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春景》 作者:王松

发表时间:2019-07-12 09:16


王   松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天津作协副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专家津贴。曾在国内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大量长中短篇小说部分作品改编成影视剧并译介到海外作品多次在国内获各种文学奖项。



王   松


燕鸣茶馆出事,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

出的也不是大事,就是让底下的观众喊了倒好儿。来茶馆儿园子听玩艺儿的都是老观众,眼毒,耳朵也毒,一丝一毫都瞒不过。好就捧,还是真捧,出了差子喊倒好儿还是好的,再急了就往下轰,甭管多大的角儿,一点儿面子不留。据说当年马连良来演出,还是义演,出了点差子,当时连茶壶茶碗都扔上去了让观众喊了倒好儿的是朱胖子。朱胖子说相声跟师父罗鼓点儿一场。用行话说,朱胖子逗,师父罗鼓点儿给捧。这个晚上是元宵节,老话说,没出正月都是年,也为喜庆,师徒二人就说了一段《对春联》。这是一段老活,行里也叫《对春》,是两个人用对春联的方式找包袱儿的一段相声。说到中间时,朱胖子出了差子。当时罗鼓点儿说了一个上联:“小老鼠偷吃热凉粉”。按规矩,朱胖子应该对:“短长虫盘绕矮高粱”。这个对联看似简单,其实暗藏玄机。老鼠甭管多大,刚一落草儿的也叫“老”鼠,不能叫小鼠;凉粉即使刚出锅,也得叫“凉”粉,没有叫热粉的。同样,七尺长的长虫叫“长”虫,半尺长的也叫长虫,不能叫短虫;高粱甭管一丈高,还是一寸高,都得叫“高”粱,没有叫矮粱的。所以这个对子也就堪称“绝对儿”,是这段相声的“眼”,内行的老观众等着听的,也就是这个对联儿。可当时朱胖子走神了,师父罗鼓点儿说了上联,“小老鼠偷吃热凉粉”,他一张嘴说成“矮长虫盘绕短高粱”。这一下就驴唇不对马嘴了。底下的观众一耳朵就听出来了,先是有人嗷儿地喊了一嗓子倒好儿,跟着就开始起哄,再后来干脆这边跺脚那边就拍着桌子敲起了茶壶盖儿。其实罗鼓点儿当时就听出来了,正想给朱胖子“缝”一下,打个马虎眼混过去,不料底下的观众不饶,已经闹起来。这时倘再硬着头皮说下去,底下的茶壶茶碗就得飞上来了,只好赶紧作个揖,拉着朱胖子下来了。一到后台,罗鼓点儿抡圆了给了朱胖子一个嘴巴。朱胖子年轻,刚二十多岁,可让师父的这一下也打得一激灵。罗鼓点儿打完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想了想,又叭地把茶碗摔在地上,扭头走了。

后台管事的叫徐福。徐福也没遇上过这种事。燕鸣茶馆在南市一带虽算不上大园子,可向来角儿硬,活儿地道,这在街上是都知道的。这大年根儿底下的,让人喊了倒好儿,不光是丧气,真要传出去也好说不好听。于是就走过来,叹气对朱胖子说,今儿这是怎么了,出这种子。朱胖子刚挨了师父一个嘴巴,心里正没好气,没说话,摆摆手就出来了。

朱胖子叫胖子,其实并不胖。胖子也分几种,有人胖在脸上,也有人胖在身上。胖在身上的用老话说,叫“贼肉”。朱胖子长的就是“贼肉”,身材又匀称,看着还挺精神。

这个晚上,朱胖子一出来,“三条”也跟出来。

三条跟朱胖子是师兄弟,俩人说相声都拜的罗鼓点儿,行话叫“叩门儿”。罗鼓点儿口儿甜,语速快,包袱儿也脆,一张嘴就像京戏里的锣鼓点儿,艺名也就是这么来的。朱胖子和三条是同一天拜的师。一开始罗鼓点儿看好的不是朱胖子,是三条。说相声要长相儿。长相儿不一定好,但是得带人缘儿,行话叫脸上身上都有“买卖儿”。用行里人的话说,不要一帅,就要一怪。朱胖子的长相儿就不带“买卖儿”,说不上帅,可也不怪,不帅又不怪,就叫貌不惊人。倒是这三条,罗鼓点儿觉着有点儿意思。三条长得宽肩膀儿,两根胳膊细长,脑袋也长,看上去就像麻将牌里的“三条”于是罗鼓点儿就给他取了这个艺名。但三条长得怪,脑子不行,教一段《八扇屏》的“贯口儿”,朱胖子几天就背下来了,三条一个月也下不来。不光下不来,嘴还像个喷壶儿,一张嘴唾沫星子乱飞,气得罗鼓点儿说,听你的相声得打雨伞。后来罗鼓点儿就不想再跟他着这个急了。可既然拜了自己,总得给他口饭吃。于是就跟后台管事的徐福说了说,平时只让他捡场。赶上后台谁有事,临时让他垫个场。

三条平时跟朱胖子最好,还不光因为俩人是师兄弟,朱胖子在后台,也总替三条说话。三条虽说偶尔救场也上台,但平时就是个捡场的,后台的人也就都拿他不当回事。偶尔谁饿了,就让他出去给买块烤山芋,也有的支使他去买烟。再后来越来越过份,干脆还有人让他给沏茶倒水儿。有一回马大手让三条把茶碗给他端过来。马大手是弹三弦儿的,十根指头又细又长,两只手伸出来,一张开像两个蜘蛛。马大手刚从台上下来,把三弦儿立在旁边,往凳子上一坐,大模大样地冲三条喊了一嗓子,茶,给我端过来。三条刚要去端,朱胖子把他按住了,回头冲马大手说,你自己没手?马大手一愣,在后台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眨巴眨巴眼才回过神来,说,我这手是弹弦儿用的。朱胖子说,听你这意思,是不是撒尿也得让人给扶着?这话就难听了。马大手的师父是唱西河大鼓的,西河跟相声不是一个门儿,可论着跟罗鼓点儿一辈儿,所以马大手虽已五十来岁,却跟朱胖子是平辈儿。但毕竟比朱胖子大二十多岁,也就倚老卖老,瞪着朱胖子说,小猴儿崽子,要不是看着你师父的面子,我今天非得管教管教你!朱胖子当然不吃这套,瞄他一眼说,我师父你得叫师大爷,看他面子,你还真不配,倒是你自己,以后小心点儿,别再让人家管教了。朱胖子这话一说,马大手的脸登时涨红了。马大手前几天刚让人打了。他勾引一个唱铁片儿大鼓的女人,让人家男人知道了,一天晚上带几个人来到后台,把他没脑袋没屁股地暴打了一顿。打完临走时说,今天不打你的手,是给你留着这碗饭,下回就没这么便宜了,先把你十个指手都掰折了!朱胖子一见马大手的脸臊红了,也就没再往下说,扭脸冲着后台所有的人说,出来都是混饭吃的,干这行,谁比谁也高不到哪儿去,伺候长辈应该,可以后谁再拿三条不当人,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把三条叫过来说,从今儿起,除了师父师叔师大爷,别人谁再叫你干这干那,啐他!

