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断桥》 作者:潘军

发表时间:2018-10-12 10:41


潘  军,1957年生于安徽怀宁,1982年毕业于安徽大学。当代著名作家、剧作家、影视导演。主要文学作品有:长篇小说《日晕》《风》《独白与手势》《死刑报告》以及《潘军小说文本》(六卷)、《潘军作品》(三卷)、《潘军文集》(十卷)等。作品曾多次获奖,并被译介为多种文字。话剧作品有《地下》《合同婚姻》《霸王歌行》;多部作品先后赴日本、韩国、俄罗斯、埃及、以色列等国演出,多次获得奖项。自编自导的长篇电视剧有《五号特工组》《海狼行动》《惊天阴谋》《粉墨》《虎口拔牙》等。





1


我姓许,认识我的人一般客气地称我许先生。当然,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我与传说中从前那个在钱塘开生药铺的许仙是同一个人。民间需要传说,可是,如果说眼下的某个人生活在传说中,或者从传说中走出来,就没有谁肯相信了。这样的时候,时间便显得异常重要。传说中的时间从来都是暧昧的,实际上今天的一些对时间表达的词语,比如过去,比如从前,也一样暧昧。认识了这一点,我在今天里的故事才有了依据。

此刻,我就站在西湖的断桥边。唐代的白居易卸任杭州刺史离开之际,曾丢下一首伤感的七律,其中“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指的就是眼前这面水泊。这水其实也普通,是传说赋予了它显赫的大名。很多年前,正是在此地,我与来自峨眉山的白素贞邂逅相遇,我们的情感生活由此萌生,成就了一曲千古绝唱。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是春分——这与某些文献记载有所不同。那是一个罕见的明媚的上午,湖光山色,碧波塔影,让人流连忘返。谁能料到,这么好的天气转眼间风雨就不期而至呢?好在我是一个谨慎的男人,出远门总是随身带着伞的。那是一把八十四骨、紫竹柄、暗红色的油纸伞。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源自一个女人的指下乾坤。但送伞过去,则完全发自我的一片真心。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对美女是不动心的。如果有,就只会是两种人——变态狂和阳痿患者。而我绝不属于这两类,我自觉仪表堂堂,心态平和,身体康健。我匆忙走上前,礼貌地把油纸伞送到那位立于桥头的一袭白裙的女人手上,就知道,我们是互相看上了。一见钟情这种事,自古有之,只是时间越久越不可捉摸。后来的事,大家基本上都知晓。戏台上的《白蛇传》,几乎各个剧种都有,至今还在上演着。最著名的还是京剧,数梅先生那一派最受欢迎吧。有一年我在京城还看过一回木偶戏的《白蛇传》,看着那一对玩偶被幕后的手操纵着相拥相泣,我居然也不禁落泪。为自己的传说所感动,多少有失体面,边上的观众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们不知道,作为这个动人传说的一部分,作为当事的主角之一,多年来我一直深受困扰。所以,我不想过多饶舌,重复大家耳熟能详的传说。我要讲的,是今天的故事。

我在断桥上徘徊。这桥,据说是唐之前就已经有了的,虽然几经修葺。历史上这桥并不曾断过。后来的解释,说是“段家桥”的谐音,又说是在某一场雪后,桥面上向阳一侧融去了,背阴的一面还残存着,远远望去,视觉上有一种似断非断的效果。我不喜欢这样的解释。田汉的剧本中那句“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肝肠”,倒还准确;后经杜近芳的演唱,就更显得感人了。一曲《白蛇传》,最好看的就是“断桥”一折,所谓戏胆。我不希望这座桥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果真断裂,但我又特别喜欢“断桥”这一称谓,让后代人联想起我们这个忧伤而美丽的传说。不过眼下的断桥只是我约会的地点。

约会与邂逅是大不相同的。实际上我也不喜欢约会,这种有备而来的两性相见,感觉是在谈一笔生意,同时也剔除了运气的成分。虽然我是一个笨拙而木讷的男人,但内心充满着无边的浪漫,否则,我也不配走进这部不朽的传说。我只是暗自庆幸,毕竟,我与她未曾谋面。

