伤,而看得见的鬼子尸体至少有二十具。全连兴高采烈,士气空前高昂。杨汉烈命令几个兵出去搜索敌尸找文件情报,顺带割耳朵回去报功。这并非必须的手续,可杨汉烈担心别人议论。他跟李绍贤都非行伍而是学生出身,他又是总司令的儿子。鬼子肯定还会攻击,至少要抢尸体。绝不给他们留下完整的尸身。必须打击他们的士气。

最初的规矩本来是割敌人的左耳,所谓“馘”;“取”字也有此涵义。但秦军改为割取右耳,大概因为从军者地位越来越低,很多人被俘虏过,左耳已经割掉。杨汉烈下令左右全割。也不能怪一线部队虚夸战果,无论战区还是军委会,都希望用更大的战绩向上级与社会交差。并非骗取功勋,主要是鼓舞士气。徐广吉和几个胆大的兵赶紧翻出阵地,一边割耳朵一边搜索战利品。枪支、刺刀、钢盔、手榴弹,当然,还要搜敌人的口袋,看看有无文件以及贵重物品。这个距离敌人的轻武器够不着,炮火准备又需要时间,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搜罗。

按照规定,武器归公,文件上缴,但个人物品比如钢笔钱币手表,登记之后返还缴获者。徐广吉的收获不小。几张日元与号称能兑换法币的流氓军票、一支钢笔,还有两包蓝色的三剑牌香烟,外面印有金色的御赐字样。他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用四川话唱道:

大头菜,真好吃,日本鬼子吃不了。不是肚子来胀破,就是双脚忙跪倒!

阵地上哈哈大笑。杨汉烈也咧着嘴直笑。李绍贤道:“编得好!庆功会上你再唱一遍!”



日军《步兵操典》第一条开宗明义:以火力压倒敌人,以冲锋摧毁之。第一次攻击是要突袭,因而没用炮火准备。已经吃了大亏,知道国军有警,鬼子便开始老套路:先炮轰,然后机枪掩护,全力进攻。

主阵地前方的机枪排,当然是他们打击的重点。

搜索连缺乏重武器,只能以血肉之躯抵挡。等敌人攻入射程,再开枪还击。几个回合下来,机枪阵地随即被毁。

机枪排本来装备仿制的马克沁重机枪,每个班满编十八人,机枪两挺,步枪两支,班长手持冲锋枪。每挺机枪由六个士兵操纵,火力很猛,一盘子弹二百五十发,像泼水一般,但比较笨重,冷却水就有四公斤,射击时间太长枪管还会变形。因淞沪会战成绩突出,一三三师得到优先整补机会,更换了部分新式武器,这才有了风冷式的捷克重机枪,怎么打枪管都不会变形,鬼子有时都会抢着用。不仅如此,它还可以用于高射。如果使用钢芯弹亦即破甲弹,九十度正面射击能穿透老日的轻型坦克装甲,因而无比金贵。搜索连当然没有机枪排的编制,这是临时配属给他们的,并非全排,只有一个班。

机枪排排长已经阵亡。两挺重机枪,副班长带回来一挺,另外一挺因为班长和三个射手相继阵亡而落在阵地上。比起生命,国军更爱惜装备。这是惨痛而且严酷的现实。这挺捷克式机枪若有损失,连长自然要承担责任,无论他是不是总司令的次子。即便秋后算账可以不赔,击毙敌兵二十二名的战绩也要打折扣。所以无论如何,得把机枪抢回来。

杨汉烈喊道:“哪个能去把重机枪抢回来?抢回来赏洋二十!”

无人应声。机枪阵地向来是鬼子火力的重点方向,又是重机枪,轻易拖不动。二十块钱很美,但并不好赚。

杨汉烈看看左春生。左春生虽是弹药兵,但机枪排的士兵全都受过射击训练,作战期间依次递补,直到弹药兵。阵地配备有观测手,射击要听他们的指挥。口令是“预备三十发”就打三十发,是“扫放”就不间断地扣扳机。左春生上去之后,观测手已经阵亡,他按照扫放的路子,一口气打了八九十发,震得浑身疼痛,耳朵直流清水。此时又来一炮,最后一个弹药兵被炸翻,无人整理子弹带,他随即逃出阵地。

左春生看见连长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啥。他虽是弹药兵,但副班长负责另外一挺,此情此景,他只怕跑不脱。反正有《革命军人抗战连坐法》,杀头不杀头,连长一句话。于是虽未听清,也赶紧表态:“报告连长,我愿意去抢机枪。可机枪恁个重,我一个人肯定拖㞗不动,要不刚才就会拖回来的。你看啷个办嘛。

还是没人自告奋勇。搜索连的中尉副连长、少尉附员以及排长,都是行伍出身。杨汉烈看看李绍贤,没有说话。李绍贤略一思忖:“我负责指挥。再派三个兵来!”