这以后,后台也就没人敢再支使三条了。

朱胖子这个晚上从园子出来,没走几步三条就跟上来。三条说,我知道你今天就得走神儿。朱胖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三条又说,你是看见台下的唐先生了,对吗。

朱胖子站住了,回头看一眼三条,又接着往前走。

三条说,我也看见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

三条说的唐先生,是南门外杏斋诊所的中医大夫。当初唐先生刚来燕鸣茶馆时,并没有人注意。茶馆儿是个人杂的地方,尤其这种唱玩艺儿的茶馆儿,其实就是杂耍儿园子,来的人三教九流。最先注意唐先生的,是三条。三条脑子慢,可眼里有事儿。他发现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面皮白净,举止斯文,可要说是教书先生,也不像。他每回来了都是坐在左边靠墙的那张茶桌,且不捧角儿,也不哄,任台上说得平地起雷,唱得晴天霹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其实说相声的最怕这种茶座儿。来茶馆儿听玩艺儿图的就是一个乐儿,你在台上把包袱儿使得满地滚,他那张大板儿脸还一直像个门帘子似地冲你耷拉着,既然这样,您把这门帘子挂家里好不好,何必花钱跑到这儿来找罪受。但三条注意到这个男人,一直没跟朱胖子提。后来朱胖子跟唐先生认识,是因为后台的小桃红。

小桃红是唱京韵大鼓的。当初拜的师父是桃又红。这桃又红是个角儿,且是个大角儿,唱了一辈子京韵大鼓,一辈子没嫁人,也没开门收徒。直到晚年七十来岁了,才收了小桃红这唯一一个徒弟,算开门,也算关门。后来小桃红唱红了,师父桃又红的身子骨儿也越来越差,就不常出来了。去年八月十五,桃又红忽然有了心气儿,想来后台看看小桃红的演出,又说,要是底气还够,也顶得上来,也许再上台唱一段儿,遛遛嗓子。管事的徐福一听当然高兴,还特意让人把门口儿的水牌子也写上了,说今晚要有桃又红来压台,唱的名段儿《忆真妃》。常来燕鸣茶馆儿的老观众都有日子没听桃又红了,水牌子一立在门口儿,晚上的观众也就满坑满谷,座无虚席。但桃又红这个晚上来了,也许是路上累了,再加上一到园子有些兴奋,刚到后台突然就不行了,浑身大汗淋漓,手脚冰凉,接着就不停地干呕。燕鸣茶馆毕竟不是大园子,后台这边一忙,前面的人也就听见了。这时,唐先生就来到后台的台口,问三条,里边是不是有嘛事。三条赶紧就把桃又红的事说了。

唐先生听了想想说,你带我去看看。

三条带着唐先生来到后台。这时桃又红已经让人扶着躺下了,脸色白得像粉莲纸。唐先生过来,先给桃又红摸了一下脉相,又问,最近可吃过药,吃的是什么药。旁边的小桃红赶紧说,曾让街上的解先生看过,解先生给开了一副“桂枝汤”,应该是对症的。一边说着就想起来,又说,今天刚又去抓了药,方子还在这里。说着,就从身上掏出个药方。

唐先生接过看了看,又问,你师父,一直吃的是这个药吗?

小桃红说,是,一直吃这药。

唐先生摇头说,这桂枝汤是对的,只是解先生把其中的一味药弄错了。

小桃红一听睁大眼,忙问,错在哪儿?

唐先生指着方子说,芍药,生姜,大枣,炙甘草,这几味都没毛病,既然是桂枝汤,关键也就是这个桂枝,桂枝虽然也对,可解先生却用了肉桂树皮。说着又摇摇头,这肉桂树皮的功效是向下的,这就错了,错是错在用反了,桂枝的功效主生发,所以才把它用在外感风寒的表虚症,一向下,也就没用了。说着又笑笑,当然,也不至于有别的事。

也就是这一次,朱胖子才知道,这个穿蟹青色长衫的男人姓唐,街上官称唐先生。后来三条告诉朱胖子,他已打听清楚,这唐先生的诊所在南门外,叫杏斋诊所。他不仅医道精深,用药也堪称一绝。奇绝之处就在于从不用复方,无论什么病,都是一味药出奇制胜,所以街上的人都叫他“一味唐”。据说曾有个住在宫北大街的女人,连续数月腹泻,求遍全城的名医,用了无数的方济一直不见效果。后来这女人来到唐先生这里。唐先生看了,只给她开了一味生山药,并叮嘱碾碎,用粳米熬粥。这个女人先还不太敢信,这几个月用的各种药剂已经不计其数,腹泻一直不见好转,只用一味生山药就能治好,这怎么可能。不料回去试着按唐先生说的方法熬了粥,只吃了几次竟真就好了。这女人不解,去问别的大夫。别的大夫听了也都摇头,说只知道生山药能止咳平喘,可以补肺气,却不曾听说还有止泻的功效。三条说,还有一件事就更奇了。据说鼓楼西有个三岁的孩子,突然出了疹子,可让几个大夫看了都连连摆手,说已无药可治。最后来到唐先生这里。当时唐先生一看也大吃一惊。原来这孩子已经遍身出满疹子,且颜色发紫。中医讲,疹子应该是向外发散的,如此称为顺症。可眼前这孩子的疹子却是向里,中医称是毒邪内陷,难怪别的大夫都已不敢收治。但唐先生只开了一味羚羊角。不过旬日,这孩子身上的疹子竟就透净了。据说这个唐先生如此使用羚羊角,街上的大夫听了无不叹服,都说,真可谓仙方。

三条说,这唐先生每天接诊,只限个人。

朱胖子听了奇怪,问,为什么?

三条说,闹不清,只是听说。

这个晚上,朱胖子已经预感到自己得出岔子。刚一上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边靠墙那张茶桌的唐先生。罗鼓点儿早说过,在台上最怕分神,神一走,嘴就不是自己的了。果然,这个《对春联》的段子本来挺瓷实,可说着说着,一走神就没人话了。

朱胖子走神,是因为小桃红。

小桃红这时虽已唱红了,却越来越厌倦这种日子。去年八月十五的那一场事之后,师父桃又红也就一直病病恹恹,一进腊月,眼看着病得越来越沉。捱到腊月二十三这天,也就走了。桃又红走的那天,事先没任何征兆,一大早还显得挺有精神。小桃红跟了师父这几年,也养成师父的习惯,早晨先遛嗓子。这天早晨,师父说,她底气已经顶不上来,要不,还真想唱两口。早晨喝了一碗粥,中午又吃了个包子。按习惯,师父中午要小睡一会儿。可这个中午,说要化妆。小桃红以为师父晚上又想去园子,就说,要想去,就再过过,这个时候去了,倘再出点事,也给后台找麻烦。桃又红听了只是笑笑,又让小桃红把她那件玫红的旗袍拿出来。这时小桃红才觉出不对了。师父平素是轻易不穿这件旗袍的,除非有重大的事。她想问师父,但话在嘴里转了转还是没问出来。到傍晚时,桃又红已化好妆,也穿戴齐了。这时才对小桃红说,为师要走了。她招了下手,让小桃红过来,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作不作艺,另说,但是得好好儿做人。这样说完,就让小桃红再给她唱一段《忆真妃》。小桃红这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眼儿像堵了一团棉花。勉强撑着只唱了两句,师父就已经走了。小桃红看着像睡熟了一样的师父,就这么强忍着把一段《忆真妃》唱完了。

这以后,小桃红也就更不爱说话了。

小桃红在后台候场时,对朱胖子说,她送走师父,才知道人这辈子的无常。

朱胖子不懂,问小桃红,无常是怎么回事。

小桃红说,师父曾给她讲过,人这辈子,随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无常。说着又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台不大,每回一上去,站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听着台下的人们闲聊说笑,一片沙沙拉拉嗑瓜子儿的声音,心里先就没了张嘴的兴致。一边说着,又苦笑笑,可没兴致,也没办法,就像师父说的,吃张口饭的总得张口,不张口就没饭吃。