我是在网上认识她的。与神话传说相比,今天的网络更为奇妙,偌大的世界,却能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勾连起来,天涯若比邻。这是从前无法想象的。这勾连始于今年的端午之夜。多少年来,每逢时间转到这一天,我的心情都会变得黯淡而阴郁。我仍然会为自己曾经的莽撞懊恼羞愧。那时我好幼稚啊,我总这么感叹着,身为人类却不知道人世间许多事情隔着一层纸,需要遮挡与掩饰,万万不可点破的。可我还是点破了,让素贞喝下了雄黄酒,显现出了真身。一个人难道不能和异类相爱吗?这是我很多年之后的感慨。

那个晚上,我自然无法睡眠了。大概是在午夜时分,百无聊赖的我坐到了电脑面前。我平时是不喜欢上网聊天的,但今晚是个例外。经过烦琐的注册,我进入了一个“超时空接触”的聊天室。大概因为我是新客,所以刚一露头,就有一个人点击了我,问我,你是男人吗?

我说是,我当然是男人。

问我的人说,你也可以是女人。

我说,我明白网络是虚拟的空间,但我本来就是男人呀。

问我的人又发来一句:你是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吗?

我迟疑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但肯定不是四十岁。见我没有回话,对方便发来了一连串的“?”,我赶紧就回了一句:就算是吧。

于是就沉默了一阵,我想对方肯定也纳闷了。

过了会,对方又发问了:贵姓?

免贵姓许,我敲着键盘,你可以叫我许先——我手笨拙,打字很慢,“生”还没有打出来,发问的人就说了,是仙吧?你是想说自己是从前那个许仙对吗?我很惊讶,没想到自己在民间居然享有如此的知名度。

我有些心虚地回了句:是的,在下就是许仙。

借助传说在民间隐藏了多少年,我已经记不得了。但被人识破——尽管是无意间的识破,却是瞬间的事。我并不紧张。我可以平静地告诉她,我与传说中的许仙许官人同名同姓,这一点也不触犯今天的法律,何况天底下叫许仙的人多如牛毛。我甚至可以编造出,生我的父母是《白蛇传》这出戏的粉丝,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么一个以示纪念的名字……

如果你是许仙,那么我就应该是白娘子了。

这句戏言让我怦然心动,我忽然感觉到,某种久违的气息在这个瞬间仿佛把我们接通了。但是很遗憾,对方已经退出了。那个晚上,沮丧的我百感交集。


2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茫茫人海里苦苦寻找着素贞的踪迹。我知道这也许是无望的,但是没有办法,寻找白素贞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信念。我们的传说至今广为传颂,方兴未艾,经久不息,不断被制作成各种形式的艺术品向世人轮番展示,同时也让那些利用我们的投资者赚得盆满钵丰。这无疑给了我勇气,我从传说中走出来,只为这件事。端午之夜的网上邂逅,让我窃喜。那一刻,直觉清晰地告诉我,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承认这有点心存侥幸——既然我能从传说中走出来,她为什么不能呢?西湖边上的雷峰塔于公元1924年就倒塌了,她早已脱离了苦海。我想,或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某个难以察觉的位置,比如窗外一片云彩的后面,比如某个寓所一台电脑的前面,冷静地看着我,只是我看不见。

人是有贱性的。她越是给我脸子,我就越想自讨没趣。我认定网上邂逅的那位是个女人,而且想象中和我们家素贞相貌相当,只是性子稍躁一些。翌日上午,我去附近的超市扛回了一箱方便面,一连几日,二十四小时在电脑前值守,等待着这位意中人随时光临——功夫不负有心人,上个周末的晚上,她终于再次出现了。这回是我主动找了她,我有些唐突地问道:酒醒了?

过了一会,她才回答:还是那个许仙?

