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父亲是工人》作者:榛子

发表时间:2019-09-18 09:37

榛   子,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渴望出逃》《弄堂有风》,散文集《你把心放宽》。上海市作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




看过了拔河比赛,我和牛胖就去扯谜语,拿到了一些小的奖品。后来就跟大人去看新车间。走进去第一印象就是,真大真亮堂啊。我们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地坪,就是黑庆国说的那种地坪,光洁,淡灰色的,醒目的黄色分界线。高空是桔红色的吊车和通向吊车的斜梯架。空中有纵横的方形通风管,还有圆形的说不上名目的管道。装配场地上排列着正在装配的数控机床,真的不再是老绿色,而是淡灰的,或者是白的。还有一些大型设备没有到位,机位上大大的深槽虚位以待。安装线路的工人大声喊叫同伴,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很久。
车间有两层楼那么高,四周的日光灯大开,光线很充足,让人们的心情变得开朗。市区来的记者正忙着取景,从这个侧面那个侧面爬上爬下,寻找最佳拍摄角度,闪光灯不停地咔嚓咔嚓。我跟牛胖在里面奔跑,尽情喊叫。我喊牛胖。他喊茅小毛。马小毛和牛大年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非常满足,就像忙了一年的农夫,在看小羊羔蹦高打滚儿。
我看到了姜多多。她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洁白的面庞上是无辜的表情,眼神单纯,好像说,你们怎么那样看我啊,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嘛。姜多多好像在接待那些记者,她的长手臂在空中转来转去,指向这里又指向那里,是在向记者们作什么介绍。马小毛说金咫尺把姜多多调到办公室了,看来临时承担起接待记者的工作。那些记者除了惊叹新车间的规模和先进,大概还要惊讶姜多多的美丽。可惜他们没有看到姜多多拉小提琴。
我毫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惋惜郑大为已经离开了工厂。
这个新车间代表谁呢,代表国外某银行?好像不是,人家借给你钱,并不在乎你用来造车间,还是用来种田地,只要你连本带利还干净。代表公司经理和黑庆国?好像也不准确,是有了这笔贷款,才有了黑庆国这个厂长。反正有了这个新车间,工厂里的人大多都很振奋,它预示着未来不可阻挡。而老张厂长这样的人肯定是落伍了,彻底失败了,他们离历史的舞台越来越远。我听到马小毛他们说起过这些,如果他看到这个新车间,会怎么想?
我仿佛看到那个失败的老张厂长,他茫然地看着这个庞大的空间,眼神里有惊奇也有惊骇,然后转身而去。他的背影孤独,好像那笔巨大的美元贷款压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地消失在新车间的门口。
加工中心。柔性生产线。从那时我就接触到这些新鲜字眼,当然是从大人的嘴里跳出来,然后扎进我的小脑袋瓜儿。牛大年和马小毛常在夜里讨论这些新名词,他们的眼睛里不光是兴奋和好奇,他们的讨论也没有实际意义,只不过让我们知道得更多些。而懂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我们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吗?
我不知道。我看不一定。
加工中心就是一台大机器。跟普通机器不同,它可以对一个加工件进行多种加工,比如说车、铣、钻、攻丝。所以不叫它机床,而叫加工中心。加工中心有一条机械手,就是机器人的手臂,在电脑的指令下,它给机器换刀具,然后进行下一道加工工序。
柔性加工线也是这个道理。生产线的终端坐着两台进口的大型加工中心,一侧是钢铁铸成的零件架,另一个终端是一辆运料的电瓶车。机械生产是硬梆梆的钢铁行为,配上一个“柔性”的称呼非常奇怪。理由就是,在这条生产线上,可以有多种加工手段的选择,所以叫它柔性加工线。
马小毛和牛大年说累了就喝茶,往地上吐唾沫,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些并不真正感兴趣。他们到底关心什么,什么事情才会打动他们的内心?
