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野蛮的黄金  作者:林渊液

发表时间:2018-07-03 16:50


林渊液,70后作家。来自潮汕平原,岭之南,粤之东。出版散文集《有缘来看山》《无遮无拦的美丽》《穿过小黑屋的那条韩江》,小说集《倒悬人》。曾获全国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林语堂小说奖、三毛散文奖。



林渊液


如果一切需要从头说起,那场法事实在是一个肇启。

我是在女经师洗马的时候泪流满面的。

女经师穿着束脚裤,披一件黑纱长袍子。

她把水盆端起,走了几个花样,一截一截地淋下去,然后用刮板在马身上不停地刮,污垢顺着鬃毛顺着马身顺着马脚汩汩流下,然后,她换了梳篦,给新娘子篦头一样,细致地梳着马毛,接着是钉马蹄、擦马毛,然后,天呀,她在为马掏耳朵,一切都妥贴了,舒服了,尘埃落定了,她才扬起了马鞭……

这白马,是带了亡灵的关牒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报关的。

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做法事。之前是请佛、发关,洗马之后是召灵、开忏、诵经、供佛、供灵。忘灵不是别人,他是我的公公,我们这里方言叫做大官。

原来一个人的过世可以这么隆重。这个隆重与他对遗物的郑重是否有着关联?弥留之际的那一枚黄金戒指,到底在他的生命当中有何意义。

大官并不是什么大官,他一辈子生活在农村,育有三儿一女,在村里算是一个小有文化的人,曾经在乡间建筑队当过设计师,进入老年之后,又被乡里老人组请去当头儿。但他是老实人,一生劳碌,身边并没有留下什么钱财。家乡有风俗,人走了,是要把手尾钱打金留给儿女的。在我看来,这是心意的问题,每人三几克象征性示意就是了。可是,拿到手里大家都心中一凛,戒指贼大,每只近二十克,要知道,儿女是有四房的。

大官生病期间,我们每次回老家看望他,他的话语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因为我当过医生,他对我的诉说更加勤勉更加不懈,他指着胸口和肢体,细诉难受和药物的不良反应。那一段日子,曾经的一家之主,变得非常孱弱,他依赖我们,有时候也耍点小赖。他竟不是长辈了,是需要呵护的孩子。关于是否告诉他真正病症的问题,我与先生有过争执。我觉得,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末路,他是应该有知情权的。大官他现在生活在莫测之中,必须用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象和怀疑自己的病情,这种消耗是可以避免的。况且,不管怎么样,一个人对死亡还是应该有所准备的。一旦有了准备,他就可完成未竟之业。所谓的未竟之业,在别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于他来说,却是天大的。先生不同意,他觉得,父亲对死亡有恐惧,告诉了他归期也就是把归期提前了。而且,在农村,有些疾病并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有道德感倾向的。他不愿意在病患之上,再增加父亲的任何重负。

毕竟,慢性的衰颓谁也无法抵挡,不知道何时开始,大官自己警醒了,筹谋后事。我们作难的事情山一样大,但它在时间的销蚀下土崩瓦解。他弥留之际的未竟之业,就是这四只黄金戒。这不止是一笔繁复的经济帐,还是一项繁重的精力和体力活。

我猜,那些家族里年代久远的呆,借款人都是乡里人或者亲戚,讨要起来是伤筋动骨的。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把这一切活计独自揽承起来,儿女们竟未闻到任何风声。

一个人临到生命的终端,是不是也如棋局,大局既定,还需保守疆界,活者压之,死者活之,或成形、或成劫。这官子该有多么重要。与命运对弈,谁个能是赢家。然而,不论输赢了,最后的收官谁也回避不了。那么,在他斟酌着黄金戒的重量时,还有什么是必须一起掂量的?