我说:你可以叫我许先生。

她说:不,我就叫你许仙。你最好现在就把名字改了。

我采纳了她的建议,把网名直接标为“许仙”。既然有人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继续隐藏是不道德的,也是可笑的。她呢,更名为“白姑娘”——这也是我对素贞最初的称谓。这种改变,表示今后我们的聊天应该是专一的,容不得他人插手。

那个晚上我们只作了这项改变。正想着从哪儿说起,她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刚接到一个电话,临时有一个应酬,只能下线了。如此惊鸿一瞥令我有些失落。我看了一下表,时间已临近午夜,她竟还有应酬。电话(尤其是手机)是招致烦恼的最大发明。我或许是有了一丝醋意,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这以后,我们网上的会谈成为常态。一般的情况下,总是我先到,这种情形与现实生活中男女恋爱是一致的。在等候的那段时间里,经常会有访客主动点击我,我一概不去理会,顶多只是礼貌地告诉他或她,不好意思,我在等人。有时候,个别访客会很不高兴,甚至不耐烦地说句粗话:你是许仙?那可是男人堆里最大的傻×啊!我一点也不动气,毕竟网络是虚幻的,再说我也一样虚幻。我只有在与她的交谈中才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我说过,从端午之夜的相遇,我就明显感受到一种气息存在于我们之间。这气息如同耳鬓厮磨后的私语低吟,让你神往而慵懒。我寻找这气息已经好久了。她很坦率,说她上网聊天不仅是因为无聊,也因为寂寞。我对她说,我也是,我觉得孤独。她说这难道不是一回事么?我说好像不是。她说,我懂了,寂寞指的是身体的感受,孤独大概是指心灵的滋味吧?我没有解释,因为她已经解释得很好。

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说:你是一个虚伪的男人。仅此一点,你就没有从前那个许仙可爱。许仙在断桥遇见白娘子,是主动勾引的,一把伞就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让我耳热。是啊,当大雨淋头之际,我本可以借着伞的遮掩低头而过的,可是我没有,而是把伞送过去了,还直勾勾地看了面前那天人一眼。这算是勾引吗?

即便是勾引,也不能算作罪过吧?我这样说。

她笑了。笑得恰到好处。

我时常听人说,网络上的话是不可相信的,但我的感受不是这样。最初几次,我们交谈都是礼貌有加,我称她白姑娘,她称我许先生。直到有一回她称我“小乙”,才让我很不舒服。这称呼源自明代冯梦龙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在那位冯先生笔下,我的名字叫许宣,又作许小乙,字面上看似乖巧,但形象委实令人生厌。

我说:别叫我小乙。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说:你是在乎自己的形象吧?

我承认。继之我指出,冯先生的诸多设计,是错误的。把“清波门”写成“涌金门”倒也罢了,但不能把“春分”改作“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出门的人几乎随身都带着雨具,那我腋下这把伞还能送得出去吗?

她说:你别绕了,你在意的不是地理与节气,而是不能接受冯梦龙把白素贞写成了一个哭坟归来的新寡。

我说:是!这实在太离谱了!

难道写成处女你就满意了?她一点也不客气,说:你这人,跟别的男人其实没两样。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一个寡妇,你还愿意和我接着往下聊吗?

我迟疑地打出几个字:这,是不对的。

她纠正说:不是不对,是你觉得不妥。

就算是吧,我有些激动地说,为什么后来无论是戏台上、银幕上以及电视上,全都改变了呢?

她说:那是他们不敢面对真相。

他们?

他们是一个特别爱面子的庞大群体,他们嘴上说的从来都很漂亮。

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我的狭隘与冲动无意间触及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真相。我缺乏底气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只能选择回避。于是,我收敛话锋,放缓语气,对她说:你大概不会否认断桥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与白素贞有关吧?

她说:不否认。

我说:那么,你觉得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人,会趁着夜黑风高盗取官银来置办嫁妆吗?

她说:谁又能保证你的白素贞不是兴风作浪的妖怪呢?否则岂能有“水漫金山”?那一场水患殃及多少无辜,你知道吗?

我回答不了。素贞和法海斗法那当儿,我正在金山寺的大殿里敲打着木鱼,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后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但是那些悲惨的痕迹早已被人清除得干干净净。

她接着说:许仙,我告诉你,这世上,人妖之间,或许从来是没有界限的,你未必都分得清。你见的神未必是神,仙也未必是仙,即便是神是仙,一旦落到人间,就得食人间烟火,就会染上人的毛病,不是吗?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最后嘟囔一句:如果我许仙是冯梦龙笔下那种猥琐的男人,还会用毕生的时间去怀念一个女人吗?