李绍贤指挥左春生跟另外两个兵前去抢机枪。按照约定,抢回机枪直接朝右后方撤退,不回主阵地。他们几个人跃进卧倒匍匐前进,慢慢爬到目标附近。几经轰炸,遮掩物已经荡然无存,机枪孤零零地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他们刚一冒头,根本够不着机枪,便已经引来弹雨。子弹射到重机枪的金属枪身上,叮当作响。

怎么办呢?李绍贤灵机一动,让左春生他们都解下绑腿,分别拴块石头,朝机枪那边使劲一抛,利用惯性将机枪缠住,一点点地朝回拖。一次又一次,蚂蚁搬家一般,终于把机枪拖出敌人的火力控制区,然后匆匆拆解,大家背着撤退。

机枪虽已到手,但耽误了不少时间。最终李绍贤他们没有脱出敌军的包围。见势不好,他们拉开机枪匣盖,放进手榴弹引爆,又扔掉随身武器,并撕去了领章符号。

左春生口中一直喃喃自语,轻轻诵佛。即便射击时都不例外。被俘当晚立即遭遇审问,期间他依旧诵佛不止。鬼子问道:“你是和尚?”左春生道:“不是出家众,而是在家众。信佛,但没有出家。”“佛家不杀生。你一个士兵信什么佛?”“保家卫国不是杀生,是大慈悲。”“大日本帝国发动圣战的目的,是把白种人赶出亚洲。亚洲是黄种人的亚洲,亚洲人的亚洲。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美国英国荷兰。日中提携,建设亚洲,难道不好?”“嘿好。可这里是中国湖南,不是美国荷兰。”鬼子略一愣怔:“佛教徒当兵,肯定是受了欺骗强迫。你只要声明是被抓的壮丁,皇军马上给你自由。”“佛弟子不打逛语。我参加一三三师是自愿的。他们做的那顿饭嘿好吃。”“你不怕杀生,吃不吃荤?”“我不杀生,也不吃荤。”鬼子啪地一拍桌子:“八嘎!你肯定是个假和尚。”随即打开一盒罐头鱼,用手抓着使劲朝左春生嘴里塞。

见了罐头鱼,李绍贤不觉满口生津。他饿得够戗。但左春生的嘴巴像城门一般死死闭住。鬼子大怒,使劲塞,使劲摁,使劲骂,突然又一声惨叫。

左春生没能咬断鬼子的手指,一把雪亮的刺刀已经刺入他的胸膛。鲜血从口鼻中流出,但他吐出罐头鱼,依旧喃喃自语,从口型上看,还是诵佛。他看着李绍贤,面带微笑,几乎看不出愤怒,只是很快便皱起眉头,看来疼痛已经传导开来。一切传导都需要时间。正如抗战的艰辛传导到士兵的饭碗,用了差不多四年。

作战期间,俘虏又多,无法详细审问。杀掉左春生,鬼子的怒气消散大半,顺手将李绍贤他们关了起来。进去一看才知道,国军俘虏不少,很多人已经跟随鬼子行动一年有余。

老俘虏已经赢得鬼子的信任。他们经常有前敌侦察任务,接近汉奸。新抓的俘虏鬼子信不过,只让他们抬运物资。李绍贤跟随鬼子走了两天,情况约略掌握,决心逃亡。

俘虏营的戒备相对松懈。每天晚上虽然都有哨兵,但他们轻视国军,只有单独的步哨而没有游动哨。不仅如此,鬼子习惯于坐着放哨,因而哨兵经常打瞌睡。李绍贤乘着夜色,带着他的两个下属以及另外三个兵,杀死岗哨,抢得一条三八大盖,胜利逃亡。


一月不见,马家的桂花已香气袭人,老远就能闻见。红色的海棠果稀疏零落,正好映衬桂花金黄的密密麻麻。马毓秀坐在桂花树下,手持一本张恨水的《冲锋》发呆。李绍贤慢慢走近,看着她只是傻笑而不说话,好像要重新判定马毓秀这个人,以及彼此的关系。他要看看这场秋风般的生死别离,究竟是吹落了海棠,还是吹开了桂花。他很庆幸终于没有红脸。他看见马毓秀扔下《冲锋》,右手捂住嘴巴,想要起身,却没有成功。她流下眼泪,扶着桂花树慢慢起立,张开嘴大叫一声,喊的却不是哥哥,而是凄凉而又惊喜的两个同音字:

“妈妈!”

