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一只黑色的蝙蝠侠有多少魔力》(组诗)作者:海男

发表时间:2019-01-02 15:42

海  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后毕业于鲁迅文学院与北师大研究生班。著有长篇小说《花纹》《碧色寨之恋》《县城》《梦书:西南联大》《大西南》,跨文体作品《女人传》《男人传》,诗歌集《虚构的玫瑰》《忧伤的黑麋鹿》等。曾获中国女性文学奖、鲁迅文学奖,作品多次被翻译到国外。现在云南写作绘画生活。





海  男

一只黑色的蝙蝠侠有多少魔力

一只黑色的蝙蝠侠有多少魔力

在她灭灯就寝以后,就梦见了一只黑色的蝙蝠侠

它不是电影中的那只蝙蝠侠

它来自幻想中移动云朵的那只蝙蝠侠

它来自深沉的黑暗,造物主赐予它肉身的激荡

它来自蓝色的视野,野马曾奔腾而去的大地之上

一只黑色的蝙蝠侠,是她今夜赴约的精灵

她趟过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

她看见了几个夜行人高低起伏的肩膀

她听见了那只黑色的蝙蝠侠扑腾着翅膀

她已抵达梦境中约定的地点

在她走完一座村庄以后,是一片荒草起伏的山冈

她屏住了呼吸,朝天宇间移动着自己的影子

此际,她屏住了呼吸,截断了生命中的纽带

黑暗中她仰起了头,一只黑色的蝙蝠侠

近在咫尺,却远在一座房屋之外

中间相隔闹钟、钢琴、家谱、晒衣绳、厨房露台

近在咫尺,却远在一片湖泊之外

中间相隔苇草、鸟巢、船帆、沼泽、碧波漪涟

近在咫尺,却远在一个男人女人的背影之外

中间相隔阴柔的月色金色的阳光

近在咫尺,一只黑色的蝙蝠侠在她头顶盘旋着

恍惚中她伸展手臂伸向的是它翅膀

然她碰触到的只是一种闪电般的短暂

天亮以后,荒野依旧挟持她的身体

而那只黑色的蝙蝠侠再不见踪影

筑屋记

要从山那边移来石头,啊,坚硬的石头

要选择石匠们从岩石上剥离下来的一块块石头

我们为何需要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每一块剥离而下的石头,都有自己的纹路

当你屈膝,细看一块石头的原形

一片草木的枯荣,使一滴水变成了镜面

一个女人的绽放凋亡,使月光皎洁如轮

从山那边移来了坚硬的石头,筑造着

一个炫幻者的家园。再从尘埃中移来泥土

移来飘忽着麦秸草、蕃茄、鸟粪的泥土

再从森林中移来黑檀木,再移来钢筋水泥

再移来燕语,移来书籍中的咒语

再移来光,为了让阳光移植在石头尘埃之间

我们祈祷着,从因与果中移来了磁铁般的阳光

再移来月光……为了让月光照耀着黑暗

我们祈祷着,从银色河流中移来了皎洁的月光

最后,我们要移来一架架书籍中的灵魂

还要移来我们的衣架、废弃不用的弓箭

还要移来让仓鼠们朝思暮想的库穴

还要移来亲眷和朋友们的影子

还要移来从朝至暮,再从暮至朝的祈祷

那值得你瞩目而雀跃而起的

那值得你瞩目而雀跃而起的

是手推车运到荒野上的煤渣变成了磁铁

它正在使一只鸟儿从空中飞旋而下

磁铁架起了新的舞台

一群木偶人突然变成了精灵

那值得你瞩目而雀跃而起的

是你走了很远再回过头看时

你曾经的家园像传说中的

一部小说被风荡开了扇页

你疲惫不安的身体正在往回走

你要找回埋在花园中鸟的

尸骨并相信它已轮回而来

那值得你瞩目而雀跃而起的

是你发现了在你前世的死亡中有一个因果

它使你在茫茫人海中坚韧地守候此岸

你微笑着,迎接着那些命运中的人间妖孽

那值得你瞩目而雀跃而起的

是你身体中的灵魂,啊,灵魂

它不是烈日,亦不是清泉、风暴、邮票上的风景

亦不是杀戮以后的赎罪、孤寂的暮日

亦不是悲壮的死亡、满眶的热泪