她停顿了一下,说:有时候,即使怀念,也未必是你的权利。

那个晚上,我们就此沉默了。


3


几天前的一夜,白姑娘突然改口叫我“官人”,我便本能地喊她“娘子”。这种语言上的暧昧意味着我们关系本质上的提升,让我恍然若梦,仿佛回到了从前。我清楚地记得,素贞最后一次喊我“先生”,是上清波门还伞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她们姐妹就在我这里住下了。但情形远没有戏台上那么热闹和张扬。一切都来得突然,没有任何暗示和铺垫。当时素贞就简单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今夜我想住下,可以吗?

面对不期而至的幸福,我不知所措,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素贞说,毕竟是喜事,有劳先生去街上买一对红烛吧。其他的,我都备着呢。我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去了街上。我和素贞住在楼上,青儿临时在楼下支了个铺。等我从街面上买了一对大红的蜡烛回来,素贞已经把床收拾利索了——崭新的被子、床单、枕头,但不是大红色的,而是那种桃红色。见我吃惊,素贞便有些羞涩地说:我们姐妹四海为家,所以随身得带上一些干净的衣物。我竟也信了。

那一晚的鱼水之欢我不想在此过多描述,也不想给监管部门带来麻烦。我只说一点特别的:她的肌肤光润而凉爽,像一块玉。翌日一早,素贞就起来收拾家了,等我起床之后,她便端上一杯莲子羹,低叫了一声“官人”。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已婚男人。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喊我“先生”在什么时候吗?我这样问白姑娘,显然带有试探的意思。

清波门还伞那天嘛。白姑娘说,过了那个晚上,我就改口了。


潘军 -《白蛇传》 纸本设色


我好激动,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油然而生。我对白姑娘说:那天,你实际上是以还伞为理由来进行实地考察的。但我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家贫。

错。我主要是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

原来是这样啊。

你这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说是单身,起初我并不相信,所以要亲自上门看看。我有洁癖,同时也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

仔细回想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那天素贞带着青儿上门还伞,刚落座,青儿就说,适才经过林子下面,身上溅了鸟粪,便主动打开了我的衣柜,想找件女人的衣服替换,结果没找到。接着青儿又说头发乱了,还痒得不行,想找一把女人用的篦子,我这里还是没有。哦,原来这些都是事先安排的试探?

那个晚上我们再次谈起了雄黄酒。这样,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法海。她显得很大度,替我开脱,说喝酒这事怪不得我,责任全在那个秃驴。她这么一说,我就有些不安了,在我印象里,只有青儿才会以“秃驴”称呼法海,娘子历来都是尊称法师的。即使后来完全闹翻脸了,她依然会这么喊。于是我就小心地问了句:你果真是白素贞?

她说:你觉得呢?

我直截了当:你不会是青儿冒名的吧?

她反问道: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我语气坚定地回答,我爱的人只有白素贞。

她说:问题在于,爱白素贞的未必只有你一个啊。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此刻和我聊天的这位,莫非真是青儿?民间至今还残留着青儿原是男身的版本。当初,因为斗法败给了素贞,青儿才答应变作女身,随她姐姐下了杭州。青儿以这种方式与自己心仪的女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我知道这个底细已经很晚了,那是在我逃离金山寺之后,于断桥边再度与素贞姐妹相遇。青儿一见,便要杀我。在她拔出青锋剑的那个瞬间,我从她眉宇之间看到了一股只有男人才有的杀气。难道现在……

她说:当然,爱你的人也未必只有白素贞。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后她就谈起了那部叫做《青蛇》的电影,问我是否看过?

我当然看过,与这一传说所有相关的典籍、文学和艺术作品我都门清。这部根据李碧华小说改编的《青蛇》,是徐克最好的电影作品,张曼玉那种卖弄风情的表演,我也可以接受。我不能接受的是王祖贤饰演的白素贞,一副懒散的忸怩作态,整个气质都不对。我当然也不喜欢银幕上那个许仙。我说:这部电影,多年前就看过。

她说:既然看过,你难道就没看出一点青儿的心思吗?

