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专栏:《达林太的色赫腾》作者:张承志

发表时间:2018-10-26 15:44

张承志,作家、学者。1948年生于北京,1967年从清华附中毕业,到内蒙古插队,197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1978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民族系,获历史学硕士学位。80年代以小说创作为主,90年代至今以散文为主。代表作有《北方的河》《黑骏马》《心灵史》《敬重与惜别》等,已出版各类著作数十种。




张承志


先解题:

前一个词“达林太”,就是七十岁、“古稀”。

虽然数数还没古稀,但第一,待到这小文发表,岁数就凑足了。第二,按蒙古牧民虚两岁的算法,我的“达林太”大约在前一个春节就已经越过,而将来的春节(蒙古“白月”)我该是七十一。

既然不是十二整除的本命年,所以也不会得到特殊祝福。记得我六十那年春节,一早就接到巴特尔从天尽头的毡包打来的电话。虽然他笨嘴拙舌没说什么,但我明白这一通电话,是一个古老民族的特殊祝福;当年的两岁小孩巴特尔代表家族、对阿哈(我)本命循环的特大节日,作礼性问候。

后一个词“色赫腾”,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蒙古草原脍炙人口的专用语:知识青年。

所以,题目意即:七十岁的知青。没错,往下写的,不过几笔内蒙草原知青的心事。

再咬文嚼字些:“色赫腾”其实是“知识分子”。完整地说“知识青年”一词应该是“色赫腾·加洛”——但牧民们没有挑剔,他们满心欢喜接受了这个词,像接受了数千北京学生闯进自己的营盘。一个词霎那风靡,时光不能磨毁,居然一直使用至今。若你明天见到一个蒙古人并高兴地用蒙语对他说:

Bi sehēten muna[1],他马上明白你是那些人绝不会误解你在自我介绍是知识分子、更不会嘲笑你白发苍苍却自称“青年”。


读者诸君,别嫌我的文章里费解的字母愈来愈多。

既然“英语的侵略”(这一表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对甲壳虫等英语流行音乐的戏谑评论)是正当的,我稍来一点“异语的抗战”就更是合法的。我暗暗发慌的只有一点:当年踟躅风雪挣扎生存,并没被惠予规范学习蒙文的幸运。缩在骆驼身边的雪地上念来的一点蒙文,至今“别字”满篇(牧民们也写别字),今天引用着心惊胆颤。为此我决定,这一篇的拉丁转写统统免了,省得别人费解,自己累得半死。

不仅是七十老翁重操旧业,抡起虚拟的蒙古刀进行吉诃德式的抵抗。我早写过[2],一旦面临一言难尽的大命题,比如评价毛泽东或勾画六十年代历史,我就想起游牧民族的古歌。

你可别相信那些先天不足的狗屎教授为了骗国家的钱胡编乱造的“课题”或“工程”系列——他们从方法论开始就统统错了。相信我:正确的可能,藏在蒙古歌儿的形式之中。

唯有游牧艺术的苍凉,才能差强人意地与历史的律动合拍。它虽然一字没说,但全如倾吐一空。它虽不是具体的历史陈述,却满满传达了历史的情绪。

那你是要传达“历史的情绪”?

我讨厌这种追问。我没有那么大抱负,但我确实表达了“情绪”。我只是没“话”可说。你可以小作对比,看如今口似悬河的是哪种知识分子。我只想换手枪为马鞭,不管别人懂不懂,只问自己说没说。这一回,又是借来一首他人曲,填入自家喜与怒。

生涯里这是第几次?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鬼使神差地填词哼吟,循着我参悟的、神秘的蒙古暗示。

于是我沉入冥思。一切都起源于它,那二十岁种下的基因……幻视之中,年轻时死记于胸的东部乌珠穆沁,一座座山岗坡坂清晰地浮现眼前。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飘着,不像音乐,不是话语,仿佛草梢风语或泥土气息,滋生出一声诱人落泪的信号,串联着覆盖广袤内陆亚洲的音符。


上大学时,从三里屯到北大南门骑车一个小时,我蹬车伊始就开始唱,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把自己会的蒙语歌依次唱一遍,学校就到了。没想到这恰是学习语言的重要办法:复习与重复。由于总是这么重复,肚子里的蒙古歌非但没有被考古学抹掉,1981年阔别九年重返草原时,家里人居然说我的蒙语比以前好。