张品国也来看新车间,他是公司主抓生产的副总。他对这一切赞叹不已,同时对行业发展充满信心。当然他看得比较正规,应该叫视察工作,由黑庆国、金咫尺一干人陪着,其他闲杂人等一律清场。据说张品国非常支持黑庆国,他对黑庆国说将来,将来公司下辖所有厂家箱体类零件的加工任务,全都到你这个柔性生产线来完成,一定让你们吃得饱饱的,有利润赚。
黑庆国有些激动,但他没有说谢谢,在这种场合他不懂得说谢谢,身上的书生气可见一斑。金咫尺知道这种承诺是不好作数的,只能当作客气,不可以当作福气,但他嘴里的“谢谢”一个接一个,听上去一个老钱不值,随随便便丢出来的。
张品国到厂里来是马小毛的利空。别人没把张品国和他联系到一起,别人只是顺便就说到茅丽英。茅丽英的老公来了,女工们叽叽喳喳,茅丽英到底是有福气的。
马小毛心里就不痛快,这我能够理解。他完全有理由不痛快。由于工作上的联系,张品国经常到厂里来,每次马小毛都不痛快,而人们却忽略了他的感受,似乎忘记了他同茅丽英的旧日感情。这太不合情理了。只要马小毛看到或者听说张品国到厂里来了,他就像闹了胃病那样坐立不安,到处走动。问题是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即使发现了也没有用,谁也不可能为了马小毛的心情而阻止张品国到厂里来。
有一天晚上大年叔叔在我家客堂间里问马小毛,今天你是怎么回事,一个人爬到天车里,谁也找不到你,真奇怪,莫名其妙地,你躲到那里干什么?马小毛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想到高处看看,高处豁然开朗。
我悄声问大年叔叔,今天是不是张品国到厂里去了,他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小声说,所以马小毛无处可逃。
大年叔叔哈哈大笑,随后又把脸板了起来。
那台大型进口设备进厂了。它叫五面体加工中心,工人们简称五面体。我听出大概意思,那是加工箱体类零件的,箱体类零件一般都比较大。待加工的箱体类零件在工作台上卡位以后,它的四边和它的上面,加起来一共五个面,这五个面上,任何加工需求都可以满足,一次性完成。如果用普通机床来加工,从车床搬到磨床再到铣床,那是要经过很多机床很多人手的。
这也是老张厂长所担心的,有了这个家伙,我的常规机床往哪里放,多余的员工怎么消化。现在我想,外国人既要分享中国的人口红利,又要推销他们的设备,洋鬼子太不靠谱。
那个年轻的德国工人汉森出现在工厂里。汉森看上去三十出头,高而瘦削,面色微红,眼睛蓝汪汪的,亚麻色的长发在后脑扎成马尾,右耳垂有一个小巧的银钉。那个酒糟鼻子翻译老贾巴巴地跟在他身后。汉森是来安装调试五面体的,他的工具箱不离手,干起活儿来特别投入。
汉森,这个年轻的德国工人,成为具有时代意义的谈资。从前我们仿人家的产品,从前我们做梦都想把我们的产品卖给外国人,现在,我们买了他们的大型设备。当然人们更热衷于形而下的话题,特别是女工们。小道消息多半来自酒糟鼻子老贾,说那个汉森家里有两个老婆,这次出国带了一个来,他们两口子住在市区某高档酒家,汉森打的上下班,老贾也就借光天天坐的士到郊区来。人们惊呼这开销太大了,这说明德国工人的工资太高了,待遇太好了。
吊装设备的场面特别热闹火爆,中国工人在汉森的指令下操作吊车,指令从汉森嘴里出来再由老贾解释一下。向左一点,再向右一点,OK!吊车咔嗒咔嗒响着,把庞大的机身精确移位。新车间一时有点像农贸市场,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还用不着买票。汉森很聪明,他很快就懂得,中国人把OK叫作“嚎”,于是他也不时地“嚎”一下,中国人可就乐坏了。汉森还知道表达谢意要说“鞋鞋”,这同样引起人们的笑声。
年轻的汉森非常郁闷。他问老贾,为什么每天有这么多人围观,难道他们没有自己的工作吗?老贾这个老滑头说,他们是在向你学习,学习懂吗,从某种意义上说,学习也是工作。
