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诗歌小辑(选发)

发表时间:2018-09-26 10:35

新人新气象,可能青涩,但蕴含着生命原初的蓬勃活力;同时,也会带来别样的话语方式和审美取向。相较其他文体,诗歌写作往往开始得更早,而青春期则是诗歌写作的一个活跃期。为集中展示当下“90后”的诗歌写作状况,发现和扶植诗歌新人,呈现当下诗歌写作的新面貌,谨此推出“‘90后’诗歌小辑”。由于征稿知晓面带来的选稿面的限囿,有不少殊异的“90后”诗作者未能入列。相信以后我们会陆续发现,陆续推出,以促进当下汉语诗歌写作良性的可持续。

——编者按



我和我的猫(外三首)

何瑶兰

我和我的猫

六十岁时我就和我的猫待在一个大核桃里

我们敲一些小核桃。我首先必须确定那里面还放着

一首单调的独奏

至于是什么乐器 ,我并不清楚

反正不会是绿色的

多年来我一直把指甲涂成绿色

穿绿色的长裙

在脚踝系绿色的铃铛

但偶尔我会和我的猫一直待在河边

看夕阳,西下,然后消失

它常和我说着一样的话

“在你早衰的头颅上

我一直想种上

一大片

一大片的

草本葵花

 

写一封信和写两封信,有什么不同呢?

窗外,一只鸟如是问

青黑色的

我没有理它

只任凭十二月在蓝色的信纸上  遗留下

它白色的叹息

比如一件连衣裙和一段C和弦的私奔

而和弦D

正和接骨木倾诉衷肠

比如从干枯的藜芦丛里  溜出来的风

将我红格子的衬衫掳走

又送回来

再比如那只青黑色的鸟

破开窗子  大摇大摆走进来

叼走了我  和我的信

七千多个凌晨

我睡死在

某种折叠的黑白里

独来独往,一片

又一片,叶子

掉下来

一件毛衣,黑色

它推开我,和你拥抱

――你别去那个老地方

我徒然歇斯底里  去抓你

尽管我已忘记

你的颜色、音容

甚而忘记了我自己

但是我知道  那个老地方

有两个老人  他们怕冷

一种音调

从你身上溅出来的――那音调

漫不经心

又偷走了一片云

           

预料之中。时隔一秋一夏,

冬霜与立春终于狭路相逢

整个早上,与千山天远否无关

与春江水暖否无关。那只断了前脚的,橘色的老猫

一直在口琴谱上彳亍

带着它忧伤的行李

与旧年里  满地白梨花瓣

深夜“一道月分明”,门前老蚕桑下的大菽茨无关

整个早上

祖母一直说起从前


 

何瑶兰,女,1999年出生,贵州铜仁人,现就读于贵州民族大学。



102号公寓(外二首)


代  坤


102号公寓

我与世界相遇,我必与世界相蚀。
                ——苏格拉底

我搁浅的地方。数字编号也携有欲坠的姿势

在壁上蠕动如胶似漆的旧爱。四面之墙

爬山虎似只钟情于东方;藤叶竖起错乱的绿

远望去,灰色公寓如未成形的鱼;起风时

他方可耸动鳞片,来完成一次对入水的追悼。

在他面前,我总得提醒自己的渺小;谦卑地

从一楼数到六楼;而后惶恐地回答着他:

“日色竟会在送水大爷的喘息声中递增。”

关于他广为人知的内部,按序排列的房间

被认定是精致的器官,但我的存在却并不合法。


每当我踩在盘旋的楼梯,就如同在他幽闭的

喉道上延展一种公开的秘密:困兽犹斗?

他和我必须共享这种伤害,过分甜腻的独白

——带来的自我阉割。贴满小广告的内部

正好可以与我的痂痕附和。需要提防的也太多

比如深夜转动的棕熊右爪,西瓜皮,或不安的

键盘。而角落里,旧书堆伸出了巴别塔的恐惧:

“我即将会被插入比活着更为坚硬的刻度。”


每天,我们重复着上,也在重复着下

每天,迈出唯一的大门,清白如泡沫被倾吐;


彼此叹息声砰然裂开。门外行道树即将

合拢,光斑随处安下。“这闪烁其辞的一生

总要在夜里被结束。”是的,我相信

如果傍晚来袭,我就会拨通老家的电话。



山    雾*


早夭的假期。小轿车搭载身心的时差,

将旧我遣返。返回学校:你新的故乡。


两排黑色圆轮,行驶于历史的磁带;