朱胖子虽和小桃红不是一个门儿,可行里的事,也无非就是这点事,就算吃的是张口饭,但张口和张口也不一样。心境不同,唱的段子也就不同。从今年开春,小桃红在台上就经常唱《忆真妃》。这《忆真妃》当初是小桃红的师父桃又红的看家段子,只要她在,没人敢唱。小桃红唱,也是得了师父桃又红的真传。用后台管事徐福的话说,当初是让师父桃又红一口儿一口儿“喂”出来的。但外行人听,只能听出个好儿,内行听,就不光是好了,还能听出一个“神”。正如台下的老观众说,倘闭着眼听,活脱儿又一个桃又红。

但是,朱胖子听,却还能听出一另番滋味。

朱胖子对三条说,当初桃又红唱《忆真妃》,是句句入情,现在小桃红唱,却是句句动情。朱胖子说,入情和动情自然不是一回事,入情是入到《忆真妃》这段子的情里。而动情,却是动的自己的情。朱胖子本来最爱听小桃红唱《忆真妃》,可现在不爱听了。不爱听不是不喜欢听,而是觉着,小桃红把这段子唱得变味儿了。也不是变味儿,是唱得太悲了。每当听她在台上唱到:“……雨打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风摇落木声声撼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底寒从被底生……”朱胖子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干这行的人,都说不迷信,其实个个儿迷信。当初就有人劝过桃又红,别总唱《忆真妃》这种段子,不光伤气,也压运。果然,桃又红这辈子虽说唱成了角儿,可说来说去自己知道,也没真正的扬眉吐气过。现在小桃红又这么唱,朱胖子就觉着也不是好事。

小桃红的长相儿不漂亮。唱鼓曲的女演员不要漂亮,但要有味儿,上了妆,往台上一站就得是那么回事儿,还没张嘴就得看出好儿来。小桃红长得就有味儿,虽说总是淡妆,也不戴首饰一类的珠光宝气,可这种清新淡雅在南市的大小园子也是独树一帜。当年桃又红看中小桃红的,也就是这一点。这些年,想“叩门儿”的一直都是别人来求桃又红,有自己来的,也有烦人托壳的,但桃又红都是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这一回,却是桃又红主动提出来,想收小桃红。曲艺行里无论哪个门儿,拜师都要请客,行话叫“摆知”,也就是吃这样一顿饭,向行里人知会一下的意思。小桃红“摆知”是朱胖子帮着操持的。也是师父罗鼓点儿发了话。罗鼓点儿早年死了老婆,这些年一直暗暗喜欢桃又红。可桃又红虽没明说,意思也已让所有的人知道了,这辈子不想再走这一步。罗鼓点儿虽已没了这门心思,但只要遇上跟桃又红有关的事,能帮的还是尽量帮一下。其实就是没有师父的话,朱胖子也想帮小桃红。朱胖子知道小桃红要“摆知”摆不起,可桃又红说了,收小桃红是开门儿,也是关门儿,意思也就是这辈子只收这一个徒弟。这一来,这个“摆知”就不是一般的“摆知”了。朱胖子为这事儿去了一趟当铺,把自己的一个银锁当了。这银锁还是当年自己过周岁生日时,爹妈给打的。三条一再劝朱胖子,这事儿可得想好了。朱胖子倒没犹豫,觉着这没什么可想的,为了小桃红的这场“摆知”,也值了。“摆知”之前,罗鼓点儿也塞给朱胖子两块大洋,并一再叮嘱他,这事儿别往外说。朱胖子不傻,心里当然有数。这顿饭是在“鸿宾楼”吃的。行里该请的人都请了,该到的也都到了。本来挺顺利,可快结束时,出事了。

出事是出在马大手这一桌。当时酒已喝得差不多了,该上饭了。一个小伙计来到桌子跟前。这小伙计是刚来的,不懂规矩,他想看看这桌上坐了几个人,好给端几碗饭。倘是有经验的伙计,在旁边拿眼一溜也就有数了。但这小伙计不懂局,伸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这就不太礼貌了。其实桌上的别人也看见了,都只当没看见。马大手却横了这小伙计一眼,放下手里的筷子问,你数嘛?他这一问,又坏了。小伙计听拧了,以为马大手问他数嘛,是问他的属相。于是随口答了一句,我属狗。他这一说更坏了,错上加错,也就成了他数桌上的人,是在数狗。这一下马大手更不干了,抄起跟前的酒杯就冲这小伙计扔过去,跟着就骂起来。他这一骂,别的桌上的人也都听见了,知道这边出了事。按说这样的日子口儿,又正在“摆知”仪式上,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得压住,这么闹,就是不给桃又红面子。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马大手这样闹,也是成心。他是故意要想给桃又红难堪。马大手有个女徒弟,这女徒弟有个表弟,一直想拜到桃又红的门下学京韵大鼓。可托过几个人,都在桃又红那里碰了钉子。后来这女徒弟就跟马大手说了这事儿。马大手觉着自己是弹弦儿的,只要是唱鼓曲的都得给点儿面子,也想在这个女徒弟面前露露脸儿,当即就大包大揽。可他去跟桃又红一说,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橡皮钉子。桃又红只说,自己这辈子人不想嫁,徒弟也不想收,除了在台上,一回家就自己一个人,不能再有第二个喘气儿的,别耽误了人家孩子,还是另叩门儿吧。马大手碰了钉子,回来生了几天闷气,慢慢也就想开了。桃又红这人的脾气个,用行里的话说是“个了蹦子”,这谁都知道。人家不想收徒,你总不能强逼着人家收。可这回,马大手一听说小桃红要在鸿宾楼“摆知”,且叩的正是桃又红,心里的火儿一下就上来了。如果这样说,她上回驳了自己就不是决计这辈子不收徒了,只是不想收自己介绍的这个徒弟。也就是说,她是成心驳自己,不给面子。所以这次来,马大手先带着一脑门子的官司。

马大手把酒盅冲这小伙计扔过去,小伙计一下了吓坏了,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过来连连作揖央告,求马大手大人不计小人过。其实在这“摆知”的宴席上,本来也不宜把事闹大,马大手借这个台阶儿训这小伙计两句,也就过去了。可马大手本来就憋着找茬儿,这一下可逮着机会了,哪里肯放过,越嚷声音越大,说着说着还摔筷子砸碗。旁边有人提醒他,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儿就收。马大手却像没听见。这时坐在另一桌的罗鼓点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回身冲马大手嚷了一嗓子,让他别再闹了。罗鼓点儿虽然只比马大手大几岁,但跟马大手的师父是一辈儿,在马大手的面前论着也就是个长辈。可他这一嚷,马大手借着酒劲儿也回了一句,说罗鼓点儿别在这儿鼻子眼儿插葱,充“象”,要管去管自己的徒弟,他马大手不尿这个。这一下罗鼓点儿真火儿了,起身过来,抡圆了就扇了马大手一个嘴巴。马大手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下让罗鼓点儿扇愣了。可这一下,酒也给扇醒了,捂着脸瞪着罗鼓点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但这时,马大手的一个徒弟不干了。这徒弟叫“二冬瓜”,一见师父挨了打,立刻就过来替师父说话。可他就忘了,他是马大手的徒弟,在罗鼓点儿的跟前只是孙子辈儿,这事哪有他说话的份儿。他这样过来一说话,罗鼓点儿连看也没看他,朱胖子和三条立刻过来了。不等朱胖子动手,三条把这“二冬瓜”一揪,就扔到外面的街上去了。

也就从这次事后,三条看出来了,师哥朱胖子喜欢小桃红。

朱胖子真正注意这个唐先生,还不是因为去年八月十五在后台的事。那次事后,三条去打听了这个唐先生,回来跟他说,是个中医大夫,诊所在南门外。当时朱胖子听了也就一过耳朵,并没往心里去。后来又想起这唐先生,是因为一个叫黄三的人。

