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家庭生活》(外三首)  作者:柏桦

发表时间:2018-07-03 16:49


柏桦,1956年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诗集及学术著作多种:《望气的人》《往事》《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史记:1950-1976》《史记:晚清至民国》英文诗集Wind Says(《风在说》)。近期出版《革命要诗与学问》《一点墨》《为你消得万古愁》《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柏桦诗选集》。



家庭生活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美,

一种但愿找不到它的神秘之美。

——题记

旦暮之间,已是千年

妈妈别进去,我记得

当时我在北碚电影院

门口哭。还要快跑吗!

成都有个伊藤洋华堂

谁老了天天等待新生?

每一次跟你外出,我

都有一种少年的激动

大海在闪烁,箴言是

恐怖的。我们会忘了

下午的大桥?高痰盂

越用越新,直到永恒……

四大发明

              一

如何杀麻雀?鼓盆又敲锣!

用声音去吓、去累、去杀。

              二

吸进脏空气对人体有害呀!

人就戴上自以为是的口罩。

              三

坏人为什么要踢羊子一脚?

诗人黄忍心写出了慈悲经。

              四

望奎的血糖仪如果进万家,

杯莫停农民一起床就罢酒。

注释一:“如何杀麻雀?鼓盆又敲锣!”这一情形(也是一种发明)我在《史记:1950-1976》之《一九五八年的小说》里写过。后来在翻译家巫宁坤的散文随笔集《孤琴》(台湾,允晨文化,2008)第242-245页,又读到:

一九五七年五月,神州大地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全国各族人民,地无分城乡,人无分老幼,人人上阵。火枪射的,有用弹弓打的,有用竹竿赶杀的。更多的用的是“打击乐器”:各式各样的铜、铁家伙、盆盆罐罐,大小锣鼓,用根棍子和锤子锰敲猛打,片刻不停……

那些世世代代在和平的天空自由飞翔的小鸟,遭到声势如此强大的突然袭击,吓得东窜西飞,魂不附体,时间一长,终于一只只纷纷坠地,或死或伤,都被作为战利品一卡车一卡车装走。次日,街头巷尾,物美价廉的麻雀大量供应,首善之区的居民大饱口福。

注释二:“诗人黄”指诗人黄灿然。他写了一首有关羊羔的诗《慈悲经》。

造  句

危险!

挪威西海岸北冰洋的漩涡……

梳头

使人在回甜中衰老的风磨……

焦虑

临刑前两周首次根管治疗。

博尔赫斯

水最终不会背弃你的嘴唇。

这一切与我的下午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妈妈,

你听

一词一事物,一人一行走


注释一:“博尔赫斯/水最终不会背弃你的嘴唇。”参见博尔赫斯诗《第四元素的诗》最后一行。

伯格曼画像

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我是伯格曼,

看在上帝份上,离我远一点。

——伯格曼著:《魔灯——伯格曼自传》,

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第157页。

母亲开口了:……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种亲吻,你太缠绵了,一举一动像个女孩。

——同上,第261页。

               一

四岁时,我整天想掐死妹妹

六岁时,我只想哥哥赶快死

(他为什么逮个机会就打我)

四十七岁时,我拒见住院之父

1965!母亲扇了我一个耳光

1965!如果上帝来晚了呢?

人间会发生什么?母亲死了。

破晓三点三刻是“狼的时刻”

冷漠的人比热情的人更善感

莫扎特!“帕米娜还活着吗?”

年轻的魔笛爱上烂醉的生涯

牧师屁眼呢,被塞进一个顶针

尸体发出一股带甜味的恶臭

我从此改掉了爱撒谎的毛病

              二

擦身体剪指甲,对了,还有

清晨洗耳,但非为洗耳恭听

同外祖母夜读后白天谈心或

自由闲逛,自得其乐,青春

可怕的罪恶还没开始折磨我

上床我用鼻子擦跛子保姆的

睡衣;醒来我解决基督行走

水面的难题;等宏伟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呀,海子——

演戏就是去“杀掉你的情人。”

我不信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

对电影,我只不过是个无师

自通的乡下天才。斯特林堡

将我引进,莫里哀把我带出……

              三

苹果成熟后,接着就是霜冻

道路阻塞,电路中断,我的

半导体收音机还在枕边响着……

大雪覆盖下的校舍看上去像

蹲着的大人。我驼起背往前冲,

中学空气愤世嫉俗,臭屁熏天

潦倒里钻出同病相怜的一对:

一个瘦一个胖,一个怪一个丑

一个说话结巴,一个鼻涕横流

“我几乎陶醉在一种痛苦的

快感中”——我和我的安娜——

德律风根蓝色标签的唱片呀

布莱希特的戏剧作品被禁了

我将一字不漏地引用安娜来信

              四

多美的风景:老房子在小

花园里有株古老的苹果树

哥哥要自杀,妹妹去流产,

母亲开口了:现在你自己

去玩吧,去玩你的新玩具。

父亲没事打我,我想杀他!

我张开蠢嘴呼吸,肿大的

甲状腺又上当:某天为赌

5克朗,我吞下哥哥递来的

一条肥虫子,惨遭家人笑……

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几年,随身带着个卤蛋吗?

我在哪里都未见什么神仙

我只等那阵凉意从水面吹来

               五

燕子样子丑,但飞起来好看,

读好书的剧作家却很难戒烟。

我在教堂里观察冬天的光线,

考虑如何用光给那电影结尾。

导演仅仅是为某个表情而生

表情转瞬即逝,绝不会重复。

野草莓致人欢喜,致人自杀

他一生研究蚂蚁的气味。牛!


香肠,我永恒记忆中的形象;

肚子不适,会引起臀部疼痛?

最神秘的人莫过于人的父母。

含恨死去的是气管切开的哥


钟不滴答,何来享受生命的怕

怕什么?明天我们还要再见……

说明:材料来源于瑞典电影导演伯格曼(Ingmar Bergman1918-2007)著《魔灯——伯格曼自传》,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

注释一:“等宏伟的母亲抱着白虎走过海洋呀”典出海子诗《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注释二:“杀掉你的情人。”福克纳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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