仇金很多年了。或许不算仇,是厌。这种情绪虽然强烈,却也极其含混。少年时,以为标新立异就是个性,仇金当然也是。成年之后,读了几本书,以为与钱沾边的东西就是俗物。当年楚襄王遣使者持金十斤和白璧百双,欲聘庄子为相,庄子辞而不许。这种榜样在古代文人士大夫当中,像草原上的青草一样遍地皆是。黄金的概念在这里其实是抽象了的,是与一个人的精神意识相对立的。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具象的原因。当年厌的委实不是黄金本身,而是以可憎的面目出现的黄金,还有,那不合时宜的戴金之人。小时候见到的金饰,多是传统而老旧的纹案,说传统也不对,是俗气,戒指上刻一个傻傻的福字,手镯上雕一只笨笨的凤,耳环上的流苏随着老妇人手里淘米的锅一摔一拽的……那些金饰也都老旧了,污垢上身一般,却仍在乏力地嘶着它的富贵宣言。

可是,在人生的最后棋局,成为官子的为何是黄金,而不是其他的什么?莫非只有它的身上,才可以背负生命的重量?

夜静了,我把大官遗赠的戒指捧在手心,沉得很。戒臂雕着仙鹤灵芝,戒面是一个大大的“发”字,抛光的工艺,一晃动光芒四射。这就是我们的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招数,到了生命的终末时刻,攻城掠地也不如给子孙祝福,老式的祝福像它所依附的材质一样,既永且昌。

这只戒指在手里掂着,翻着,看着,听着,闻着,思索着。突然的,它竟不是一只戒指了。这个静夜,我独自在书桌旁,在灯下看到了一个奇迹。它脱去了一层工艺的外衣,又脱去一层文化的水垢,它慢慢地蒸腾起来,慢慢地膨大起来,光芒从一个点向无数方向放射出来烧灼起来,以至我有那么的一刹那必须微阖双眼。这个幻化出来的东西,原来不是别个,就是它的原形:黄金。我被它击中了。

夜深了,众人已睡妥,我翻箱倒柜去找寻自己的金饰。

它,必须折返回到肉身,才能完成尘凡间的遇见。

仇金时候,把好些东西分赠出去了,只剩寥寥几件。一件是当时婆家下聘的戒指,一件是儿子满月时香港友人送的吊牌,再有一只戒指,是一泰国女子来向我父亲求学针灸医术时送我的见面礼。这是颇为蹊跷的事情。我与先生算是新派人物,定情信物是一本书,下聘戒指我们是不认的。而在我们的亲友当中,香港友人并非至交,至于那个泰国女子,学得一鳞半爪的医术之后,也不知是否用以谋生,之后一无消息。这些人事竟凭着黄金的存在,变得经典,在一辈子中,当会无数次数念,甚至怀想。古书只说黄金:久埋不生衣,百炼不轻,从革不违。翻译过来就是,即便时间埋得再长也不锈蚀,即便炼得再狠也不损耗,况且延展性好,我们愿意把它做成什么形器,它也从未违拗。前两句是它的天生品质,后一句,古人分明已经在它的品质上赋予了德性。

除这几件,箱角还有一物。当淡紫色的绒盒打开之时,我还是惊艳一场。

还是一只戒指。戒面是一支艺术化了的马蹄莲,喷砂的工艺,花瓣滚了一圈抛光边,花蕊三五头,几可乱真。我终于明白,自己所寻觅和期待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一直蛰伏着,不曾相认而已。当年,我从香港游玩回来,把这只戒指当成特产送给母亲。可她老人家看不上,退回给我。她说:不用干活呀。母亲无意间说出了真理,最好的金饰,当然不是用来干活的。它挑环境、挑人、挑气息、挑衣裳、挑颜色,它只给有气场的人提气,如果气场不足,那倒是要把人的气都吸走。它高贵的气质,本来就与庸常的生活无关。前半生对于金饰的误解就在此时急遽翻转,我从一个仇金者变成了黄金崇拜者。