锋利的速度使我们倒入山水画的留白。


——是雾。从群山之中升起云海,

在边缘处,卷出浪的永恒花期。


审美结束倦意的刹那,

万物突然被轻盈了起来。


(料想青山多妩媚呀,

掩面的白琵琶——)


为了识得真面目,我们涌入她的内部;

琵琶下,抖弦之泪在窗面上落几声鹤啼。


真是应景的行程:雨刷也扇动水制之翅。

越过美的朦胧,旁经的林木谦让出黄色小径。


“…未选择的路。”故地静待新一次的重游;

身后,皎白的雾仍是我无法涉足的谜。


*至贵阳途中高速路段


截面

闪亮的照面。我错过他:
一个担着紫葡萄丛的挑夫。
根据身份、年龄,或者闲情的余量;
我与他被拨向失衡的两端。
宛如两扇远行的画轴,将牵扯的
热度收入其中,以束紧
我,正需反复越过的照面——
“他掩着头,藏掉
脸上的风景。
旧草帽缔造出移动的黑色避难所,
他。小小的造物主经营着家的繁衍。
圆滑的扁担是第二个妻子。(是他,
冠以丈夫的名义唤回的肋骨)
左肩与右肩被设置为失控的天平,
左斜入右;导着时光的洪流
从不惑之年坠往熟知天命的截稿日。
晌午时分,硫磺般的焰火
更贪食左担的葡萄;他的葡萄
在篮中长成他。生活的茎
串接着无数个他。他蕴有坚硬的瘦。
右篮中,一把脱轨于此刻的杆秤
脱颖而出:细杆上缀满银色的吻痕。
明媚如星辰——
(盘中葡萄尚未脱枝的夜晚,他手中
称量几斤不寐的星辰。)
再一次回首时,我终于确定了
忍痛的比喻。
曾经,他也有笔直的脊椎,有完美
的身体。而生活不断搅进成长的内部;
添重的过程,无形的秤砣
漫过又一节椎骨。


 

代坤,男,1996年出生于贵州毕节,现为苏州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专业2018级研究生。



博尔赫斯的囚徒(外二首)

叶由疆

博尔赫斯的囚徒

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软体动物

当我从地铁站里爬出来,摇头晃脑地

看着天,四肢随意地扭来扭去

什么也不在乎似的,朝家里走去

我吸着前方牵着孙女的老头

吐出来的烟

像只章鱼想从玻璃箱的夹缝中挤过去

我没有超越他们的动力

我更像一只面对生活逃跑的乌贼?

那么,“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我喜欢留着空气刘海的女人(悄悄透露给你)

她们其中的一人正坐在房产中介的门前

她们的美丽轻盈得直入眼底,无需

进一步的打捞,可尽管河水清澈

毫无危险,我仍然期待更彻底的安全

比如说博尔赫斯,庞德,甚至乔伊斯?

或者随便什么人,来囚禁我吧

安排给我一个鸟角色,我讨厌绞尽脑汁地

给自己下定义,路灯在我走过的时候

亮起,我最最希望的是对此一无所知

在旧时光里死掉

五十六岁的阳光迈进来的时候,办公楼里

空无一人,镜子似的树林,骤然发出了一道回音

这是除夕的前一天,我听到该死掉的正在死掉

废弃在车尾的吉他木,石头墙上的马尾

以及,含羞草般退缩的人群

我的旧朋友常把种种死亡的遗证

珍藏起来,以此证明着彼此活过,他们的记忆

曾经像石像那样振臂高呼

如今,又变成了石壁让自己顶礼膜拜

玻璃柜里有支精致的黑色短枪,他们说

那就是我,语气多余得像谈论寄居蟹的弃壳

我望向它,欲图重新唤起自己

那曾因胆怯而逃走的灵感与激情

应当承认那一刻,倾慕与恐惧同在

可我生来恐惧,在我终于变得像一块石头的时候

才与荒芜有了堪称原始的友谊,现在是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我不想再否认任何难以反驳的东西

面朝天空,似乎全新的生活已经到来

我听见划入林中的有,太阳、枪声,以及雪橇

岁月泛起了黑色的光泽

我终于再一次踏进了自己的影子

橘子与柠檬*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浴室里弥漫着

紫色的水雾,哥哥他

在笼子里睡着了

现在或许是凌晨

(不是又如何?)