在我的印象里,工人就是一身工装,从来没见到过汉森这样的工人。马小毛说,汉森的工具箱有大号行李箱那么大,他从不把这个放在厂里,尽管工厂也给他准备了上锁的工具柜。人们说汉森的工作衣也跟我们的不一样,他穿一件天蓝色的长大褂,手上的油污随意朝上面一揩,走起来长衫飘飘,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摆动,看上去就像一个前卫艺术家。汉森干起活来没有时间概念,他中午不跟大家一起到食堂吃饭。他的午餐非常简单,一大块巧克力,一大杯热咖啡。大家一下就看穿了,汉森的工作热情究竟来自哪里。他是跟老板承包的,工人们说,这个说法估计也出自老贾。他一年干完是这些钱,一天干完也是这些钱,工人们说,他当然没死没活地干喽。
每天早上,汉森的出租车总是和厂车差不多时间到达厂门口。人们看到汉森提着工具箱下车,争分夺秒大步走向车间。倒霉的老贾紧跟其后,他的酒糟鼻子闪闪发光,脸上渗出津津汗水。汉森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用在工作上,可是,新车间大门的新铁锁挡住了他的去路。其他人还没有上班。
我知道,说到这里我就要笑,如果没有汉森作比照,我还不觉得可笑。我知道大家都上哪去了,干活之前,他们还有很多有趣的热身项目。比如说马小毛吧,他看到熟人要聊天的,昨晚的电视剧啦,或者,小声跟门卫打听一下金咫尺昨夜值班的动向啦。然后他要打开水泡茶,喝出身上头一潽汗水,才琢磨今天的活计。有的人要去厂门口的菜摊上买菜,跟乡村小贩操练口舌。有的人要去宿舍里小憩片刻,或者干脆就在宿舍里干点私活,比如说用公家的塑皮铅丝拗他几个晾衣架。总之,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中国的工厂真热闹,带有浓郁的乡土风情。
汉森看着手表心如刀绞,宝贵的时间像自来水一样,白白流走。他几乎是愤怒地责问倒霉的老贾,房间为什么要上锁?大概德语的房间可以代替车间,也可能德语里没有车间这个字眼。老贾说,这个不不不清楚,或许这是人家的规矩。老贾把汉森的话如实给厂里说了,并询问车间能不能不上锁,让可怜的汉森多干点吧,干完了,人家还有别的计划呢,比如说带着老婆去美丽的北京看长城和故宫。
厂里的人一时哭笑不得。不上锁?不上锁你倒试试看,值钱的东西几天就给你偷光。铜件丢过。工具、夹具、量具丢过。电缆线丢过。最值钱的数控板,也敢给你从机床上拆下来偷走。
工厂失窃,永远是牛大年马小毛的耻辱。在家里我听到他们骂过很多次,什么什么丢了,肯定是谁谁谁干的。保卫科长齐根山在这方面相当无能,他的工作热情远不如从前。他老是说报警,看案值多大,该报警报警。弄到后来,大家叫他齐报警。
工厂的人员构成,基本上一分为二,市区工人一半,郊区工人另一半。市区工人把失窃归罪于郊区工人。小农意识,他们说,只有那些人才做这种下三滥的事。郊区的工人当然听到了这种说法,但是他们不作声。不作声是对的,并不是所有的郊区工人都是贼。郊区工人找到另外一个反驳理由,小市民气。郊区工人说,天天围着菜农讨价还价的是谁,就是他们这些市区来的小市民嘛,谁敢保证东西不是他们偷的。两下里这就算扯平了,失窃永远是无头案。
时间一长,汉森的热情遭遇到无形的阻力,他好像在跟空气打“扑克星”,就是拳击。他发不出力。他着急,但大家不急。你想想大家的月薪,就会理解。那时我老爸马小毛的月薪还不到二百元。有很多工作是要大家配合汉森的,可是谁肯跟上汉森的节奏,汉森的老板会给我们发奖金吗?汉森,这个漂亮帅气的德国工人,他的神情单纯的脸上渐渐多了不解和怨气,还有焦急。
那就随遇而安吧。年轻的德国工人汉森提出要在工厂食堂用午餐。铝制的餐盆上,有雪白的米饭,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块酱红的大排,一撮碧绿的青菜,外加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在汉森看来太丰富了,太幸福了。接着,在酒糟鼻子老贾的怂恿下,汉森提出,要乘坐厂车上下班。看来所谓开源节流并非我们的专利。厂里认为汉森的要求不算过分,那些女工甚至说,他早该这么干了,这可以为他省下多少车马费,作孽啊,有那钱花在哪里不好。汉森所住的酒店只有马小毛的十号车经过,于是,厂里要马小毛给汉森和老贾安排座位。