或者,有些东西它们是一直存在的,现在,是我毛手毛脚的掀动把其惊醒。


对黄金的重新认识,委实是从沉重的事件开始的。但我不知道,为何前面的头绪会然而止,我被不具名的手拖离了黑森林,却又陷入沼泽地。

我开始去网上淘金饰,去金银珠宝论坛混迹。

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属玉的。金与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他们分别是自己品质的极致。古人称玉有五德,以仁为首,润泽以温。这是很得崇儒的文化人之心的。儒家用自己推崇的品质来赋予玉,千百年的浸染和孵化,玉已经成为了它的美丽图腾。可是,我们还是得把它裸呈,看回本质。为何只有玉才会与瓦相提并论,皆因它虽然不折不挠,可是,它脆。

黄金是不怕的,任人抛掷,我自不改颜色。

为了在珠宝论坛显摆,我弄了一个“小众素金收藏”的栏目,开始上帖,拍摄很文艺的片片,写很文青的文字。那一天,拍摄的是马蹄莲戒指,摆拍的道具是一串檀香大珠子。往屏幕里一看,我先醉了。那檀香珠光洁圆融,一如寡言高僧,材质肌理,有如其腹内蕴秀。倚着他的黄金马蹄莲,在光线下柔和地开放,抛光花瓣边闪着梦幻的光泽。她的美里,有一种婉约的高贵,有一种诱惑人心的魔魅,然而,她却是圣洁而无辜的。把“诱僧”成了她的名,又想起白居易两句诗“老慵虽省事,春诱多情”,了她的题记。似这般美艳不可方物,有把持的人失却了把持,没能量的人迸发出了能量,怪我不得。妙在这款,还是一只戒指,冥冥中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我既诱且警。

有一个忘年交闺蜜,叫做蕴玉,年已六旬,却是时下所说的无龄感之人。听听这名字,也是属玉的。哪里知道,被我一句点燃之后,蕴玉也疯狂喜欢上了黄金。她的名言更老辣,更有现实感。她说,等俺们老死了去,那些衣饰们,当然也是曾经费尽心思淘来的后宫三千佳丽,人们恨不得把它们铰了扔了,可是金子呀……你懂得的。

因为喜欢了金子,身边忽然就冒出许多关于金子的故事。

故事一:某同龄说,小时候家里缺钱,兄弟姊妹几个开学了,妈妈就拿金器去换。常常是拿出去的是手镯,换回来的是戒指。

故事二:某幺女说,妈妈临终,私留了一条很土豪的项链给她,其他的小件才放到公开处,分给儿女们当手尾。这成了一桩秘密,连最相好的姐姐也不曾说。其实,妈妈一直偏爱女儿比媳妇多些,以前,妈妈也曾私授了一些给姊妹俩。妈妈过世之后,哥哥主持分遗物,调侃道:金子没有多少,可抽屉里金单不知道为何那么多。

故事三:某新娘信奉龙凤镯可以带来吉祥,婆家却无所谓,最要命的是,婆婆委托去买金器的小姑,与新娘子并不投缘。新娘子添了体己钱去换金,总算把龙凤镯收归囊中。可是,这对龙凤镯到底没有给她的婚姻带来好运,姑嫂从此结下冤孽。

故事四:某姨每有小笔横财,便买项链或手链一条,至今收了数十条。她说,病老之时,谁对我好一些,就送谁一条。

故事五:某友嫁了外国夫婿,公婆早亡。他们夫妇重归故土,媳妇儿去整理公婆遗物。在一个讲鸟语的国度,翻阅先人陌生的生活和天书一般的藏书,然后,她翻检到了素昧平生的婆婆遗留下来的首饰和珠宝,这大概是一种只有女人可懂的语言,不需翻译,无师自通……她先生说道,这是他父母补上的迟到聘礼。