橙黄的光束,透过排气扇,从

三十公里外的山顶打来

在蒙满水珠的镜面上

牦牛已从草地走到了冰坑

我偷看它咀嚼,像是我

居住在天空深处

那时神的叙述已经淤青

只有时钟迟缓。是否平日里

生活已密集

如一瞬间衰亡的祖国?

天桥下挤满了翅膀

当男孩湿答答地从浴室里游出来

眼看咖啡将要熟透

他感觉身体变成了,一缕烟?

*橘子与柠檬:英国童谣,后于《一九八四》中多次出现

 

叶由疆,男,1995年出生,现居广州。



孤独的烈马(外四首)


严琼丽

孤独的烈马

你是落日下的棕红

在浩瀚无垠的草场奔跑

当落日啃食一个帝王的疆域之后

我便是你流动的书信

托着你死去的身躯,把你栽在琵琶声里

此后的夕阳,会如旧地浇灌流落的人

而你,再也不用孤独地奔跑,

再也不用被牢固的缰绳,绑架

没有将军可以驱使你

也没有足够的草粮满足你的饥饿

你再也不是一匹马

准确地说,此后的日子里

你是没有形状的一切

我笑时,你就是木舟左侧

锦鲤鳃旁的一阵凉风

我哭时,你便是小巷深处

咖啡店前的一阵小雨

我再也没有强烈的情感

足以支持你的存在

只是你所及之处

都有我心心念念的秋风扫荡


求生的草

因朝不保夕,不敢涣散

因桥搭不到彼岸,只能涌动清冽的水

去冲击泥巴

因有白鹳立在草尖,只敢低在水里自卑

适逢初春

不敢绿,扭向秋天,季节不爱

只敢在你离去的倒影里

踮起枯黄的脚尖

用枯黄的双手

去够你目及的那抹蓝

山倒下去,又是山

桥倒回去,却不是桥

那抹蓝成功地陷进了我头发布的迷阵里

你却远远地,离去

这是我想对一个向我乞讨的老妇人唱的词

“阿迪娜,你端着残缺的碗

神采奕奕地敲响我的后背

我转过我阴郁的脸庞

等着你像我的妈妈一样,将我拥入怀中

你再次敲响我倾斜的肩旁

阿迪娜,你向我要钱!

你向我要钱,阿迪娜?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的手机被盗了

我所有的信息、负债的证据

都被盗了

阿迪娜,你知道吗

我预先为自己垒好的地铁站

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被铲平,被挪走

我的眼眶没有半只喜鹊经过

只有雾霾填充的天空

我半个字都没向你诉说

你与我对视一眼

默默地离开了

我却欲言又止

阿迪娜,你为什么不敢敲醒我的脸庞?

初  二

去年的坟墓,今年又长出了新草

去年的鸽子,今年的锅里

刚好炖了一锅补汤

明知青山要我离乡,便水土不服

我还是固执地爱江河,爱它前往不顾

明知,唯有蓝色的天空

不属于任何人的脊背

我还是在红色的土壤上,拔下春季的豆尖

把它倒插进蔚蓝的虚空里

明知,虚空里的飞鸟都只是途径

都只是夕阳前的写照

我还是把山腰侧的青松枝当作古旧的藤椅

坐等跃进山底的飞鸟

情人节

我从不忍心责怪自己,实际上

我不忍心责怪所有晚归的

看似不离群的鸟

我日渐吞没自己

在铺天盖地的水汽里

我胆小、怯懦又可怜

我不忍伤害自己,实际上

我最不忍伤害的是所有粗刻的

眼睛含水的木偶

我不敢踩在秤上

我只有水的重量

难将你送到高的云层上

我不敢写最后一行文字

我怕无尽的火,焚毁我


 

严琼丽,女,1994年3月生于云南师宗,2017年毕业于云南财经大学,现居云南曲靖。



如果雨没有落在台北(外二首)


丁  鹏

如果雨没有落在台北

如果雨没有落在台北,我俩的足迹会印在西门町

如果我俩等的公交没有来,就没有机会站在101

俯瞰青灰色的城市,弥漫的、忧郁的云雾

我俩会退回瘦小的卧室里,一边谈论往事

一边等待白日耗尽。好像我俩的窄床是一座灯塔

我俩眺望风暴,钻进被子像钻进大海的两只水怪

如果我俩并不担心天色泛白,你的背影会一步步

退回我的身体里。或者最初我没有和你多聊几句

就没有可能遇见你,我们守着各自的岛屿

板块不曾撞击,没有海啸与风暴,也没有

大海。你不曾离开,也不曾来。台北只是

一张无效的机票,你我只是人海里一滴水。



诗人之活


建筑(并非活计之一种)