两年前有一首歌流行。是支蒙语歌,在一些东乌旗知识青年之间,它一度传播。

听了几遍不能全懂。请蒙古人挨个解释了词意,再听依然踌躇,嫌它用词太宽太花,逸出了我们老派牧人的思路。

我们插队草原的年代,是在一种纯粹而原初的口语环境下度过的。由于时代的限制,凡是书面化或文史哲味儿的蒙语,都不属于日常用语,都似乎从当时的生活中被省略了。也是一样由于时代的侵淫,如今蒙古歌里充斥的花哨摩登,我们不仅听不懂,也对它抱着隔阂。

但是没关系,需要的不是歌词。前文已述,我需要的,是格式或者“蒙古暗示”。我发觉那首歌流畅顺口。它作为框架的句式是“不能忘记”buu marteya,与我的心思一线沟通。

野心已经涌起,我要径自攀上它的格式,填入我的心情。


一旦兴起,我便沉溺其中,要把它改了再唱。那一阵,连做梦都反复地试着一个个蒙文词儿,在别扭与和谐之间,苦恼、纠缠、感觉。

比不了黑马银鞍的少年时代,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销雨蚀之后,如今的蒙语真是囊中羞涩。但我的决心,恰是要在肚子里残存的蒙语小词库里,使劲刨出能替代本意的词。它们不仅要完成替代的使命,而且还要顺嘴上口——也就是合乎游牧文化。一个不好,换另一个。我不喜欢查语法,只靠当年滋味的记忆,斟酌和校正。

这事像吸毒或“法呐”(痴醉),让人睡不着吃不下,心里一团乱麻般被异族词语充斥。顺序是挑一个涌来的词,咀嚼它的滋味,回忆当年的用法,不妥当就换。又一个出现了,再回忆,一个例句蓦然跳出……

我不打算唠叨怎么让我的蒙古用语,暗合着生活中的惯习与细节。我想说的是如今:向另类的语言求援,向少量词汇强求,让蒙文的牛皮盾掩护思想且不泄露本意——于是话语突围了,不仅实现了表达,而且一个双义的高度,被意外地获得。

如果回忆一下,《阿尔丁夫》《二十八年的额吉》《恋阙与胡笳》《有名的小马》——这已是我第五次投靠蒙古民歌。五次目的,遮蔽纸背。能力不够,强攻硬取,步兵换骑兵,喊着蒙古口号朝敌人的山头冲锋!

   此时,我更渐次陷入了幻觉。我忽而黄忠忽而赵云,手无寸铁且无坐骑,但是两臂尚有余力。一张重弓出现手心,试拉一把,弓开满月。于是我手持胡弓,在月明星稀之际,向天上的无人机、地上的“火特勒”[3]射石。昨晚梦中,一石头打中跑到中国来清算革命的鬼子教授;今晨早起,一弹弓射向虚伪的假诗人。异族的语言有一种莫名神力,它一旦附体,简直就是电视里吹嘘的新式武器!明日向何方?我已瞄准了可憎的伪信者。

嗬咦,努霍德[4]!你们该知道,时值此日,在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历史节点,在大势难挽的败者战壕,使用胡语蒙文——含义之深,难度之艰。还有,更不可忽视它愉悦的功能!

   我总在写完一段,就独自一人绘声绘色唱了起来。(趁机说一句:读《恋阙与胡笳》或《有名的小马》的歌词,需要你同时默哼《鸿雁》的调儿。)

原诗的滋味,一样保留着。添加的想法,差强人意地表达了。那时有一种从头脑到肉体的快感。像马绊子绊着马蹄一样,青春被蒙文绊住了,衰老已被中止。似乎一字字写得筋疲力尽,但却一行行地返老还童。

   火种埋在灰堆,没有真的熄灭。在不能抒情的时代,我慢慢学会了心默唱。常常如同犯傻独自笑起来——因为陷入了回到草原、一派蒙语、月夜单骑、引吭高歌的白日梦。

   此刻我写着。

大时代赋予的“蒙古知识”滔滔涌到笔尖。它与我一呼一应叠唱不已,使我满心酣畅块垒荡然。啊Ganqin taganqin ta bol mini nutug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家,我享受着你,只想一直这么写下去……


   就像三十岁那年依照民歌《诺佳》格式写了第一首《阿尔丁夫》、到了五十岁又套用新疆蒙古民歌《厄鲁特》格式写了《二十八年的额吉》一样,这一回我套用了《不要忘》。

   这是一首被我改写的蒙文歌。九段36行,套用了东乌旗牧民歌手莫日根巴特尔Mergen baatur的《嘱托》(我叫它不要忘)的格式和一些半句。我改写的蒙文见图片,此处只录粗略的译文。凡引用的莫日根巴特尔旧句,下印底线,以示尊重与感谢。