李绍贤也流泪看着对方,两人都呆呆地不说话。他终于确信自己并未看错。马毓秀确实算不得多么漂亮,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干妈出来打破僵局。她惊叫一声,拉住干儿子的手,拍拍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脸,好像要检查一件劫后余生的青花瓷器。那个时刻,她心里眼里浮现的,不知道是一三三师搜索连的少尉政治指导员,还是第五军炮兵团的上尉连长。那天晚上马老先生跟李绍贤喝得尽兴,起身给他题赠一副对联:千杯不醉,一战成功。老秀才都有馆阁体的基本功,但这幅字却是狂草,很对李绍贤的胃口。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跟干爹配戏,还是希望早点结束家宴。没有军务在身,他只是等待妹妹送他回营。

圆月高悬,人情美满,脚步轻快,起初两人都不说话,好像不愿意惊扰呢哝秋虫的缠绵。还是马毓秀先开的口:“哥哥!”

“嗯。”

“哥哥!”

“我听着呢。你要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就想多喊两声哥哥。哥哥!哥哥!”

“给我唱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这么圆的月亮,这么香的桂花,我想听《月圆花好》。”

“我才不呢。你是喜欢周璇吧。”

“我才不呢。周璇又不是我妹妹。”

马毓秀清清嗓子开了口: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李绍贤觉得马毓秀的歌喉远远胜似周璇。那天晚上,先是妹妹送哥哥回营,然后是哥哥送妹妹回家,如是者三。


士兵没枪回不成部队。枪款他们赔不起。但毁掉武器是执行命令以免资敌,一切自有指导员负责。李绍贤报到之后,没有扣除配枪的押金,同时还被升为中尉。看来上峰跟杨汉烈对这个指导员都挺满意。战场表现不说,那五个兵也有含金量。按照规定,中尉可以配发长筒连发的驳壳枪,但李绍贤却申请了一支带刺刀的冲锋枪。这枪枪管长,火力当然比驳壳枪猛,一般是步兵班长的装备。照理搜索连应当配备马枪亦即卡宾枪,但因为没有战马,只能当步兵使用,卡宾枪也就不能指望。

李绍贤值星时夜间查铺,连续两次看见左冬生梦中落泪,便抽空找他询问情由。原来左家两兄弟都不是抓来的壮丁,而是自愿投军。四川本来实行适龄壮丁直接抽签,因为很多中签者逃亡,去年便改为间接抽签,乡长保长代替抽签之后并不立即公布,最后带着保丁上门抓捕。这样逃亡现象减少,但弊端空间增大,却也没有办法。他们家有五兄弟,虽有五丁抽二的规矩,却也不是非当兵不可,完全可以买壮丁,每人最多一千斤棉花,或者三十石稻谷,左家出得起。但他们愿意为国效力,便没跟保长讲价钱。先前也是在川军,二十九集团军四十四军一四九师。总司令王瓒绪本为杨森的部下,后来反戈一击投靠刘湘。跟二十七集团军类似,这支部队基本也是王家将、西充子弟兵。军长兼师长王泽浚是总司令王瓒绪的次子。这个部队的连长太坏,他们不想继续待下去,便逃了兵。而今哥哥战死,连个尸体都见不着,更别提安葬,他心里自然会有物伤其类的手足之痛。

这是当年常见的仇恨,浓稠而无法稀释,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你只有将你的伤口袒露出来,让他看清你伤得更重,至少不次于他,才能略微缓解。对于这哥俩,李绍贤总觉得心里有愧,仿佛是自己将他们诱骗入局的。他只好将自己的家世作为解药给了左冬生。相形之下,他确实比左家更惨。因他是满门覆灭,两个出嫁的姐姐本来也不再是李家人。当然,他没有告诉左冬生,父亲的死对于他而言,并非痛苦的开始,反倒是耻辱的结束。他舍不得的只有弟弟妹妹。甚至对母亲他都没有多少同情。他总是不近人情地强硬推定,父亲的沉沦堕落与厚颜,母亲也有一份责任。