故事六:某帅哥作家,说他当年被过继外祖家,除了姓氏,还是有礼物的,那就是他外婆留下的金子。可是,他只记得一个下雨的乱哄哄的丧礼,其他的啥也忘了。当年他只有十岁。传说中的金子可能是被谁裹在雨衣里扔掉了。

故事七:某妞在网上晒了几件老金,是奶奶留下的。耳坠耳环、手镯、戒指、发簪、耳勺子都有。古朴的老工艺,有薄薄包浆,看一眼,岁月的沧桑感就扑面而来。围观者众多。有妞说: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这样的奶奶;有妞说:转让一件给我吧;有妞说:打劫的心都有了。我只是特别想听听奶奶与这些金饰的故事,还有,奶奶是如何在特殊时期把这些金子保全下来的?有一年,在乌镇常丰街与张宝源银楼主人聊天,说起当年,他说多少年了提起还会心颤。家里的金银家当,都是往这里一扔,不见痕影。他的手指头直直戳着店后的那条河。那是大运河的支流。多少年过去了,大运河的水依然缓缓地流着,不知那水底……

我以为金子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却原来,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会把它放在心底那个最重要的橱格里,虽然口上一直也不说,可它透亮着,一眼就可望见。那些庞杂的故事里,生与死,古与今,美与丑,外部与内心,历史与当下,懵懂与机谋,宽容温厚与纠结狡黠,像一团毛线团,揪扯不出线头,只好由它缠打、盘绕。

我用海量的时间去网上淘,一件不够,又一件。又一件还是不够,再一件。恋物者莫不如是,更多的更好的,永远都在远方。可是,这种物不是别个,它是危险而多义的黄金。我时常有一个幻觉,在幽暗的地狱里开满了鲜花。地狱是密闭的,门口并没有白马在等待着为谁超度。那些鲜花是可以飞转的,她们从地狱的深处向我飞越过来,穿过我的身体,然后又盘旋着飞了回去。她们竟然不是鲜花了,是“诱僧”,是曾经被我命名的若干金饰“酒醉的探戈”“鞋心事”“心兽”“忍石”……

有人为我担心,有人调侃,有人蔑视。大致是,这么一个我,已然超出或者颠覆了他们理解的范畴。我开始思考欲望与边界的问题。

骨子里,其实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作为人的最大悲哀,莫过于内在的欲望与欲望难得达成之间的矛盾。这两者永远难以调和。比如,我自己最大的悲哀,或许是在老年时候,心中有许多的欲望,包括强烈的写作欲望,可是,日渐老去的躯体已经不支,眼睁睁看着那些欲望无计驱使,眼睁睁看着那只性灵之鸟扑棱扑棱地挣扎着,然后飞走他乡。为了消解生命的悲剧意识,我一直努力地以乐观的态度来对抗。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对抗悲剧意识的唯一武器。

现在看来,我心中所蕴藏的悲剧意识,其实是物质对于精神的悖离。在精神上,我是昂首的姿态。而现在,我是不是悲哀地退化到了纯粹物质的层面?

只有蕴玉一直在我身边。她说,她很高兴我有一场全身心的投入。她说,如果需要放纵,那就去吧。她又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想起了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蕴玉她不是纳尔齐斯,却做成了与纳尔齐斯一样的说客。纳尔齐斯是一个甘于苦修的修士,禁欲主义者。居然是他,怂恿了歌尔德蒙离开修道院,去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当时离开的诱因,是一个吉普赛女郎。她刚刚在森林里与歌尔德蒙做过一次爱,他心内的若干秘密和感觉都苏醒了。踏上流浪之路的歌尔德蒙,不断地更换情人。准确说,是他带着永不衰竭的激情,接受所有的女人。他知道对谁温柔耐心,对谁迅速主动,对谁腼腆害臊,对谁又变成偷香老手。他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是美好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发现和发掘了她。他最成功的木雕作品圣母像,就是以初恋的少女作为原型,而所有的情人都是他艺术的滋养。如果不知道不同女人的前额怎么以不同的方式从发间突露出来,如果不能在黑暗中用手指一触,就可以分辨出不同的皮肤和汗毛,歌尔德蒙还是他歌尔德蒙吗?