亦不是告别,远航之中从波涛抵达的岛屿

亦不是死亡,那等待着生的一次涅槃

赤脚趟过河流的滋味

赤脚趟过河流的滋味

并不来自脚底摩擦你脚心的卵石

尽管它们光滑的苔绿色使你不再为出生以后的

万桩事而彷徨。其实,彷徨是美妙的

在彷徨中你才会看见从你肩头飞过的青鸟

那只青鸟已经探访过了澜沧江岸的苞谷地

一个妇女仰起头,一只青鸟途经了她耳根下的

苞谷地。一个妇女会为山坡上的苞谷地

活下去。一只青鸟会为千万个未探访的

风景活下去。一个赤脚趟过河流的

女诗人会为她的彷徨而活下去

赤脚趟过河流的万千滋味

犹如在暴风雨结束以后

她在旷野中看见了一只迷路的羚羊

她一直喜欢羚羊纵横四野的野性

一只羚羊的野性,是人缺少的

人为什么没有一只羚羊的野性

因为人有图书馆的天穹、房间里温䁔的炉火

暴风雨的旷野上出现了一只迷路的羚羊

它竟然有忧伤的眼神、莫名的焦虑和怯懦

赤脚趟过河流的滋味,使那只迷路的

羚羊重现眼前,暴风雨结束后的旷野

如果你遇上了一只迷路的羚羊

你是否会走到它身边,你的手

曾从洗衣剂的白色泡沫中抽出来

你的手曾抚摸过暗痕、刀疤、污垢、葡萄架

你的手是否会抚摸那只羚羊冰凉的脊背

你是否会同那只迷路的羚羊在一起

呆到天黑下去,再待到天空布满了星宿

赤脚趟过河流的滋味,已让你上岸

此刻,恰是暴风雨结束之际

恰好是你上岸以后看见的旷野升起之际

恰好是那只迷路的羚羊呈现在眼前之际

推波逐浪将把我们送到何方

推波逐浪将把我们送到何方

大海离我太远。我生活中的波涛

并非是壮观的海洋。黄昏中随手拉开一只抽屉

在书本的某一页找到了一只暗黄色的蝴蝶标本

它之前的生,曾是绚烂的一瞬间

它的死,就像风一样无影无踪

我曾记得是在一片旅途的风语声中看见了

一只金黄色的蝴蝶,是的

那只为生而掠空飞行的蝴蝶

仿佛浑身散发出金子般的色泽

黄金色是尊贵的、稀有的

它的色泽可以带来一场战乱

金黄色的蝴蝶,远离着兀鹫的悲壮和理想

远离着雀鸟飞行的尺度

它要生活在旷野在森林地带

它要用短暂的生换取永恒的灿烂

它飞到了露水融化的朝暮之间

飞过了一切世间发明和创造的美境

它落了下来,落在了我手掌中央

将一只蝴蝶带回家的过程

充满了辛酸,杂念与安详交织一体

而最终我将它带到了藏书阁

而最终我启开了一本装满了魔咒的书页

而最终它成为了一本收藏间的蝴蝶标本

推波逐浪将我们送到何方

抽屉中的那只蝴蝶标本曾有生有死

在它的薄翼之间我又看见了绚丽而短暂的生

将一只蝴蝶标本带回家的叙事

将一只蝴蝶标本带回家的叙事

先要从一座山冈说起,先要听见风声

先要在风声拂面而来时寻找到鸟语

再从鸟语在半空中飞行的曲线中

看见一群小兽们在山冈上相爱、戏嬉的场景

再从村庄往上走。从一条弯曲的小路中

看见了一小片云壤,盛放着的黄色鸢尾花

再往潮湿的坡地上走,你会遇见更多的

来历不明的精灵们,它们就像你遇见的火焰

在一个个晦暗不明的日子里,奔跑着

你模拟着一只精灵的奔跑

终于使你自己跑上了那座山冈

当灼热的空气中又飘来了

小野兽们皮毛上的味道时

同时也飘来了一只蝴蝶的味道

你在嗅觉中呼吸着。因为你相信

人之呼吸可以鉴别生与死的存在与消亡

顿悟像刀锋上的血清晰证明一场战争已过去

顿悟就像你挚爱过的黑暗给予你无限的自由

一片令你心慌意乱的树林来到了你眼前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弯枝压着弯枝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巨藤盘绕着巨藤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迷障覆盖着迷障