这黄三是北门外侯家后的人,在锅店街开着一个饭馆儿,专做螃蟹。据说这黄三有一手绝活儿,把螃蟹放在地上,只要一看爬,就知道是公是母。螃蟹肥瘦也不用手掂,打一眼螃蟹盖儿的颜色就知道。所以饭馆儿的字号就叫“螃蟹黄”。这黄三不光开饭馆儿,还有别的买卖,认识的朋友也多,三教九流哪行都有。晚上一块儿喝了酒,再把澡泡透了,就来园子听玩艺儿。黄三本来有个老婆,是河北霸县人,家里是做绒线生意的,长得还算有模有样。但说话太侉,脾气也不正,黄三就不想要了。可他不想要,有人想要。后来他老婆认识了一个从福建来的茶叶贩子,就跟着这茶叶贩子跑了。黄三的这个老婆跟人跑了,再想找,却又找不着合适的了。按说手里有买卖,在街上又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儿,找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找容易,真遇上可心的就不容易了。有一回带几个朋友来燕鸣茶馆儿,一眼就看上了小桃红。这黄三虽是个买卖人,却不喜欢街上的俗流。小桃红扮相清雅,举止脱俗,黄三觉着就挺对心思。从这以后,就天天来园子。但黄三毕竟是做买卖的,不是街上的混星子,捧角儿也还规矩,只是今天送个花篮,明天送个银盾,再大不了也就是往台上扔个戒指耳坠之类的首饰。但小桃红自从拜了师父桃又红,师父先教的不是作艺,而是做人。用师父的话说,艺人要学做人,得先从台上做起。小桃红每次上台,底下就一直往上扔东西。但无论扔了多值钱的东西,小桃红只顾唱,眼角都不扫一下。唱完了鞠躬扭头下台,三条再上来捡场。每回捡了,按小桃红的吩咐,把东西分成类,稍微值点钱的都放在一个笸箩里,等散了场,就放在台口,谁的东西还请谁拿回去。扔了值钱东西的主儿,也怕别人冒领了,一见人家退回来,就赶紧来拿回去了。黄三往台上扔了几回戒指,一见小桃红不要,也就只好作罢。但他带来的朋友里有粗人,一见东西退回来,就觉着这小桃红是给脸不要脸。这以后再上台,就故意起哄,喊倒好儿。黄三的心里本来也不痛快,身边的人起哄,也就由着他们哄。

但这样哄了几回,后台管事的徐福吃不住劲了。好好儿的园子,角儿硬,活儿也好,可天天晚上让一伙人这么喊倒好儿,这算怎么回事,真传出去坏了园子名声不说,角儿也都不敢再来了。于是就问小桃红,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人。这时罗鼓点儿才把这层纸给捅破了。罗鼓点儿对徐福说,这事儿不孩子,她一点错儿没有,毛病都在这个黄三身上。罗鼓点儿说,这黄三曾托了园子旁边“德厚酒坊”的于老板来找过他,说是“螃蟹黄”的黄老板看上了小桃红,想请他给保个媒。罗鼓点儿当时就觉着这事不靠谱儿,就算小桃红是个唱大鼓的,也不可能看上黄三这种人。罗鼓点儿说,大概是于老板把这话给黄三带过去了,黄三这才恼了。徐福一听也发愁,这燕鸣茶馆就是个杂耍儿园子,人家要来,总不能不让来,可来了这么闹,跟砸场子也差不多,照这样下去,这园子就没法儿干了。当时朱胖子在旁边,没说话就拉三条出来了。三条看出朱胖子有事,出来问,嘛事儿?

朱胖子说,下午,咱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

三条不明白,去诊所干嘛?

朱胖子问,地方你认识吗?

三条说,认识。

朱胖子说,认识就行。

当天下午,朱胖子和三条来到南门外大街,没费劲就找到了这个杏斋诊所。唐先生正在诊所里应诊,一见朱胖子和三条来了,知道是燕鸣茶馆儿的人,就问,看病,还是有事。

朱胖子说,身上不舒服,想请唐先生给看看。

唐先生一听就笑了,说,你这么壮,也有病?

朱胖子说,最近,总拉不出屎。

唐先生让他坐下,摸了摸脉,摇头说,你这脉相,不像拉不出屎的。

朱胖子说,就是拉不出来。

唐先生说,你年轻力壮,一时脾胃不和,也有可能,不用吃药。

朱胖子说,还是吃吧,拉不出来,憋得难受。

又问,吃大黄?

唐先生笑着摆摆手,用不着这种猛药,买点番泻叶或芦荟,一泡水就行了。

朱胖子还不放心,又问,快吗?

唐先生说,你性子倒急,说快也快。

朱胖子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个药铺,买了一包番泻叶。回到茶馆交给三条。这时三条已明白了。茶馆儿在前面沏茶的伙计叫小六子,跟三条是朋友。三条就跟小六子交待了。这个晚上,黄三几个人又来了。在离台最近的一个茶桌坐了,要了一碟黑瓜子儿,一碟白瓜子儿,一盘儿青萝卜,又让沏了一壶香片。这时小六子已把三条给的番泻叶事先掺在茶叶里,沏了一壶端过来。黄三几个人喝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开始像走马灯似地挨着个儿地跑厕所。后来实在不行了,已经坐不住,干脆就起身走了。后台管事的徐福一见黄三几个人又来了,本来心里直打鼓,担心他们又闹事,后来见这几个人先是跑茅房,再后来就都走了,心里纳闷,不知怎么回事。罗鼓点儿已在江湖这些年,心里早已猜出几分,就把三条叫来,问怎么回事。三条不敢瞒师父,这才把实话说出来。罗鼓点儿一听,倒给气乐了,哼一声说,你们两个小猴儿崽子,倒挺有主意。但想了想,又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个彻底的解决办法。