这意思我懂。青儿是这部电影的主角,表现她对我的意思不是一点,而是很多。我记得当时坐在观众席里,手心都急出了汗。作为姐夫,我确实经不起小姨子那样的挑逗,奇怪的是,作为姐姐的白素贞对此也是视而不见。幸好,创作者最后安排许仙死于青儿的剑下,才得到解脱。我不觉得遗憾,因为青儿在刺穿许仙的心脏之前,说了一句动人的台词:你最好和姐姐在一起。这足以说明一切。在我们仨清波门外共处的那段岁月里,青儿和我是清白的,于是我说:天地良心,我和小姨子无染。

她说:我怎么突然觉得,跟你这种人聊天特没劲呢?

本想是谈谈法海的,没想到话题跑偏了,转向了青儿,以至于险些不欢而散。我喝了口茶,有些沉重地说:端午那天,我们第一次接触,刚说上话,你就下线了。我好失望,通宵未眠……

她回答说:不是刚喝下雄黄酒吗?我醉了,也不想再次让你受到惊吓,如果你再死上一回,我可没有盗仙草救你一命的能耐。

我说:毕竟时代变了,你可以打120。

她发来一个笑脸,气氛得以缓和。然后她说:其实,我第二天有演出,不想熬夜闲聊。

这显然是有意向我暴露她的职业身份。对演员这个行当,我历来是有好感的。我喜欢角,但讨厌明星。于是我问:你是梨园行的?

她说:嗯。演出的剧目是《白蛇传》,我演的是白素贞,你信吗?

我说:你怎么说都可以。如果你告诉我在哪里演出,我可能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观众席里,为你鼓掌。

她说:这我不会告诉你,你也不用套我的话。不过,我演白素贞是事实,以后我会发一段唱腔给你听,比如“亲儿的脸”。

我说:如此看来,你属于赵燕侠那一路了。杜近芳的门下是没有唱这一段的。梨园行从来都是各唱各的,互不买账。

她迟疑了片刻,发来一句: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戏迷。

田汉根据《金钵记》改编的《白蛇传》,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杜近芳量身定制的,那是1954年的事。到了1963年,北京京剧团排演这出戏,扮演白素贞的就成了赵燕侠,她觉得“合钵”一场,白素贞的唱词过于简单,不能表现生离死别的感情,便要求编剧加上一段,她想多唱几句。田汉熬了一夜,把原来的“四问”扩充为二十七行,这便是“亲儿的脸”的由来。赵燕侠那段大唱不能说不好。问题是,我和白素贞从来就没有孩子啊,民间关于这方面的传说纯粹就是扯淡。


4


重提法海,是在昨天晚上。话题还是由雄黄酒而起。这次她采取了单刀直入的方式:这杯酒,究竟是法海送上门的,还是你主动去庙里讨要的?

我有些犹豫,说这件事实在说不清楚。

怎么可能呢?她显然认为我在蒙混过关,语气严厉地说:就是你主动去向法海讨要的。这一点,我想冯梦龙没有说错。

承认这一点,对我而言是艰难的。往事历历,那年端午前一天的早晨,我从白沙堤买莲蓬回来,在断桥边遇见了法海。他是一个看上去特别正经的男子,年纪大约与我相仿,相貌也还端庄,跟戏台上完全是两副扮相。他好像就是为了在桥头等我,以至于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我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法师,你有话对我说?

法海微笑着点点头,说:蜜月已经过了,可许先生却还沉浸其中。

我愣了一下,我们的婚事,除了街坊邻居,外人是不知道的,眼前这个和尚却了如指掌,这不能不让我感到惊讶。

法海接着说:天上从来不会掉下馅饼,人间也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不想再搭理这个神神道道的和尚,径自走了。法海在我身后抬高嗓门喊了句:明日午饭前我还在这里。

那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法海的话让我心迷意乱,对枕边的女人无动于衷。我仔细回想了我与素贞相遇的种种细节,虽然看不出什么多大的破绽,但也不能说毫无疑点。比如,她怎么突然间就布置好了新房呢?差我出去买蜡烛,应该是一个借口……

次日一早,我便偷偷又去了断桥。远远就看见,法海还是坐在昨天的石墩上,看着一册手抄的《金刚经》。他明知我近了跟前,却也不抬眼看我,只道:福兮祸兮,就看这杯酒了。

我问:什么酒?