对于金饰近乎疯狂的贪恋,在非同寻常的这一件之后终于淡了。

这一件,是我自己出手的。

我设计了一对情侣吊坠。两个三角形,合起来是一个菱形。左边的一件,是潮汕民居的屋楞,厚实强壮,右边的一件,是窗棂,美丽空灵。在两件的中间,是一朵盛开的通花,潮汕女子都会用钩针钩出来的那一种。名字叫做让昆虫居住在花里

设计完平面图之后,我与设计师沟通完成3D图,然后,静默地等待着蜡模、倒模,执模等等一系列工序。

一切,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既然款式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别人家的表达于我来说还有何意义?

莫非,唯有创造力可以最终胜却欲望?

可是,我又一次错了。我被更大幅度地拉回。

我触及到了身旁的一个东西。它实在靠得近,脚尖一拨拉,就磕到了。

它叫“金条”。

像碰到地雷一般,虽然没有被炸到,但风烟滚滚,我还是被熏得眼泪直流,还莫名肉跳。黄金、金饰、金子、金条,这些概念我用得很混乱。坦白说,在好长一段时光,我一直还是把黄金仅仅定位在金饰上,很个人化很私有的那种。我根本没有把此黄金和彼黄金联系起来。只有到了金条,黄金才变得接近人们心里那个万能又万恶的东西。印象中跟它关联的,是战争、权力、荣耀、深宅大院、起义军、国库、不朽,所有这些都太不寻常了。

如果说,黄金的灵魂出窍之时,正是它最坚毅最美好的状态,那个深夜,我已在幻觉中完成了遇见。那么这一次,显然地它被披上了变色的外衣。因为它的勾引,那些遥远的历史碎片、那些纠缠着野蛮和文明的物证,才点滴汇聚到了眼前。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不管是宗教还是皇权,到处都流淌着黄金的气息。金牛犊、黄金约柜、黄金王冠、黄金面具、黄金棺材、黄金权杖、大教堂的黄金顶……如果这些都还是冷兵器时代一种古老的黄金崇拜,他们希望由此建立起信仰和权威,那么中世纪之后,整个世界对于黄金的掠夺……我是在搜看古代黄金藏品的时候,看到黄金筏的。那件作品,正是关于圭亚那黄金国的传说。木筏上站着国王、辅臣和仪仗队。焦点人物无疑是黄金国的国王,他以裸身相向,身上涂满了松脂,然后撒上金粉,非如此无以显示黄金国的威严和富贵。他们身上挂满了黄金首饰,身边堆满了黄金和珠宝。乘着木筏,穿过森林,每年一度他们要去圣湖献祭。族人们燃起野火,吹奏乐器,国王纵身一跃,把身上的金粉洗净,祭司和辅臣们也向湖中投入黄金珠宝,献给太阳神。可是,某一天,以冒险家皮萨罗为首的西班牙探险队,从巴拿马出发,进入南美。来人贪婪来势凶悍,年年受供的太阳神毫无庇护之力,国王阿塔雅尔帕更不知侵略为何物,他被俘之后,许了一个愿。在他眼里,黄金是无所不能的,更何况,是堆砌起来的难以量化的黄金。他要用黄金赎回自己。他要送给皮萨罗的黄金,是堆满囚禁自己的房间,直至他双手可以举起的高度。这个天真的度量衡,让我乍闻之下,欲哭无泪。似乎看得见这个傻子举起双手比划着的那个样子,或许,他还踮起了脚尖,以此显示他求降的诚意。按照国王的指示,金子从四面八方穿梭聚拢过来,囚房里的逼仄空间,既让国王的心头越来越欢喜,又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终于,皮萨罗还是没有放过他。收了黄金,绞了国王,再带兵进城把黄金洗劫一空。国王遵循的规则是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很小,他不知道盒子以外还有房子,房子以外还有幕天席地。

皮萨罗虽然人格卑鄙,但毋庸置疑,他这个掠夺范例是成功的。历史的进程总是踩在弱者的白骨之上。美洲的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欧洲,世界崭新的一页是金黄色的底纹。

远了。

庞大的历史像阳光一样,极具穿透力,有一个天井,有一隙门缝,它便泄漏进来。可是它与我,有何干系?