这话在很大程度上宽慰了左冬生。李绍贤跟杨汉烈说好,将左冬生调到连部的指挥班,作为自己的勤务兵。连长手下除了专职的勤务兵,还有三个传令兵。指导员只能配个勤务兵兼传令。当然无论配属给谁,编制都在八名通讯兵中。指挥班即连部班,在调整师的编制表上有射击、观察测绘、军械维护、工程爆破四名教习军士,以及文宣军士、主计军士各一名,另外有两名救护兵、八名通讯兵。川军当然达不到这个标准,编制上的六名军士通常只有三名,文书上士、军需上士和军械上士,此外都是列兵。以通讯为主,实际就是传令班。

虽是勤务兵,但左冬生并不需要帮李绍贤背冲锋枪和水壶。

安顿下来之后不久,李绍贤跟马毓秀订了婚。连长杨汉烈以媒人的名义向老秀才求婚,不是马到成功,而是到马成功。马家对这个女婿非常满意——兵荒“马”乱,闺女留在身边,至少是个心理负担。嫁出去就算任务完成,以后的路只能给她祝福。

此事部队当然不干涉。慢说明媒正娶,就是讨小老婆甚至私自姘居也无所谓。这在镇子上并不罕见,很多官长都在干,所谓娶抗战夫人。而总司令杨森本来便以妻妾成群而闻名。他对妻妾实施军事化管理,号称杨家十二钗,无论丑闻还是笑谈,人家只是不以为意。

双方约定三个月后成婚。眼看婚期在即,战事忽然再度打响。这就是第三次长沙会战。刚刚消停不到三个月,鬼子便再度磨刀霍霍。因日本突袭珍珠港之后立即进攻香港,国府随即对日宣战,同时下令攻击华南的日军二十三军,策应香港。武汉日军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发觉第九战区和第四战区有部队南调,也决定出手,予以牵制。

日军南下之初,湘北国军先展开抵抗,迟滞其攻势,然后顺势向两边闪开。等他们打到长沙附近,各路部队向心集结,形成四面包围。这就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所谓的天炉战法。实质是后退决战、争取外线。因老日的作战思路向来是攻击第一、包围第一,所以要针锋相对,展开反包围。为雪前耻,薛岳发布了遗嘱通电,预备第十师师长方先觉也给妻子写了诀别信,哀兵之气高昂。

这次作战二十七集团军成绩不错,副长官兼总司令杨森晋级上将。国军有正式和临时两种军衔。正式军衔经过铨叙厅铨叙,即叙任军衔,是永久性的任职资格,由国民政府颁发,格式为军种加军衔;临时军衔是职务军衔,由军委会颁发,随职务而变动,格式为职务加军衔。抗战期间,将官的铨叙军衔被降得不少,像白崇禧和陈诚在桂南会战之后都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但晋升者寥寥无几,即便杜聿明王耀武这样的战将,军长当了好几年还都是少将。杨森之所以能晋衔,是因为二十七集团军有两项赫赫有名的战绩:在新墙东南的长胡镇夜袭日军辎重兵第四十联队,击毙其联队长森田启宇;在影珠山成功歼灭日军的接应分队,掐断了大队日军的退路。

影珠山位于长沙以北约八十里,是长沙与汨罗的界山,南北走向,分东西两座。山上道观寺庵遍地,据说有四十八座。虽然并不是很高,但地处冲要,位置关键。当地有民谣曰:影珠山,离天三尺三;人要低头过,马要卸却鞍。对于这个民谣,阻击的国军跟逃跑的日军都有深刻体会,李绍贤尤甚。这次战役搜索连大有功劳,李绍贤还受了伤。但不幸的是,他并未因此而升级受勋,反倒身染怯战逃跑的嫌疑。因他伤的不是地方,在后背之上。

军长杨汉域资历太浅,二十军当时接受滇军五十八军军长孙渡的指挥,扼守影珠山,以掐断日军向新市、长乐街逃跑的咽喉。各路国军纷至沓来,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四面楚歌。因是策应作战,老日携行的粮秣弹药基数都有限,打到长沙附近时香港已经攻下,理当回头,但阿南惟几却不知收手,结果偷鸡不成。危急之下,独立第九旅团奉命南下救援。他们派第四十大队的大尉中队长山崎茂带领一支人马组成山崎大队,突然楔入国军阵地,占领了东影珠山的制高点。