马小毛说不行,我的车上没有空座。我说过的,涉及到车长这个权力,马小毛总要抖擞一番。他老是竖起拇指摇晃着说,我是车长。厂里把十号车上的人调整出去两个,马小毛再也没什么说的了。那天汉森和老贾等在车下。是马小毛卖弄权柄,非要人家等着,让大家都上了车再说。于是汉森看到了姜多多。
姜多多走过汉森身边看了他一眼。姜多多其实要比汉森大好多,但是她好像不会变老,永远是我印象中的那样。汉森对老贾叽哩咕噜说了一堆话,老贾红了脸,还是把马小毛扯到一边。老贾小声对马小毛说,德国人要和那个漂亮的小姐坐在一起。马小毛干脆回答,他想都不要想,那是我们的厂花。
不知道在汉森眼里,厂车上的热闹是怎么样的。我知道厂车上也有高潮和低潮。一般说来,下班的车一开就是一个高潮,人们干了一天工作,有好多事情要在车里交流议论,甚至是发泄情绪。然后就是沉静,人们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有的干脆就闭上眼睛打瞌睡。进城以后,人们仿佛苏醒过来,那又是一个小高潮,笑声就在这时响起。上班则有些不同,上车后大家照例要闭目养神,直到车抵厂区,人们才小声地说起话来。
让人们高兴的是,厂车已经全换了,全都是空调大巴,车厢内宽敞舒适,车窗明亮。黑庆国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那年的空调车事件闹得太不像话了。讨厌的是,司机总要打开音响,而司机们喜欢的音乐总是闹哄哄的那种,他们尤其喜欢港台歌星。马小毛说,十号车的司机特别喜欢邓丽君,那首“送你送到小村外”他放了好多年。马小毛说听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真受不了他。
但司机是有绝对权威的,他们说路上不放音乐他们会犯睏,万一走了神车子出问题谁来负责。碰到这种事情,车长也不敢说话,所以工人们都有在音乐声中打瞌睡的本事。
2

我长高了。那天晚上我蹲马桶,看见鲜血顺着腿流下来,我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子失声尖叫:爸爸我出血了!马小毛冲到灶间门口,又止步不前,我听到他尽量缓和语气说,不要紧,自己轻轻地擦干净。走出来我的脸红得不行,好像闯了什么大祸。马小毛说你不要害怕,这是你长大了。那个晚上,他伏在桌上写了纸条,装进信封粘好。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对我说,你到你妈妈家去一趟,把这个交给她。
我带上那个信封到茅丽英家里去。我不常去,喝过茅丽英的喜酒以后,只去过两次,都是跟外婆去的。外婆到了茅丽英家里显得无所适从,不像从前到我们家,进了屋子抄起袖子就能做事,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外婆一拘谨,我也木呆呆的,觉得茅丽英家里并不好玩。
茅丽英住在三楼,她正从窗口探出头来,双手抖动毛毯上的灰尘。我站在下面看她,发现她稍有些苍白,也显得苍老一些。人总是把苍老留在家里,出门的时候从不带上它。我仰着脸看她,想大声叫她。叫茅丽英肯定不妥当,应该叫妈妈才对。
可是“妈妈”这个词在我的喉咙里滚了几番,就是不肯出来。
张广济有自己的房间。他在窗口看到了我,马上推开窗子大喊茅小毛。声音在弄堂里回荡,茅丽英也看到了我,她以手捋发。张广济说茅小毛你在下面等我。他连跑带跳来到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到哪里去玩,我带你去!去公园还是去图书馆?我挣脱他的手。我说哪里都不去,我来给我妈妈送一封信。张广济就扯住我的手往楼上走。茅丽英走下来迎我,我和她在二楼楼梯相遇。她说了一句“快点上来”就返身往上走,口气平和没有一点兴奋。她不下来迎我还好一点,她让我感到一些生分。
在茅丽英和张品国的卧室里,她撕开那个信封,扯出信纸看了,又放在茶几上。我凑了过去,看看马小毛写了什么。马小毛的字又大又歪,他写的是:“茅丽英你好。小毛今天晚上来月经了。我不好讲。你教给她做女人的道理。马。”我的脑子轰地一下,脑骨里所有的缝隙都在响。我感到自己突然开窍了,我长大了,我是个大女人了。茅丽英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眼神里分明有欣喜和欣慰。那一刻我深切地体会到我是她的女儿,千真万确,不可改变。