侵略者他是足够显眼,被侵略者他是刚好落在节骨眼上,如果不具备这两种特性,任是谁,趴下来给历史当垫脚石,那也不配。

罢了,说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说回普通人的贪婪和冥顽。我是在金银珠宝论坛瞎混时,不小心碰到金条的。坛友们说,爱金饰的女人,谁手里没有金条?想想现在的金价,十克、二十克,还收得起。刚好是在金价跌宕起伏时,趁着跌谷,收了一个二十克的小条子,像等待重大国际时事那样等待它的来临。可是,谁知道,谷底之下,还可以再跌。奇了怪了,竟然每天会去盯黄金交易所的涨跌曲线,像基督徒一样充满了礼拜的虔诚。跌了,心里加了铅坠,如果坠入大海还好,开阔,可见阳光,不是的,坠入四壁漆黑的井,深邃的,无望的,似乎生命交关了;涨了,心里立马发痒起来,痒虫慢慢地在心里攀爬,像松毛虫,像扇舟蛾,像尺蠖,肚子里空胀胀的,似乎很能吞,吞得下的不是一个菜园子,不是一个大森林,而是整个世界的财富。股民的生活是我所鄙夷的,非关道德,而是个人的价值取向问题。但此时,我与股民何异。

我用小学数学算了一遍,即便每克上涨三十元,赚到的也不过六百元。这个额度的意外得失,难道可以完全覆盖一个人的精神意识,由此悲喜?惶惶然对着黄金曲线张望之时,歌尔德蒙在哪里?美学与哲学的相互拯救,生命的悲剧意识以及人类的解决途径,它们又在哪里?

歌尔德蒙平生最惨烈的一次爱情,是爱上了总督的情妇骄傲的阿格妮丝。他如愿以偿征服了她,私情被总督觉察时,她叫歌尔德蒙不要出卖她,而自己却丢开了手。绞刑架在远方向他遥遥招手……

我掉头返回。

可是,心犹不甘。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乌镇戏剧节的海报。这已经是第三届了。这一届的剧目中,有来自德国汉堡的塔利亚剧院演出的《尼伯龙根的指环》,长达七个半小时。虽然比起瓦格纳的歌剧,这个改编的版本缩水了一半的观剧时间,可是,我还是被海报上莱茵河畔守卫着黄金的美丽少女迷住了。她跪在河床上,面对着一块像小岩石一样的黄金,眼里的光芒是崇拜,是惊讶,是贪婪带来的略带野性的力量,她的手,像是要去摩挲,又像是在护卫。

这张海报,促成了我的第三次戏剧节之旅。一场饕餮大戏在等着我。在那个舞台即将演绎的,是原欲,或许,还有原罪?


我又掉头,去看那些黄金涨跌的曲线。这一次,不一样。

那条歪歪扭扭的曲线,似在昭示着什么惊天秘密。

一百年前,凯恩斯为何会把黄金描述为“野蛮的遗迹”。我不相信一个经济学家会用人文的逻辑来评判。好吧我承认,对经济学家我有偏见。

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走得太快了。高度工业化的国家,就更加惨不忍睹。它们的脚步已经超出了灵魂可以追赶的速度。我们的很多工种,很多行业,早就远离了自然,贸易、银行、电子商务、保险公司、旅游业、交通、新闻,然后,我们还日渐依赖微信来维持正常生活运转。这是一个人造的世界,看不到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听不到早晨窗外的一声鸟鸣。如果说,做一个耕种者,做一个手工业者,他们是脚踏土壤的,那么,这些行业,他们是架空行走在高楼的。有人埋怨科学,觉得它也是有罪的。可是,科学是没有道德感的,它的体系没有甄别是非善恶的法庭,也没有终极价值的导向。它促成一朵花的开放,可是它难以辨别那是不是罂粟花。所以,它也为罪恶所用。经济学不同,它是建构了一个新的价值体系。这个价值体系,与我们人本的价值体系,不无违拗。