警报传来时,李绍贤刚刚打扫完战场,在南下归队途中。打击辎重兵,收获自然大,李绍贤亲手缴获了八卷电话线,每卷一千米。这玩意儿可是宝贝。前方作战的营连,战况激烈又没接到撤退命令时,最怕见到通信兵收电话线。这往往说明,指挥部要撤退,至少要后移。国军通信层次低,电话远不如日军畅通。电话线都贴着地面,不敢设置电线杆,但即便如此还是经常遭到破坏。不是被汉奸或者鬼子的尖兵悄悄割断,就是被专门训练过的军犬给咬断。故而电话线也是国军的稀罕物件。回去上缴,肯定有赏。

李绍贤还同时缴获了两份袋米、一本鬼子日记。袋米是士兵的口粮,米吃完之后,米袋可以当袜子穿。日记本上有首汉诗:

长江之水向东流,中国河流永不休。要想中国不抗日,除非江水不再流。

字写得不错,看得出来略有书法功底。李绍贤感觉这个日记本比八卷电话线还要金贵。下回政治训练课的内容,都在里面。来不及品味细想,立即执行命令,将缴获集中掩埋,做成坟包的形状,树个假的阵亡军人木牌,然后南下归队。他们是埋伏于后方的奇兵,任务已经完成,而主力在南边正打得如火如荼。安全起见,国军正式的补给仓库都在铁路公路两侧三十里之外,这样不方便敌人,也不方便自己。因而二十七集团军在道路两侧设有不少小型秘密仓库,外表都是这样的坟包。

(选载完)



骨子里流淌着战士的血(创作谈)



1987年冬天,我在读高三,却还有心情下围棋读闲书。下围棋未曾日常,但“月常”还是有的。农村孩子吃饱饭已经不易,买书当然不能奢望专项经费。要想喂脑子,就得亏肚子。回头再想,能读到那个程度,委实不易。言情武侠外国文学历史反思,都有。其中有两样延续——请注意不是坚持——至今,影响终身:一是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袖珍本《唐诗》《宋词》,二是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抗日战争的正面战场》《民国高级将领列传》。得之不易,它们在我青春记忆的标尺上留有深深的刻痕。

难以后者对我当时形成的印象冲击。震撼是所有人都会本能想到的字眼,可不好意思,那只是您的想当然。在少年人常思将来的岁月里,我正无可救药地相信虽然今天吃不饱但是明天更美好。梦想总是轻盈的,否则难以起飞,所以一切都跟着轻。轻盈或者轻佻。当然,彼时我自认为深刻,经常在同学跟前炫耀。

次年我考进了重庆的后勤工程学院。这不仅仅有边塞诗的精神感召,更有免费教育的现实吸引。就这样,没当过一天兵,却穿了十一年军装,还曾到那拉口战区下连队锻炼一月。整个老山战区,那里最艰苦。所谓老山天堂,(八里河)东山人间,那拉口地狱。好在战火已熄,野战军已撤,双方都是守备部队警戒对峙。

裁军中退役,先当记者,后任秘书。原本可以按部就班地谋个小官,却不务正业写起了小说,结果芝麻没捡着,西瓜已烂掉。但如果昔日重来,我大约还会这样选择。因而对抗战题材的兴趣或曰功课,未曾间断。我搜集阅读所有能找得到的战史、传记、回忆录或者口述历史。最近这些年则有意识地采访抗战老兵。尽管他们当时身份低微,并未掌握多少资料,而今个个又都接近百岁,记忆难免混乱。

阅读如此漫长宽泛,但我并没有动笔的打算,直到那年夏天带儿子回信阳老家,在火车上读到十一师师长胡琏将军在石牌战役爆发之前的家书。

那时没有动车,卧铺上的旅途还很冗长。这封朴实的家书,瞬间将我从混合着泡面与臭脚丫子味儿的氛围中整个拎出,丢入全新的境界。我不觉落泪如雨。儿子还小,从未见过我的眼泪,一定吓坏了,惊问道爸爸你怎么啦?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实在无法解释。我突然意识到了1987年冬天的浅薄轻狂突然有了写作冲动也明白过来此前为何一直未曾动笔。意识形态和题材顾虑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一点是,我没有找到感同身受的痛点。先前他们都是历史,都是英烈,而今他们则从发黄的书页中跳下,复原为跟我一样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为夫为父。卸甲多年,但骨子里依旧流淌着战士的血。我们是同类。