茅丽英说以后,以后你要经常到妈妈这里来,你听到了没有。我木然点头。我心里非常别扭,好像有一种力量不可抗拒。这力量要把我撕裂。它要把我从马小毛的身边撕扯到茅丽英的身边。
如果我不愿意,结果只能是一个:我被撕裂。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有了被撕裂的感觉,我好像总是找不到自己。
茅丽英留我吃饭,我没有理由拒绝。张品国很和蔼,他跟马小毛不是一种人,他让你感到柔和。柔和也是力量,它消解你身上的麻木和恨意。是的,他一说话就让你想到父爱,这真奇怪。要说我从小并不缺乏父爱,我缺的是母爱。广济像个小大人给我的碗里搛菜。他还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给我很多的书看。那些书漂亮,我家没有,整条老弄堂都没有。
那个晚上我终生难忘,就是我出血那个晚上。这件事给马小毛带来的冲击很大,我能看出来。他不过是压抑自己罢了。而茅丽英好像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她早就等着呢。我不肯在茅丽英家里住。走回家的路上,腿很重,走得很慢。走进老弄堂也没有了从前的感觉,回家的感觉。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茅丽英并没有跟我讲做女人的道理,她老是说要学好功课,像广济哥哥那样,否则长大了没出息。我突然愤怒,我要和那个力量搏斗一下,我拼命奔进老弄堂奔到家门口,擂着门大声喊爸爸。爸爸开门,给我开门!
门开了,马小毛无言地拢住我的肩,抚弄着我的头发。我已经长到他的胸口了,他第一次这样抱我,后来再也没有过。
就在那段时间茅丽英调到公司去了,到财务科工作。她在公司领导层很有人缘,那些领导都说品国啊,叫你爱人到公司来,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茅丽英当然知道她借助了张品国的平台。张品国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从不流露出来,他很谦和,他也肯做家务。茅丽英在这个家里如鱼得水,她毕竟是老弄堂出来的,知道能有今天很不容易。我想她不大会回忆在老弄堂的生活,不大会想起马小毛。她也抢着做家务。这样一来,弄得两个人绝对是恩爱夫妻,简直叫我生气。记得小时候在老弄堂里,茅丽英做点事情老是牢骚不断。
从那以后我经常到茅丽英家里去。张品国把书房改成我的卧室,有小床,有书橱,有衣柜也有小鞋架。这间卧室让我有了脱胎换骨的感觉。
跟茅丽英不一样的是,睡在这里我经常想起老弄堂,所以不敢多住,睡一晚就赶紧回马小毛的家。
张品国甚至问我要不要换一个中学,我说不要。我知道我的学业已经不可救药了,就是到清华附中北大附中也白搭工夫,换个好学校会让我更加狼狈。谁要是指望我在学习上出人头地,我肯定会说他是在讥讽我。
从这一点看,还是在马小毛身边更踏实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跟我念叨读书争气这样的话了。
马小毛一个人的时候非常马虎,有时候就是一包方便面了事。我看得出来,我到茅丽英那里去让他六神无主。一旦我回到家里,他又特别高兴,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不敢想象,如果我长久离开这个家,马小毛会是什么样子。
我更愿意到大年叔叔家里玩。大年叔叔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可老是欲言又止。从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他只是说小毛啊,你爸爸不容易,你一定要体谅他,你要懂事。