罗鼓点儿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北马路上有一家大商场,叫“北海楼”,卖一些洋广杂货,服装鞋帽,金银首饰,古玩玉器。在三楼上有一个“北海茶社”,也是个杂耍儿园子。这茶社老板姓林,叫林宝禄,跟罗鼓点儿是朋友。当年罗鼓点儿曾在这北海茶社演过,后来离开那儿,是为别的事,所以跟这林老板散了买卖也就没散交情。这北海茶社离锅店街不远,林老板也就经常和朋友一块儿去“螃蟹黄”吃饭。林老板是开茶馆儿的,好交,日子一长跟“螃蟹黄”的老板黄三也就成了朋友。罗鼓点儿知道黄三的事,也就是从北海茶社的林老板这儿听说的。一天下午,罗鼓点儿就特意到北海茶社来了一趟,跟林老板把这事说了。林老板是明白人,一听小桃红,知道是当初桃又红的徒弟,立刻说,桃又红可是个角儿啊,当年我一直想请她过来,只可惜没这福分,一直没得机会,这事儿得管,我跟黄老板说得上话,摆在桌面儿上说开了,不叫个事儿。于是当天晚上,林老板做东,把黄三请过来,和罗鼓点儿坐在一块儿,也就把这事儿说开了。黄三也是场面上的人,用街上的话说,是茅房拉屎脸儿朝外的人,按说看上了哪个女人,也不为过,可你看上了人家,还有个人家愿不愿意,倘硬来,就有欺男霸女之嫌了。林老板一说,大家一笑,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可小桃红这事儿过去了,朱胖子和三条的事却没过去。从朱胖子和三条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到回来之后,当晚黄三几个人来茶馆儿只坐了一会儿,就一直跑茅房,这一连串的事本来不显山,不露水。可事后朱胖子说,这就应了街上的那句老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旁边有一个人,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件事。这人就是马大手。马大手早看出来了,朱胖子喜欢小桃红。后来发现,“螃蟹黄”的老板黄三也看上了小桃红,就知道,这回要有好戏看了。从这以后,每晚黄三带着人来了,他也就坐在后台,一边抽着烟,喝着茶,等着看热闹。后来的那个晚上,见黄三几个人来了,只坐了一会儿就不停地跑茅房,又过了一会儿就都走了,起初摸不清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就把前面的伙计小六子叫来。小六子胆儿小,又知道这马大手不是个善茬儿,一吓唬就把实话都说了,朱胖子和三条怎么在外面买了番泻叶,怎么交给他,让他等黄三这几个人来了,把这东西掺在茶叶里给他们沏了。马大手一听,没说话就扭头走了。马大手这时已听说了,罗鼓点儿通过北海茶社的林老板已跟黄三坐在一块儿,把这事儿说开了,也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找黄三。但和黄三一块儿来的这几个人里,有一个马大手认识,叫“瓶子塞儿”,是个街上的混星子。于是就去找这个“瓶子塞儿”,把这事说了。马大手当然不敢惹朱胖子,只说是三条干的事。这“瓶子塞儿”平时在街上都是涮人的主儿,这回却让别人涮了,哪吃过这样的亏,一听就急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茶馆儿的园子散了场,后台管事的徐福前后找了一圈儿,没看见三条。问朱胖子,朱胖子这才发现,一晚上都没见着三条的人。这时才带人出去,在园子附近四处找。直到半夜,才在房后的一个胡同里找到了。这时的三条被人扔在一个黑乎乎的旮旯里,脑袋塞进裤裆,整个人打了一个对头弯儿,两手还被反剪着捆在身后。等找到他的人把他松开,才发现,早已没了气息。这时朱胖子也闻声赶来,一见就慌了,连忙把三条弄回茶馆,让他躺平,给他抹前胸拍后背地一通折腾。三条这才慢慢缓过气来。但翻着两眼,身子还是一挺一挺地抽搐。茶馆里的人一下都没了主意。这时,朱胖子又想了唐先生。跟师父罗鼓点儿一说,罗鼓点儿叹口气说,已经这时候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治了。

朱胖子赶紧雇了辆洋车,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把唐先生接来。

唐先生来了,一见三条的样子也吃了一惊。先开了一味三七粉。把三七粉给三条灌下去,没一会儿,三条就开始吐血沫子。吐了一会儿,才渐渐平缓下来。唐先生说,他这是让气血憋住了,淤在胸里,浑身的经络都堵住了,幸好用三七粉及时化开,这才吐出来。

这个晚上,朱胖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越想越觉着这事儿不对。三条让人整成这样,这应该不是一般仇人干的事。可三条平时老实厚道,轻易不会得罪人,谁又会跟他结了这么大的仇呢。朱胖子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一件事,就是黄三这几个人。但朱胖子已经听说了,师父罗鼓点儿通过北海茶社的林老板已跟这黄三坐到一块儿,把事情说开了。黄三也是外面混的人,已经说开的事,总不会拉出的屎再坐回去,这样出尔反尔。

朱胖子这样想,也就越想越糊涂。第二天下午,朱胖子早早地来到茶馆儿。小六子正在前面扫地,朱胖子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说,昨儿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小六子点点头。他这一夜都守着三条,心里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胖子问,当初三条把那包番泻叶交给你,这事儿你跟谁说了?

小六子吭哧了吭哧,看出不敢说。

朱胖子说,你说吧,别怕,你告诉我,就没你的事了。

小六子还是不敢说。

朱胖子就有点儿要急,瞪着他说,你没看见吗,三条还这么躺着,现在我跟你说,这事儿我不可能就这么算完,非得捯出根儿来,从一开始,这事除了我和三条,就你一个人知道,现在三条成了这样,肯定跟这事有关,你要不说,我就冲你说话。

小六子这才说,是马大手,曾问过他这事。

朱胖子一听,就全明白了。

朱胖子虽不是好脾气,但做事也有分寸。他心里明白,马大手毕竟比自己大二十几岁,不光见多识广,在江湖上的根儿也深。况且马大手的师父跟自己的师父虽不是一个门儿,也还有些交情,再怎么说,总不能干扳倒葫芦撒了油的事。但朱胖子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心里寻思了几天,就想起一个人。这人叫连三宽,是茶馆儿门口儿卖“糖墩儿”的。“糖墩儿”在北京叫“糖葫芦”,这连三宽当初就是北京人,所以他的“糖墩儿”就是北京人糖葫芦的做法儿,不光山楂没核儿,糖稀也熬得地道。这连三宽当年在北京时,就是在天桥的小园子门口儿卖糖葫芦。本来生意挺好,可他有个毛病,虽是个五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却爱传老婆舌头。他整天扛着糖葫芦的垛子在小园子的门口儿转悠,当然是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各种事也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其实看见也就看见了,可他看见之后在心里搁不住,还爱往外说。这一说就坏了,经常是他说得无心,人家却听得有意,他这儿说完没事了,那边却打起来。后来人们捯来捯去,才把根儿都捯到他这儿来。有两回赶上脾气不好的,就把这连三宽给打了。连三宽一见在天桥这边不下去了,正好有个女儿,婆家在天津,就来投奔女儿了。这连三宽也是吃惯了茶馆儿园子门口儿的这碗饭,来到天津,干的还是老本行,接着卖糖墩儿,也就还在南市一带的茶馆儿园子门口儿一带转。但他还是改不了老脾气,整天串老婆舌头,经常串着串着这个茶馆儿的人就跟那个茶馆儿的人打起来

这时朱胖子一想到这连三宽,心里就有了主意。连三宽有个习惯,爱泡澡堂子,北京人叫“堂腻子”。他每天上午一进澡堂子,就不出来了,午饭也在澡堂子里吃。直到下午,才回去熬一锅糖稀,蘸了糖墩儿扛出来卖。这个下午,连三宽扛着糖墩儿垛子刚到燕鸣茶馆门口儿,朱胖子就走出来。一张嘴就要三串糖墩儿。连三宽一见刚出来买卖就挺顺,心里高兴,跟朱胖子又是半熟脸儿,就想跟他聊几句。朱胖子说,我先把糖墩儿送进去,再出来跟你说话,说着又挤挤眼就进去了。连三宽一见朱胖子说得挺神秘,也是好奇,就站在门口儿等着。一会儿,朱胖子果然又出来了,又给自己买了一串糖墩儿,一边吃着说,你这糖墩儿确实不错,要不这儿的人都吃爱吃呢。连三宽还一直等着朱胖子说话,这会儿又看看他,问,你刚才那糖墩儿,是给谁买的?朱胖子这才凑近了说,是给马大手买的。

连三宽知道马大手,但又奇怪,给马大手买几串糖墩儿,也不至于这么神秘。但连三宽也有个习惯,他这人好事,却从不刨根问底。他知道,你一刨着问,也许人家反倒不说了。所以这时,就只是拿眼看着朱胖子。朱胖子这才说,其实,说是马大手买的,可也不是。

连三宽这才问了一句,这话怎么讲?

朱胖子说,买糖墩儿的钱是马大手出的,吃可不是他吃。

连三宽又问,谁吃?

朱胖子噗地乐了,说,他那女徒弟吃。

连三宽一听,两眼登时亮起来。师父给个女徒弟买糖墩儿吃,这事儿要细想想,可怎么想怎么是。朱胖子好像发觉自己说走嘴了,赶紧连连摆着手说,哪儿说哪儿了,哪儿说哪儿了,这可是出人命的事,不敢乱说啊。说着又朝南市牌坊那边瞥一眼,喃喃地说,他这女徒弟的爷们儿就是那边开涮肉房的,这要知道了,还不得人脑袋打出狗脑袋啊!