凯恩斯之所以把黄金目为“野蛮的遗迹”,那只是因为黄金太接地气了,它巍巍屹立的时间太长了。就像孔庙、祠堂,或者古塔,在某些激进或者革命时期,总是惨遭摧毁。他们需要把霸权和规矩破坏,然后才能另行建构凌空的高楼,比如那种涨涨跌跌的曲线,和其他别的什么。

如果说,在瓦格纳的笔下,莱茵河畔的战争,还是手与刀的战争,还见血,还有泪,那么,虚拟的曲线上的战争,又是什么样的战争?它的文明程度,究竟提升了多少?

我还是返回到日常生活中来,返回到一个小女子淘金的日子里来。我有一个奇怪的发现,在越文明古老的国家和族群,黄金与饰品结合得越加紧密。比如,在中国,黄金首饰的纯度成色依然是很多人看重的,中国大妈会为女儿积攒金饰做嫁妆;比如,在印度,不佩戴金饰出门是不礼貌的,穷苦人一旦有了钱还是会买下金子以期保值;比如,阿拉伯女子爱美佩戴金饰,买黄金是论斤的,经常买的重器,如果是克重轻的,一次性可能买上数十件,像白菜一般……而在欧美国家,黄金的实用价值和作为首饰的审美价值是分离的,任性的K金饰品不管成色高低,只以创意款式计论,标价都是天价。至于保值,呵呵,我估计,他们另有经济帐可算。那条涨跌曲线,或许正是他们追逐的标杆。

粗看起来,文化历史传统、观念、经济,竟是搅成一团,剥离不能。可是,历史越大,它的线条可能越粗,粗到抽象的地步。而我们个人的生活,最是具体最是琐碎。如果从不同的历史阶段横剖,如果再到某段历史的某一个人,那发又会是何等新鲜。

让我惊讶的是,没有那条曲线,我们依然可以毫发无损。多少日子过去了,我手里二十克的小条子还是二十克,它一点也不起变化。作为一个经历,它同时保存在我的物质和精神双重的抽屉里。

撑一块厚实的帆布,把历史从门缝里泄漏的光挡回去,我重新把黄金检视一番。喜欢它是从大官的遗物开始的,一路上,它带领着我穿越了悲痛,穿越了欲望,穿越了历史的遮蔽,与其说是检视黄金,不如说是检视我自己的内心。

在经历过黄金的考验之后,我发现,现在,我可以回到本质了。

歌尔德蒙一生当中,一直在酝酿着一尊雕塑,那是从他母亲开始的。他从小失母,父亲口中,母亲是一个浪荡有罪的女人。歌尔德蒙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母亲和童年记忆重拾回来。后来的流浪生涯,他的一个又一个情人,帮他把这个形象一遍遍地修正、完善。他被拉去帮农妇接生时,发现一个女人分娩时的痉挛与做爱时的快感竟然是极其相似的,而他在黑热病瘟疫蔓延时,与情人莱娜在森林里搭起铺盖过日子,当情人受性侵时,他在徒手举起暴徒摔死的一刹那,看到了莱娜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由恐惧而惊喜,而骄傲,而胜利,夹杂着复仇和凶杀的狂热快意,这个美丽而又可怕的眼神,也成为了他对人性的伟大理解。可是,终其一生,他并没有能够把这尊雕像创作来。它,只在一个人的生命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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