一只蝴蝶的死亡又为什么被你看见

这个世界被忽略的东西太多太多

为什么你偏偏会看见一只栖在树枝上的

蝴蝶的死亡,它在一秒钟内停止了呼吸

你的手,你的心从未如此的柔软

你要将这只死去的蝴蝶标本带回家

你要保存它完美的肢体语言

你要将它带入一生未走完的旅程

你将它藏进了箱子,像你的某个秘密未释的远方

你将它载入了生之焰火的另一个迷途

 后

在一座露台的背后,晒衣绳横穿而过

白色的衬衣没有了泡沫

散发出洁净的香,它即将穿在一个人身上

再现出远方的好运程以及未测量出的曲线

在一本纸质笔记本的背后,是记录者手上的韧劲

她潜藏在暗夜中的舌尖,像盛开了三天的

玫瑰花。她拂开笔记本,像是申诉又像是逃逸

在一座房间的背后,是一把种植者的锄头

它悬挂在墙上,如那些历经了农耕生涯的

镰刀、犁头等铁器们已离开了火

离开了泥土,正逐渐冰冷并散发着锈迹

在一座火车站的背后,是杂乱的人群

你无法在一瞥之间,去鉴别出人群中的

悬疑人、杀手、教师、琴手

也无法在一瞥间,用你身体中的灵魂

去召唤那些垂死的心灵

在一双手的背后,是看不见的抚摸

风暴来临前夕,你本已经看见了那双手

像内陆一样向外伸展,向潮汐之外伸展

你本已经看见了麦浪滚滚的尽头的一双手

最终看见的却是波涛正在平息着另一轮波浪

这模糊的季节模糊了我的眼睛

这模糊的季节模糊了我的眼睛

雨中手推车的幻影已消失。暗淡的房屋一角

书架上那个会唱歌的雀鸟已消失

模糊是一个中性的词根。其实,在一生中

我们多数日子都与这个词根相互厮守

模糊是因为地窑中的麦芽正在发酵

模糊是因为满街的人都在雨季打着伞

模糊是因为一个词根像命运中的屏障忽隐忽现

模糊是因为我们太熟悉后不太了解神赋予的东西

越是模糊的时候,心绪就变得稳定

你要守候这些不再为风暴雷电所改变的路线

就像站在峡谷之巅的人,因一生遭遇了

太多的模糊,此刻,想从模糊中逃身

避开那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想站在峡谷之巅,陪同那个人

看见一股股清泉奔涌,看见一只鸟的鹅黄色

在这个季节,总有些模糊

潜游于那从峡谷中奔来眼底的泉水

在这个季节,总有些模糊

像晦暗中逾越的勇气迎接着那只鹅黄色的大鸟

羞于谈论自我

羞于谈论自我,因为鹰正在千里之外

澜沧江峡谷的上空,窥探到了一个人的消失

一颗心的沉寂,就是一个人失去的踪迹

那只鹰,以它黑色翅膀下的运动

早已捕获到了一个人最终的轨迹

在一块岩石之下,当一朵野花正待绽放

一个人正在岩石下消失

多年后会成为另一块岩石

羞于谈论自我,因为时间正在周游世界

时间在我忏悔之际,已让绿色的向日葵

饱受了秋天的恩赐。时间正在我过去的回忆中

替我将书笺邮寄到了前世的旅程

在那黄沙弥漫的宿营地上

时间替我寻找到了另一个我

另一个替身,另一双翅膀

羞于谈论自我,在这片偏壤

我遇见了说出我幻想的神

我遇见了重现我前世的因果

我遇见了替我写下文字的

来自宇宙深处的那个古老的先知

你的焦虑正在缓慢中释怀

你的焦虑正在缓慢中释怀

关于水的焦虑,它自渊源而来

出了峡谷,自有奔向江河大海的能力

当它浸润了嘴唇,也会使

枯萎的草地、残枝变绿

关于语词的焦虑,它自你的血液中而来

并非血液是鲜红的,一个词语

理所当然就应该是鲜红的

来自语词的焦虑,是因为它抵御融入了

那么多的黑暗,直至它吟诵而出

关于命运的焦虑,它自因与果而来

昨天的昨天,你是否在茫茫的时空中

礼赞着你内心的道德

你是否用光明朗照了自己

关于人的焦虑,它自宇宙的另一边而来

人,就是你所看见的

使用四肢探索秘密的使者

人,就是那个能感受

疼痛、羞辱和尊严的使者

关于未知的焦虑,它来自你

张开翅膀的刹那间

你就要离开鸟巢了,你就要飞起来了

你就要离开尘土了,你就要去云端上生活

关于生死的焦虑,它总是来去自由

没有一件事像肉体逾越出子宫时

那般自由。也没有一件事

像灵魂脱离开尘土又回到尘土时那般自由

当晦暗的日子结束以后

当晦暗的日子结束以后

衣服变干净了,语言投掷

在电线杆之外的旷野

惊走了一群燕子。我们钻进树篱后

寻找到了突破口,眼前顿时一亮

河流来到了树篱之外,它像一匹丝绸

那样白。它更像我们迷路时

向往的一根浑圆而笔直的树藤

将我们送至云壤之上,送至天堂的大门

当晦暗的日子结束以后

耳边嗡乱的那只苍蝇突然消失了

甜蜜的三只蜜蜂来到了窗外

你知道诱引总是来自有翅膀的精灵

尤其是来自几只蜜蜂的翅膀

当它们在你之上不高的天空中彼此穿梭

你听见了细小的旋律,宛如叩见了

山涧中几滴晶体状的树叶,那些树叶的绿

让你忽略了忧伤。哦,忧伤

当晦暗的日子结束以后

跟随窗外的三只蜜蜂远行的一个梦

从你曾经冰凉似水的脊骨上开始升起

哦,忧伤,曾经在你的脊骨上滑行

它曾经使你坠入漆黑的峡谷

而如今,三只窗外的蜜蜂正携带你

曾经冰凉似水的脊背

去抵达三只蜜蜂周游世界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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