说完又瞄了连三宽一眼,就转身进去了。

连三宽一听朱胖子说,这马大手的女徒弟,爷们儿是南市牌坊底下涮肉房的老板,就知道是谁了。这个老板姓吴,绰号叫吴大头,早先是个卖肉的,后来赚了点儿钱,就不卖肉了,开了这个涮肉房。本来他老婆不是行里人,只是常来茶馆儿听玩艺儿。后来越听越喜欢,就想拜师学艺。当然学也不是正经真学,也就是玩儿票。这吴老板跟燕鸣茶馆儿后台管事的徐福认识。跟徐福一说,徐福就介绍这吴老板的老婆拜了马大手。连三宽一听说这事儿,还没到晚上,南市牌坊一带的人就都知道了。街上的人知道了,涮肉房的吴老板也就知道了。这吴老板是卖肉的出身,一听说这事儿,当天晚上,拎着两把菜刀就来到燕鸣茶馆儿。

朱胖子把这事儿告诉了连三宽,也就回到茶馆后台,踏踏实实地等着看好戏。果然,茶馆儿园子的演出还没散场,后台这边突然就热闹了。当时谁也没注意吴大头进来。等他直奔马大手去了,旁边的人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掂着两把菜刀。吴大头的这两把菜刀有个名称,叫“七六刀”,意思是七寸长,六寸宽,几乎是方的,刀背儿有半寸多厚,就像两把板斧,是专门用来剁猪头的。马大手刚从台上下来,正坐在桌前喝茶,一回头,吴大头的菜刀已经到了。吴大头来到马大手的跟前并不说话,抡起菜刀就砍。这菜刀的刀背儿虽厚,刃儿却飞薄,马大手感觉一股金风已经到了眼前,赶紧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吴大头的菜刀砍空了,一下剁在桌子上,咔嚓一声就把一个桌子角儿砍掉了。马大手大惊失色,这才知道,看来吴大头是来跟自己玩儿命的。于是三弦儿也不要了,噌地一下蹿出去,像兔子一样地跑了。

这件事以后,燕鸣茶馆的后台就乱了。马大手一连几天不敢再露面。本来说好的角儿,一听这茶馆儿闹成这样,也都不来了。这天下午,罗鼓点儿来到后台。罗鼓点儿一般下午不来。这时进来,见朱胖子正跟三条说话。三条毕竟年轻,这几天已经恢复了,只是还有些虚,徐福不敢让他干太重的活儿。罗鼓点儿一边往里走,把朱胖子叫过来。朱胖子一见师父来了,就知道有事。跟着师父来到后面的一间小屋。这是化妆室,平时也当更衣室用。罗鼓点儿进来,把门关上,先让朱胖子坐下。朱胖子就坐下了,抬头看看师父说,您有话?

罗鼓点儿说,咱爷儿俩,今天别再藏着掖着,实打实地说,行不行?

朱胖子说,行。

罗鼓点儿又说,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朱胖子点头说,您问吧。

罗鼓点儿没立刻问,先叹口气说,这一阵子,茶馆儿闹成这样,一档子接一档子,南市的茶馆儿园子不止咱一家,可谁也没这么干的,虽说这园子不是咱爷们儿自己的,可也是咱的饭碗,再这么下去,我看离关张不远儿了。说着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小桃红了?

朱胖子已经猜到师父要问这个,脸一红,低下头。

罗鼓点儿说,这事儿,咱爷儿俩今天必须说清楚。

朱胖子说,是。

罗鼓点儿拿出烟,点上一根抽了几口,又问,涮肉房的吴大头来闹事,是你叫来的?

朱胖子说,不是我叫的。

罗鼓点儿问,你放的风?

朱胖子不说话了。

这时,罗鼓点儿忽然说,我昨天下午碰见解先生了。

朱胖子抬头看看师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又把话扯开了。

罗鼓点儿头天下午不是碰见解先生的,是去了解先生的诊所。解先生的诊所在东马路的狮子胡同。罗鼓点儿跟解先生也是半熟脸儿,这个下午来,说是到东马路办事,从这儿路过,进来看看解先生。解先生的诊所在胡同深处,地方有些偏,平时来看病的也就都是熟人。这个下午正没事,一见罗鼓点儿来了,就知道应该不是路过,是有事。罗鼓点儿喝了一会儿茶,就说起唐先生。解先生是个敞亮人,一说起唐先生,就说,他虽然与唐先生是同行,都说同行是冤家,可他对唐先生的为人很佩服,打心里敬重。解先生说,当初他给桃又红开了一剂“桂枝汤”,后来让唐先生看出了毛病,这事儿再后来他也听说了。解先生笑笑说,按说唐先生那次是犯了忌讳的,别人开的方子,他如果看出毛病,按行里的规矩只要不说话,再另开一个方子也就是了,当着外人说这方子错了,还指出毛病,这就坏了别人的名声。不过,解先生又说,他后来听说了这事,却丝毫不怪唐先生。唐先生在行里虽然还算年轻,可人品却是有口碑的,他不是个故意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人,况且药这东西不像别的,不光得入口,还得治病,就得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一点儿不能含糊。罗鼓点儿听了点点头,说,就冲您解先生的这番话,人品也就显出来了。解先生说,我这是实话,唐先生那回改的方子确实有道理,我那味肉桂树皮,的确是用错了,这事儿也让我长了学问。解先生一边说着,已经感觉到了,罗鼓点儿今天来,好像就是想问唐先生的事。于是不等再问,也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唐先生的家里也是书香门第。他父亲当年是清朝的举人。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天津,成立了“都统衙门”。第二年,“都统衙门”要扒天津城墙。唐先生的父亲和城里士绅都联合起来抗议。可抗也是白抗,最后城墙还是给扒了。唐先生的父亲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要脸面。扒了城墙,也就如同一个人被扒光了衣裳,里外都暴露无遗。唐先生的父亲觉得这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气之下不吃不喝,愣把自己饿死了。这以后,唐家也就败了,唐先生这才以行医为生。唐先生在两年前也刚出了事。唐先生虽已四十来岁,却在几年前刚刚娶妻。女方是南门里大街一位陆姓教书先生家的小姐。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陆先生也为人耿直,性情刚正,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家境也就不是太好。但这位陆小姐从小受父亲影响,知书达理,也是陆先生的一个安慰。后来陆先生就为女儿选择了唐先生。其实这时,来说媒的人很多。这陆小姐长得相貌脱俗,又知书达理,来提亲的有商界的,有政界的,甚至还有军界的。但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陆先生一向蔑视权贵,倘在良相与良医之间取舍,他还是宁愿选择后者。这位陆小姐嫁到唐家以后,与唐先生也确实鱼水相得,夫唱妇随,两人的感情似乎不仅是夫妻,彼此都觉着如同是前世的知己。

出事是在两年前。先是这位陆小姐总觉得腹内隐隐作痛。渐渐这腹痛日益加剧,一发起病来已经无法忍受。唐先生为她仔细检查了,最后确诊是绞肠痧。但就在这时,唐先生对陆小姐说了一句话。他告诉陆小姐,她这病已经浸润内里,日后恐怕是不能再生养了。这句话对陆小姐如同晴天霹雳。陆小姐自幼饱读诗书,自然明白子嗣对夫家的重要。当即提出,让唐先生休了自己,再另娶他人。唐先生对妻子情深义重,自然不答应。于是这位陆小姐也情知自己病入膏肓,便心一横,决定早一点为丈夫腾出地方。唐先生的诊所有一个药柜。这药柜里只是一些特殊的药材。陆小姐嫁过来之后,没事的时候也跟着唐先生认药,所以知道,这药柜里有一味药材叫“断肠草”。唐先生曾给她讲过,这断肠草是外用药,学名叫“钩吻”,毒性最烈,万不可内服。一天晚上,陆小姐就找出这断肠草,服下自尽了。