象形的庙堂,元音在撞钟

金身中没有神,香炉中

有香。一座塔是一根晷针


制造(并非活计之一种)

假偏旁、部首造一座方舟

一座超越死亡的博物馆

救赎,以一种艰难之活


浪游(并非存在之一种)

那个仰头看云的人

一无所有,不知所踪的人


书写(并非存在之一种)

那些清风抒写的漪沦

那些落日摹写的投影

失恋博物馆


在沉船上写作

在旧踪与遗迹之上

培育珊瑚、蘑菇、圣诞树

直至稿纸与水母一起漂浮

直至人鱼一去不回

船舷上幽灵开蓝色花

书架像海龟伸长脖子

我凝视卧室宁静的涡旋

它们来自人鱼的礼物

水杯、小熊、蕾丝内衣

那些温情的雀斑

已经无法祛除

如同我十一岁那年

独自站在窗边

目睹诸神豪饮

流星不停地溢出酒杯

后来诸神一去不回

但我无法否认

那些闪亮的银器

从空旷的宇宙边缘

带给我的  温暖


 

丁鹏,男,1991年出生,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现居北京。



一条鱼死在秋天的池塘(外二首)


何  冲


一条鱼死在秋天的池塘

如果不是一片叶子突然坠入池塘

也许就无人发现,那条死去的金鱼

躺在水里,如一片枯槁的树叶

没有法事,没有葬礼,没有任何讯息

水里依然有鱼群游过,这个秋天

凋落的树叶,已经够多了

车过马蹄溪

仿佛跨过这座65米长的桥

我们就走遍了,整条马蹄溪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走不出

一个小小的马蹄印

连续好几个春天

浅草都未能没马蹄

于是春风才邀流水

覆盖往事

而在更深的年月,马蹄溪里

就已长满往事的触角

此刻,它们站立在溪水中

学习往事,练习枯萎


山中行

落叶并不会带来准确的信息

被季节丢弃的鸟鸣

在草丛间响起

“偏僻,荒凉。看来并无他人到此。”

“也许有其他行人,如同我们未能与他们相遇。”

一阵风潦草地掠过树林

她不停前行

随手扯路边的野草、松针

掏出手机,又放回

一个松果突然掉落

在她身后,我捡起松果

松果是空的


 

何冲,男,1994年出生,贵州沿河人,现居贵阳。



巫师(外二首)


侯乃琦

巫  师

乌云磅礴,转身洒下惊雷。

我想起你总是在这样的天气流泪。

你向来直面生死,入侵、统治,

想要勘破神秘之门,

但始终无法占卜自己的命运。

幽冥生在万物死亡的入口。

你是否要和我一同穷游?

脚边,龟甲和兽骨开始疼痛,

那是世人用错误的方式祭祀。

而你要停下,重新爱上我和野玫瑰。

你的笑容像蛊毒,

咒语使一些小昆虫吹奏我,

吹奏出最隐秘的情感。

那音乐被风碾碎。

身后,是谁扬起落日的骨灰?

黑花束

很多时候,在一条街消费的假钞,

被另一条街尽数退回。

屋顶残留雾霾,

雷池的马赛克散发夜的迷香。

其实你的影子里有七条街。

我想要靠近你细微的美好。

当遁逃的海盗船想要走私成岛,

当黑公主撒下坦白书

荼靡生长,围住小小的墓园。

你内心洪水泛滥,

淹没我心房的暗格。

世界的秘密铺陈在日光下。

有时候,你情愿变成坏女人

变成美丽的蝴蝶花

或者变成一丝上瘾的毒。

有时候,你急着要饮弹盛放,

但总是买不到手枪。


抒情诗

我要写诗并在里面滥情。

那些被束缚的日子,光阴静淌,

需要女人墨守成规。

而良辰将至,黄昏的入口,

有两个陌生人,发生着神奇的化学反应。

当你开始阅读

微风,抚过你的脸庞,

变成绯色,逃到情人岸边。

所有动人的诗句都已远走。

是呵。日子太快,多余的语气词

绊住前进的脚步。那词,

在谁心上掷地有声?

是谁用空白的纸

拓下你和梦的蓝图?

那温柔的誓言和爱情故事

是否会让黎明早些到来?

你和我和岁月一同衰老。

呼吸美好,言辞的泡沫要将你倾诉

但无人会与孤独者共鸣。

 

侯乃琦,女,1993年出生,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现居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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