法海道:端阳佳节唯人类能饮之酒。

我便明白是雄黄酒。雄黄这味药,我铺子里是有的。往年的端午,我会以雄黄泡酒,送给街坊邻居。也会用雄黄熬成药膏,给附近的孩子们点抹额头,为了驱防蚊虫。我还见过,屠户张老伯将整坛的雄黄酒倒进钱塘江,这老人说,天底下所有的江河都是相通的,这坛子雄黄酒,就是要把汨罗江中的老龙王醉晕,才能保护屈原。那么,眼下法海的这杯雄黄酒,用意何在呢?他强调“唯人类”,也就暗示着素贞不属于人类,而是异类……

我不能不感到害怕。可是,我又很好奇。心想这一关终归是要过的,于是就将一包雄黄放进了黄酒坛子……

我的手已经有些发颤了,打出一行字: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原以为她会发过来一连串的谴责,但是,她发来了一个调皮的笑脸。

她说:你承认这算一场合谋,但这不是全案的经过。

全案?我很纳闷:这件事怎么会扯到案子上呢?

她说:险些闹出人命,你能说不是案子?我只想告诉你,事情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她便说开了:既然你认定白素贞是仙人,她怎会不知那是一杯雄黄酒?别以为你玩的那点偷梁换柱的小把戏她看不出来,只是不点破而已,为什么?身为异类,岂能不知雄黄的禁忌?知其不能为而为之,为什么?明知饮下的是雄黄酒,自然更知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却丝毫不作防范,置爱人的生命于险境,这又是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没有比偶像的动摇、信念的幻灭更令人伤心的事了,此刻我已濒临崩溃的边缘。素贞这么做目的何在?是考验还是胁迫?我不敢想下去。难道,今夜我将失去我心中的女神?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我需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更奇怪的是,面前的电脑也在这一瞬出现了黑屏,死机了。手机的铃声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空洞和阴森。我很不情愿地拿起手机,却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我便问:喂,哪位?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但我能听得出呼吸声,很遥远,像钱塘江的潮汐。然后,对方就将电话挂断了。这种事倒是时有发生,以前我并不在意,可是这个晚上却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显然这不是一个打错了的电话,也不是骚扰电话。这些年来,除了几个社区的熟人牌友,我是不会轻易泄露通讯方式的。我在想,电话的另一端是谁,会是白素贞吗?不会,我坚信不会是她,尽管白姑娘一连串的“为什么”,我依然不会相信白素贞会加害于我。

那么,打电话的人,难道是法海?

我之所以不喜欢冯梦龙,是他笔下的法海从来都是正义的化身。对这位禅师的认识,我经历了漫长的过程。我记得,在金山寺修行的那段时间里,每天深夜,后院里都会传出奇怪的声响。我捅破窗户纸,月光下,魁梧的禅师正赤裸着身体在刻苦手淫。我这才知道,禅师本是个借一袭袈裟掩藏着强盛性欲和叵测之心的男人,所以他无法不去憎恨被其他男人拥有的美女。在钱塘一带,素贞的美丽无疑首屈一指,这便遭致了暗算。

电脑的屏幕居然又亮了起来,但白姑娘已经下线了。我只能给她留言:明晚务必一见,切切。


5


时间过了夜间十一点,她还是没有来。按理,今晚她的演出早该结束了。她还会有别的应酬吗?我担心她没有看见留言,更担心她以为我不敢面对真相,选择了逃避。昨晚的事让我心有余悸,我这么说实在有些荒唐,作为一个虚构的人物,竟然还如此在乎一具根本不存在的肉身。当然,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也害我不浅,这样的教训实在是太多了。

谢天谢地,她还是来了。我能想象得出今晚她很疲惫。一聊,果真是这样。她说本来的安排,这出大戏中的武戏部分,比如“盗草”和“水斗”,是由另一位专工刀马旦的演员担任的,但这女孩今天突然宣布结婚,并宣布就此退出舞台。无奈之下,今晚的演出只能由她一力承担了。