在这个下午,朱胖子听师父说完,又眨巴了两下眼,还是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跟自己说起这个唐先生。这时罗鼓点儿看着朱胖子,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把徒弟的智商估计得过高了。当然,还不仅是把他估计得过高,自己这样说话,用行里的话,也是“皮儿太厚”了。

罗鼓点儿决定在这个下午来跟朱胖子说这件事,是因为他刚听说,就在前一天的上午,小桃红刚去了唐先生的诊所。当时唐先生正在接诊,有个患痨病的年轻人,看样子已来过几次,这次是复诊。小桃红就坐在旁边,一边看着唐先生为这个年轻人诊病。唐先生很耐心,诊过脉,又仔细问过病情,然后才又开了方子。等这个年轻人起身走了,小桃红才过来。唐先生一直没注意小桃红,这时一见是她,愣了一下说,哦,不舒服?

小桃红在唐先生的跟前坐下来,说,来看看您。

唐先生一听小桃红说这话,越发愣了。

小桃红笑了,说,我的师父是桃又红,您给她看过病。

唐先生点头说,我知道。

小桃红说,我师父,这一辈子,就一个人。

唐先生看着小桃红,不知要说什么。

小桃红说,本来,我跟师父说过,这辈子也学她。

唐先生的脸有些微微的红了。

小桃红说,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说完站起来,没再看唐先生,又说了一句,我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事。

说完就扭身走了。

其实这时,小桃红已对朱胖子说过,这一阵总觉着胃疼。

小桃红跟朱胖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也许是当初朱胖子的师父罗鼓点儿的缘故。师父桃又红曾对小桃红说过,她明白罗鼓点儿的心思。但桃又红跟小桃红说这事,是想告诉她,一个女人该怎样婉拒男人,又不伤人家的面子。可师父对小桃红这样说了,反倒让小桃红跟朱胖子更亲近了,似乎成了自己人。可这种亲近又不是那种女男之间的亲近,似乎只像兄妹。

朱胖子喜欢小桃红,也是喜欢小桃红的人品。朱胖子从十几岁拜了罗鼓点儿,入行也十来年了。在这行里时间长了,见的人和事也就多了。吃开口饭的女人不容易,有豁得出去的,也有豁不出去的。豁得出去的就不用说了,有了靠山,让人养着,甭管养几天还是养几年,日子总能舒坦一些,不用整天再为衣食奔忙。就是豁不出去的,毕竟吃的这碗饭,就像俗话说的,既要卖,脸儿朝外,为了取悦观众,在台上也难免得跟台下的人眉来眼去。但小桃红从没干过这种事。小桃红对朱胖子说,师父曾跟她说过,吃张口饭的虽然要视“年子儿”(观众)为衣食父母,正像老话讲的,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但要想正正经经地艺,与“年子儿”的交往就只能限于台上台下这一会儿,一旦超出了这一会儿,就有可能生出别的枝节,此乃艺人大忌。所以,小桃红只要下了台,是从不与前面的观众有任何瓜葛的。

朱胖子不管小桃红的心里怎么想。他对她,有自己的想法。自从小桃红告诉他,空肚子时经常胃疼,他心里就总惦记这事。小桃红每天的习惯,晚饭是要从园子回来之后才吃的。师父桃又红给她讲过,上台的时候肚子里不能有食,一有食,也就有了浊气,且唱的时候气会短,正因如此老辈人才留下一句话,饱吹饿唱。所以,小桃红从来都是空着肚子上台。但后来就不行了。她对朱胖子说,空肚子上台总发虚,心里慌慌的,有几次几乎站不住,险些晕倒在台上。朱胖子发现,小桃红这一阵,每晚都唱《忆真妃》。她的《忆真妃》不仅得了师父桃又红的真传,且跟桃又红又有所不同。桃又红虽也唱得低徊婉转,但是“云遮月”的嗓子,这一来也就有几分苍凉。而小桃红的嗓子却如同流淌的泉水,清澈见底,这样的低徊婉转也就如泣如诉。尤其唱到“……孤灯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乍孤眠岂能孤眠眠未惯,恸泉下有个孤眠和我同……”简直能唱得人落泪。也就是因为小桃红这个《忆真妃》的段子,后台管事的徐福给了她当初桃又红的待遇,让她“攒底”。所谓“攒底”也就是最后一个节目,一般都是大角儿才能压得住。罗鼓点儿毕竟吃了大半辈子开口饭,还是有几分担心。一天晚上,他把小桃红拉到旁边问,孩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小桃红垂着眼说,没有啊。

罗鼓点儿比桃又红小十来岁,论着,小桃红该叫他师叔。罗鼓点儿就说,孩子,眼下你师父不在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事儿,就跟师叔说,别自个儿闷着。

小桃红点头说,知道了,师叔放心。

几天前的晚上,小桃红在台上一个段子没唱完,胃疼病又犯了。别人没看出来,但朱胖子看出来了。朱胖子赶紧让三条沏了一碗红糖水给预备着。等小桃红一下来,赶紧给她端过来。其实这晚上临上台,管事的徐福已经看出小桃红的脸色不对,过来小声说,行不行,不行别硬撑着,就换一场,总比上了台再出毛病强。小桃红咬着牙说,救场如救火,这时候把台晾了怎么行。说完就还是勉强上去了。这时下来,三条刚把红糖水端过来,小桃红一伸手没接住碗,人就倒了。罗鼓点儿一看,赶紧让朱胖子雇辆洋车,把她送回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这个晚上,燕鸣茶园让人喊了倒好儿,这事第二天就传出去了。园子里喊倒好儿也是常有的事,再大的角儿,也不敢保证每回一上台都有“碰头好儿”。可这回让人喊了倒好儿是罗鼓点儿,这事儿就新鲜了。罗鼓点儿在南市虽然称不上是“老板”,只是个角儿,但他这角儿跟一般的角儿还不一样。曲艺跟梨园儿也有相近的地方,真唱红了,成了“蔓儿”,也是有说道的。曲艺这行“蔓儿”跟“腕儿”还不是一回事。说这人是“腕儿”,指的是身份,在行里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叫“腕儿”。但“蔓儿”指的是在行里的根脉,就像瓜秧,盘根错节跟哪儿都勾着连着,这样的人才能叫“蔓儿”。“角儿”和“老板”也如是。说一个人是“角儿”,指的是他的知名度。到哪儿一提都知道,这就叫“角儿”。“老板”就不一样了,还得养着一帮人,这些人能指着他吃饭,这才叫“老板”。罗鼓点儿就只能称得上是“角儿”。其实他这些年也收了一些徒弟,徒弟们也都想跟着他。可他不养,拜师学能耐可以,学的差不多了,就得出去自己闯。用说书先生的话说,叫闯江湖,行里的话说也就是“闯腕儿”。可这回,堂堂的罗鼓点儿却让人喊了倒好儿,不光喊倒好儿,干脆就让底下的观众给轰下来,这就好说不好听了。罗鼓点儿也知道,这话肯定是马大手传出去的。上一次涮肉房的吴大头拎着两把菜刀来后台找马大手,一刀劈掉了一个八仙桌的桌子角儿,这要砍在马大手的头上,他的脑袋非得成了猪头不可。马大手吓得在家躲了小半个月,再出来时,就想明白了,这事儿肯定是朱胖子在背后捣的鬼。后来通过朋友去探吴大头,知道这事儿是门口儿卖糖墩儿的连三宽传过去的。于是找到连三宽,买了他几串糖墩儿,就把话套出来,果然是朱胖子跟他说的。尽管马大手事先已想到了,可这时一听,还是气得两眼发黑。吴大头在南市牌坊一带是个什么人,街上没不知道的。有一回,两个单街子那边的混星子来吴大头的涮肉房吃涮肉,一个混星子喝大了,只是多看了吴大头的老婆两眼,吴大头抄起一个海碗就扣在这混星子的头上。如果就是一个海碗也就罢了,可这海碗里还有大半碗滚开的肉汤。这个混星子又是个秃子,这一下烫了一脑袋燎泡。吴大头扣了这一海碗还不算完,又把这混星子一脚踹到街上,当众暴打了一顿。这时马大手想,连三宽的那张嘴就如同女人的棉裤腰,在街上出了名的松,朱胖子把这事儿告诉他,显然是想让他传到吴大头的耳朵里去。而吴大头又是个这样的腌醋缸,他要知道了自然就得出人命。看来,这朱胖子这回是真跟自己动真格的了。马大手当然不敢明着跟朱胖子干。朱胖子年轻,还没闯出腕儿,年轻,又没腕儿,自然就豁得出去。但马大手不行,他豁不出去,他这把三弦儿眼下在行里也有一号,真闹起来,失身份的是他自己。不过马大手明白,朱胖子有师父,他豁得出去,他师父罗鼓点儿可豁不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个晚上的事,真可谓老天送来的机会。第二天,马大手在南市的几个园子转了一遭,罗鼓点儿在台上让观众轰下来的事,可着南市就全知道了。