虽然这里那里,说你一条好汉

带着慈祥身影远去的,来自母亲的生养不能忘

虽然站在力士旁边,挂着金牌

给我后心脊背力气,来自父亲的宿命不能忘

箱子塞满宝贝,富足快乐过着日子

给过我牛粪的,灾年里那艾勒[5]的老太婆不能忘

写成的书多多有,都说你是好写手

可拿粉笔教我白头字母的,老师的恩情不能忘

转遍了各地,朋友认识多少,

只有脸上冻疮黑颜面,苦难中的朋友不能忘

金饰装扮的时髦女人不管有多少

一生性命与共,温顺的伴侣不能忘

外国的山,还有水,不管有多美

唯独和你踩蹅过的,泥巴的路不能忘

虽说最好的青春时代,被扔到硬重的劳动里了

春天白毛风里记熟的,革命的歌儿不能忘

虽说过去的时光流水里,我的头发已白

乌珠穆沁草原里造就的,自己的历史不能忘






   记得那些年“思想解放”,忿忿的知识分子们说我们这一代是“喝狼奶长大的”。真费解,明明我们喝的是牛奶和羊奶。在日本,“知青”一代被翻译为“失去的一代”失われた世代,更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究竟是别人把我们丢失了、还是我们自己“被失去”了?明明我们不但没丢,还得到了不少,比如说,蒙语歌。

不过事情也不只像一首歌那么简单。并非会唱几曲蒙歌、穿烂过一两件羊皮德勒,人就达到升华了。

同样从乌珠穆沁的异族怀抱里走出来,不少人虽然嘴里还念叨着蒙古单词,屁股却已经牢牢坐在了体制与压迫的板凳上。他们鼓吹侵犯的同化,否认少数的权利,使用英语听来的概念,逐个取代牧人的观念。不仅堕落成了豢养他们的体制的叭儿狗,更有人高调鼓吹殖民主义——他们的异族体验,只是脸上的脂粉,他们最终选择了充当附庸资本与权势的色赫腾(知识分子),而背离了加洛(青年)时代的启蒙。

语言,也许它暗指着人类社会的最大不公。霸道话语的强势与他者诉说的无视,是一种资本的新压迫形式。我们虽不合格,但我们在尊重他者语言的环境中度过青春——这就是我年近古稀、还珍惜色赫腾·加洛身份的原因。

由于乌珠穆沁的孵化,体内一个潜伏的本质被诱发。它复活了,迅速成长,给后半生的我以依靠。今天才懂:当时我完成的,是一场脱胎换骨。回到都市以后,反戴帽子歪骑马,我已敢于对峙。

填词于这首歌,使我又一次幻入了蒙古民歌的车辙规矩。在它的话语中寻找我的语言,在捕捉词语的同时遵从另一种文化规矩——这是变形的创作,是话语的游击,是声的藏身。过程舒缓而有节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像寻到一根四叶草。在草潮中,清新浸漫,我享受了妙不可言的宁静。

——知青史与中国文学史中如此乖僻的一例,也许又给读者和叫兽、研究者和否定者、革命党的追捕者,出了一道不大的难题?


有人问我,你们草原知青愈老愈怀旧,为什么?

说什么呢,大伙如一大把花籽,撒在草原,绽放又凋谢。人聚了,又散了,各自拿走了不同的东西。

也没准,谁都没有变,人都只拿回了自己。

大幕就要落下,历史早已翻篇。我盘算着,我不等什么知青聚会了,我要把这篇蒙文歌刊布。都“达林太”了,为什么我还不赶快痛快一唱、回味自己在草原的——蜕变与重生呢

至于纯粹读蒙文的兄弟或侄儿小辈——嘿,纳黑特!乔里玛!铁木尔!小门德!远远地躲在一边嗤嗤笑的家伙们,你们不许挑剔!

——别字错字当然少不了。当年,谁叫你们的父兄不好好教呢。

201611-12

2017922日改定

注释:

[1]蒙语,意即:“我是知识青年。”

[2]即《恋阙与胡笳》和《有名的小马》两篇,辑入上海文艺出版社《越过死海》,2015年。

[3]火特勒,说谎者。

[4]努霍德,朋友(复数)。

[5]艾勒:ayil,元代写为“阿寅勒”,邻里,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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