“水斗”一场,她说,我在想一个问题。就算身为异类的白素贞怀有一副菩萨心肠,可许仙这个男人——你别介意,毕竟还是背叛了她;可她呢,却照样为了这个男人去挑战法海,不惜水漫金山,这是爱吗?再说了,既然作为禅师的法海内心喜欢白素贞这个异类,又为何三番五次地同她过不去呢?他其实也是在争夺许仙——我好迷茫,我不知道如此斗来斗去究竟为了什么,看似都是理直气壮,正义感满满的,其实都不堪一击。


潘军 -《白蛇传-断桥》 纸本设色


不想打断她,我愿意倾听。

她继续说:回来的路上,我好像是想明白了一点。这出大戏里,神怪从来都是主角,纯粹算作人类的,只有一个许仙,莫非,神怪是想争夺对人的控制权?只是手段不同罢了——白素贞以爱的名义,法海以感化的方式,但目的却是一致的,就是对人的控制。我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神话这种东西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你同意吗?

我说:我脑子很乱,但是,恕我直言,我不希望这个故事——就算是神话吧,就此完结,我愿意这个传说千秋万代……

这样你就可以安然活在其中永垂不朽?

我沉默了。

但我不希望这样,真的不希望。她说,没有神话的人间便是最好的人间。

……

白姑娘就此消失了。第二天,我发现她给我留言:

官人,也许某个周末,我们会在断桥上相逢。保重。

这句简短的留言让我热泪盈眶。

那以后,每逢周末我都会去断桥走上一圈。无论阴晴,腋下都会夹着一把伞。我深知这是无望的奢求。其实,从第一天起,我就猜到这会是一个善意的骗局。即使这样,我也照样会去,尽管故地重游让我伤感。断桥边上,有一个化装照相留影的摊位,有人穿着《白蛇传》的戏装,正在吆喝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不过没有人搭理。或许,传说正以一种难以觉察的方式在民间悄然消失,如同气温升高之于冰山消融。可我还是不想离开这个传说,人们似乎也习惯与传说为伴,如同睡惯了自己熟悉的枕头。但是,这一切都会改变,这一切正在改变,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夕阳西下,所谓的“雷峰夕照”早已名存实亡,重建的那座唤作雷峰的塔,是带着自动扶梯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商场。

公元1924年,雷峰塔倒塌的那个上午,我闻讯赶到了现场。那座破烂不堪的砖塔,委实坍塌于我的眼前。但是,却寻不得素贞丝毫的踪迹。我跟随那些政府专家进入塔下的地宫,除了找到几卷破烂的经文和几颗黯淡无光的舍利,就没有任何发现。法海禅师的那只金钵哪里去了?我这才真正的相信,法海当初说的“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只是用来诓我的。我就这样被神话一般的传说欺骗了这么多年,最终让自己成为传说中卑贱的陪衬。

至于法海禅师,在吴越的乡间,老人们至今都认为他是逃到坚硬的蟹壳里避祸去了。于是每逢中秋,我都会亲自煮上一篓子螃蟹,用小火慢慢煮成橘色,再一一剥开,倒是见到一个个袖珍的和尚模样,仿佛入定了。然而我分明错了,关于法海避祸的传闻不胫而走,然而并不可信,这位非凡的禅师依然混迹人间,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好几次,我走在纷杂的人群中,某个瞬间,会猛然觉得背脊上停留着两道寒光,我这才清醒过来——有人从来就没有放弃对我的跟踪,还是以某种崇高的名义。

2018年7月25日,于泊心堂

去年的大年初五,我锁上北京的房子,自驾一千两百公里,回到了故乡安庆。民国时期,安庆曾是安徽省的省会,如今则沦为一座四线城市,萧条而落寞。但对于一个久居京城而感到身心疲惫的人,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清静。我在长江北岸新置了一套房产,三楼是工作区域,有书房和画室,外带一间作为茶室的阳光房,取名“泊心堂”。站在这里抬眼望过去,大江一横,水天一色,江南峰峦一带,过往帆樯几点——颇有点张陶庵《湖心亭看雪》的意思。我便在这里完成了《泊心堂记》,一本百余幅绘画、三十几篇随笔的集子。但是,写作小说却不是我的计划。

我已经十年不写小说。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未竟小说”,里面存着两部长篇和十几个中短篇,都是十分的“未竟”——有的,只是开了个头,仅有第一自然段,比如这篇《断桥》。如果不是李晁的揪住不放,这篇《断桥》至今应该还是未竟状态。肯定是。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断桥》?