回头再想有关抗战的作品,越发感觉不尽人意。长达十四年,半壁江山沦陷,文艺作品的厚度与我们遭受过的痛创、抗击中的悲壮,匹配吗?蹂躏历史的抗日神剧不说,抗战题材的小说,也不过在人、事之间。什么意思呢?一般的只有故事,好些的故事之外,还能见到人物,但基本上都没有历史,具体而微的历史,那种历历在目的细节上的历史,可以分解为一段段材料的历史。

见人见事不见史的小说当然可以成立,完全解构也不成问题,但不是我的志望所在。我不写则已,若写就必须见人见事又见史。这所谓的“史”,琐碎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比方说,各级部队中的副职与附员。以步兵团为例,1935年国军整编,团部设团长、副团长各一员,另外还有中校附员和少校附员各一员,因为军官太多。很多人将副团长简称为团副,这是不对的。严格而言,只有团附。作为团部附员,他们随时可能递补出任营长,而副团长不会。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质疑其意义。这不就是回字的几种写法吗?没错,就是回字的几种写法。国难当头大厦将倾时还执迷于此叫迂腐不通,但和平年代致力建设,这就是严肃的学问,名曰小学,大有研究之必要。

不是吗?

像研究小学那样掰扯抗战史与民国军制,的确是我追求的三鼎足之一。无他,虽然年代不远,但史料湮灭得已经差不多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它不是也不可能成为显学。如果碰不到有心人,只能无声无息地消亡。所以在这部小说里,不仅附员,我还写了被人忽视的战干团,以及抗战前夕国民政府的备战军训,新生活运动等等。当然,也有抓兵,腐败,不公。一笔带过的历史,等待有缘的读者。如果百年后有人研究抗战,从我的小说中寻找证据,我将无比荣幸。

我不断自我提醒:真实真实。历史小说花开虚构,但必须根生真实。这是世间最打动人心的力量。包括主观的真实,情节和人物性格需要逻辑自洽;更有客观的真实,宏观走向微观细节要符合史实。这两点大约无甚争议,但社会氛围与人物精神的真实,常常被人忽略。

换句话说,那个年代的平民百姓与出征将士,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对现状有什么样的看法,对未来有何种寄托?今天回头看,我们这些局外人都是事后诸葛:底牌已经揭晓,发展脉络一清二楚,谁都能总结出内因外因一大箩筐。可是他们呢?身在局中,对于我们真相大白的历史,在他们还是将来的未知数。谁都不知道时间的底牌。直到木已成舟的刹那,结果固化成史。

历史人物探命运底牌时的憧憬、期望与惶恐不安结合成团,便会形成当时的社会氛围。比方说,现在我们会觉得速胜论不值一驳,但当时并非如此。很多青年军官坚信如果中日开战,日本必然脆败。为何?不仅仅因为人力物力的巨大差异,他们认为日军已经几十年没有打仗,而国军几乎年年不停,作战技能更加娴熟,且我们已经进口不少德式武器。

拿今天的话说,这就是当时的量子缠绕和薛定谔的猫。我想呈现出来。

围棋分析中有个方法叫手割,让我想起所谓的大纲。如果撇除血肉,只剩骨架,那么这个小说可以分解为这样的线索:青年军官跟女学生恋爱,因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受伤而离别,惨烈的四十七天衡阳保卫战之后,抛弃初恋,与照顾过他的护士结合。入赘之后是入狱,出狱之后又出家。临终前寻找初恋,她竟几十年未婚,一直在等待未婚夫的归来。归来的确归来了,只是身着僧袍,且有婚史。

爱情,辜负,杀戮,宗教,很能吸引眼球,对吧?但这只是水面上八分之一的冰山。真正打动我的并非这些,而是军人的荣誉感与耻辱感。驱动主人公再娶并非渔色冲动,而是荣誉感与耻辱感的难言之隐。尸横遍野血流成海的残酷之中,对生命的顽强渴求本身,也不能淹没他们的耻辱感与荣誉感,我理解并且崇敬这样的战士。所以有了这篇小说,以及长篇小说《杜鹃握手》和已经成形的抗战系列中篇小说。

我经常拿西点军校的校训教育儿子:Duty(责任)Honor(荣誉)Country(国家)。字面表述可能千差万别,但职业军人的精神底色恐怕是万变不离其宗。我很清楚,创作谈中这样说显得很鸡血,很low,不够炫目,但我没法说假话。我骨子里恐怕会一直流淌着战士的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山花》杂志能接纳这篇小说,让我既感激又欣慰。感激的原因不必细说,欣慰的是,当前,当前,还有这样的一些人,认可这样的一些事儿。他们让我感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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