但罗鼓点儿是明白人。江湖上有句话,好鞋不踩(睬)臭狗屎。曲艺这行里多好的人都有,同样,多下三的人也都有。像马大手这种人,也就不新鲜,唯一的办法就是淡着他,哪天再赶上个比吴大头脾气还大,还浑的主儿,他也就到头儿了。这就应了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人磨。至于正月十五晚上的事,外面的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大不了也就是罗鼓点儿在台上让观众迂(轰)了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行话说,这叫“伤蔓儿”,他罗鼓点儿已经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伤也伤不到哪儿去了。

真正让罗鼓点儿伤脑筋的,还不是这事。

其实这件事如果从头儿捯,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说到底,根儿还是在朱胖子这儿。朱胖子喜欢上了小桃红,这才有了后来这一连串的事。话说回来,倘朱胖子跟小桃红真成了,这当然是一桩好事。但罗鼓点儿的心里明白,这应该只是剃头桃子一头儿热。朱胖子平时跟小桃红的交往,罗鼓点儿都看在眼里。表面看着,朱胖子跟小桃红走得挺近,俩人的关系也挺好。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他们的这个好,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好。

罗鼓点儿发现,这朱胖子虽是自己的徒弟,看来还是不了解他。前几天,自己特意下午来园子,把那个唐先生的事跟朱胖子说了。可这个朱胖子平时学相声时脑子挺灵,一说就有,一点就透,这会儿却像个三枪打不透的榆木疙瘩,怎么说还是不明白。罗鼓点儿想,这事儿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倘再拖,还不光是对小桃红不好,就是对朱胖子也不好。这小子看着心眼儿挺活泛,其实也是个一根筋,别再为这事儿,最后受点儿病。罗鼓点儿毕竟是过来人,知道这男女之事的厉害,就想,这个晚上等园子散了,该跟朱胖子挑明了。

罗鼓点儿这个晚上来到园子,一看门口儿的水牌子,愣了一下。只见水牌子上写着小桃红,今晚要唱的又是《忆真妃》。小桃红自从那个晚上在台上犯病,让朱胖子雇了辆洋车送回去,一直在家歇着。这时,罗鼓点儿来到后台,见小桃正跟朱胖子说话,就过来说,身子骨儿行不行,要是没好利落,别硬撑着。小桃红的脸色还是有些白,先叫了声师叔,又说,本来今天只想来园子看看,可进来了,又觉着精神好些了,才跟徐福说,还是遛遛嗓子吧。

这时,罗鼓点儿从台口往下看去,已经看见了又坐在左面靠墙边那张茶桌的唐先生,也就明白,小桃红今晚是为谁唱了。于是想了想,叮嘱说,上去以前,先喝点儿水。

这个晚上的场口儿还是老规矩。平时只要有小桃红,都是小桃红的“底”,罗鼓点儿和朱胖子的“倒二”。所谓“底”,也就是“攒底”。戏曲行里也叫“大轴儿”。“倒二”则是倒数第二个节目,戏曲也叫“压轴儿”。小桃红年轻,本来还到不了“攒底”的分量。过去“攒底”一直是师父桃又红。后来师父不唱了,小桃红也红了,徐福才把这个场口儿给了她。小桃红不来时,就由罗鼓点儿和朱胖子“攒底”。相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攒底”的,似乎不是这个分量。但小桃红如果不来,除了罗鼓点儿也就再没别的角儿,只能暂且这么安排。

这时,罗鼓点儿想了想,看看离的场口儿还远,就把朱胖子叫到一边。朱胖子了解师父,一看脸色就知道,是有话要跟自己说。罗鼓点儿点头说,对,是有句话。

朱胖子说,您说。

罗鼓点儿说,正月十五那个晚上,你在台上分神,是不是因为那个唐先生?

朱胖子一见师父没拐弯儿,也就只好点头承认,说是。

罗鼓点儿说,你是聪明人,我不用把话说得再明白了。

朱胖子说,是,我看见了,今天唐先生又在底下。

罗鼓点儿说,上回那事儿,不能再有第二回,再有,咱爷儿俩就没法儿在这儿了。

朱胖子说,我明白,师父放心吧。

朱胖子到底是罗鼓点儿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个晚上,师徒俩使了一段《八扇屏》。朱胖子的几段惯口儿不洒汤不漏水,一气呵成。接着又返场使了几个小段儿。罗鼓点儿直到坐到后台,端起三条给沏的茶,喝了一口,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罗鼓点儿发现前面台上的弦儿停了,心里立刻咯噔一下,知道应该是小桃红又出事了。接着就见三条几个人已将小桃红从台上搭下来。朱胖子过来告诉罗鼓点儿,刚才在台上,小桃红正唱着就晕倒了。罗鼓点儿正想让三条去前面把唐先生请过来,却见唐先生已经来到后台。唐先生先摸了一下小桃红的脉相,掏出个锦盒,取出点东西在小桃红的两个鼻孔抹了一下。

一会儿,小桃红就睁开眼。

小桃红一见唐先生正站在自己跟前,苍白的脸上一下红润起来。

嗫嚅了一下说,唐先生,让您见笑了。

唐先生说,刚才让你闻的,是麝香,你没大事,只是胃气太弱了。一边说着把这个锦盒放到小桃红的手里,又说,这麝香是开窍的,能通胃气,以后难受的时候,就闻一下。

小桃红攥着这个锦盒,脸上一下更红了。

唐先生说,你要吃饭,这样饿着上台,不是长事。

小桃红点点头,看着唐先生说,知道了。

这个晚上,罗鼓点儿让朱胖子去叫了辆洋车,师徒二人一起把小桃红送回去。一路上,小桃红的手里还一直紧紧地攥着那个锦盒儿。

从小桃红的家里出来时,罗鼓点儿咳了一声。

朱胖子立刻说,师父,您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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