回答也同样是一个问题:这个不知何时(至少十年以前)写出的第一自然段——“我姓许,认识我的人一般客气地称我许先生。当然,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我与传说中从前那个在钱塘开生药铺的许仙是同一个人。民间需要传说,可是,如果说眼下的某个人生活在传说中,或者从传说中走出来,就没有谁肯相信了……”就这么几句,但今天读起来觉得还行。这是唯一的理由。然而这理由却足以支持我把这篇叫做《断桥》的小说写下去。

我的很多小说好像都是这么写出来的。事先并没有整体的构思,没有布局谋篇的设计,没有提纲,没有草稿,但是,必须要有一种想这么写下去的欲望——叙事的欲望。于是就这么趟了下去,我相信好的句子会产生一种感应,如同多米诺骨牌,一张倒下,也就全部倒下,觉得可以收手了,小说也就结束了。这种即兴的写作状态一直为我迷恋。我很在意这种“写得下去”。这情形与阅读的经验也很相似,好读的书是放不下的。当然,随着写作在我眼前的逐步展开,我会越发清晰地看见自己写进了什么、回避了什么、舍弃了什么。我明白自己的选择。但更多的“什么”,我或许没有看见,读者看见的肯定比我要多。这是我希望的结果。

记得第一次微信告诉李晁,给的稿子可能会是一个中篇;但很快我就改口了,我说,是一个短篇。我曾经说过,小说的长短划分,字数显然不是唯一的依据。短篇小说受到篇幅的限制,也就意味着经营的颇费心机。这里没有什么内容压缩一说,如同长篇小说也不应该是大量兑水的结果。短篇小说是一个专有名词,是一种叙事意识,有点像传统中国画的小品。小品不是浓缩的国画,当然放大了也不是巨制。杰出的小品,要求的是寥寥几笔,尽得风神。但这几笔却是要了命的,因为于有限之中企及了无限。从这个意义上看,鲁迅依然是一座丰碑。

如果当初,十年前的某月某日,我一气呵成地写出这篇《断桥》,其面貌和意味,与现在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会是怎样的面貌和意味呢?我很好奇。我告诉李晁,要保留我的写作日期。我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竟是这样的不同。至于这篇《断桥》,究竟说了什么,读者应该比我更有资格和权威性来作答。我只想说,这是我停笔十年之后对小说写作的一次美好的冲动。我还得说上一句,自何锐到李寂荡,《山花》一直是我喜欢的一份文学刊物。

有一次,我为一个戏曲创作会议讲座,谈到了京剧《白蛇传》。我说戏曲和话剧有两个不同。其一,戏曲是以演员为中心的,也就是以角儿为中心的,而话剧则是以剧本为中心;今天谈起《霸王别姬》或者《赵氏孤儿》,都知道是梅老板和马老板传下来的,却不大清楚当初由谁写的本子。而问起《雷雨》第一代繁漪的扮演者是谁,又未必回答得了,只会说,那是曹禺的作品。因此,其二,戏曲不要求多么深刻,要的是一份情趣,而话剧却要求承载思想。既然戏曲以情趣作为核心,那么就没有必要人为地堆砌什么思想意识了,一曲《白蛇传》,何必要讲什么反抗封建反抗压迫呢?然后我说,将来想把这出戏重写一回。于是便有人递上条子,问我:您要写的《白蛇传》会是什么样子呢?我随口回答:让许仙和法海调一个位置——许仙专心事佛,法海还俗恋爱。大家哄堂一笑。

但现在这篇《断桥》,好像说的又是另一码事了。

2018年89日,于泊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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