牛胖的妈妈蔡小琴,就是在那时候生病的,有一条腿不能行走,只能靠轮椅挪动身体。她在街道工厂,本来就收入不多,现在办了停薪留职,家里更是捉襟见肘,大年叔叔的家境变得比马小毛还不如。小琴阿姨没事就打毛衣毛裤,她首先给我打,她说让我在天冷的时候穿得暖暖和和的。我的才干都体现在家务上,洗衣洗菜生炉子,这些事情是我的强项。礼拜天,我推着轮椅,送小琴阿姨到地段医院去做针灸,一路上聊得特别开心,倒好像我们是一对母女。在茅丽英身边我找不到这种感觉,这很奇怪。
牛胖也长高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他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爱说话。跟我不一样,他的功课很好。他一定会给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争气。我跟牛胖的话也不多。我不会问他功课,那样显得很傻。在我看来,家里有些小事应该牛胖做,可他就是看不到,整天钻在书本里,这反而让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更开心。那么,我顺手帮他做了显得顺理成章。
这就是我的生活范围。除了学校就是我的家,茅丽英的家,还有牛胖的家。在我没事干发呆的时候,不管在我家发呆,在茅丽英家还是牛胖家发呆,都会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好像我一直在寻找,说不清寻找什么东西。
有一次,茅丽英也到牛大年家来了,她可能是事先约好的,不然不会那么巧,我和马小毛也在那儿。大人们把我和牛胖差出门去。你们到外头玩一会去,他们说,我们有事商量。
我就和牛胖出去了。牛胖说我们到工人文化宫去玩。到了那里牛胖要去阅览室,我才不那么傻,我要打游戏机。牛胖就跟我一起玩游戏。打游戏我可以做牛胖的师傅。我用巴掌狠狠拍打机器,看上去像个野小子。
牛胖吃惊地睁大眼睛,他说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我还当他是好话,我得意地说怎么样,厉害吧。他连说厉害厉害。
晚上马小毛告诉我,茅丽英跟他吵架了,为了我。
你妈妈要给你换个中学,马小毛说,她以为是我不让你换,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耽误你的前途。马小毛的眼圈都红了。马小毛说她以为她有权利骂我,而且指着我的鼻子。她以为她住到大弄堂就有资格骂我。
他低头点燃一支香烟,香烟呛得他咳出了泪水。他对我说:我没有骂她,我明明白白告诉她,现在我也告诉你,只要你愿意,我随便你们怎么办,哪怕把你的户口迁出去,迁到姓张的家里我也愿意。马小毛说完抹了一把泪水,爬到他的阁楼上去了。就是那两个字剌痛了我,就是马小毛说的“你们”。我含着泪水向上看,看着阁楼上紧关着的门。我说爸爸你听好,我不愿意。我哪里都不去,就住在这里。
我对茅丽英说,是我不愿意转学,不是我爸爸的意思。茅丽英就说,你这是自己寻棺材睏,不求上进。张品国大概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粗话,他有些惊诧。转过身去我听到张品国小声责怪她,你怎么跟孩子说这种话。我想这不奇怪。茅丽英就是老弄堂里出来的人,她的词汇库里有一个抽屉装满粗话。
人们以为她把这个抽屉丢掉了,其实没有。
还是说些有趣的事吧。牛大年和马小毛最近对活计特别感兴趣,老是议论活计怎么样怎么样。话题还是那个汉森引起的。晚上在我家客堂间里,他们两个说起来没完没了,好像这才是他们最感兴趣的。我听得来劲,功课本来淡如白水,我就抬起头来,笑呵呵地听他们聊。
马小毛说你这个丫头,也真是奇怪了,没见过小姑娘家喜欢听这种事情。牛大年也笑眯眯的,他说,牛胖就对我们的事不感兴趣,还是小毛贴心哪。
我把手里的笔转了又转,低下头胡乱写上一阵,可耳朵还是留在他们那边。
牛大年说汉森,那个德国小子手里的活儿不错,昨天我特地转过去,看他的钳工活。小毛你也知道,我们钳工嘛手里三把刀,这铲刀是最要紧的。听说昨天他动扁铲了,我就去看。
马小毛抽着烟问,他的铲功到底怎么样?铲刀功夫又叫拂刮,这个我听他们说起过,看一个钳工到底怎么样,你就看他手里的铲刀。牛大年一拍大腿,说看不出来啊,使得好着呢,架式也不错,刀刀稳刀刀韧,刀刀吃货。
大年叔叔说,小毛你知道的,铲出来的花纹大有讲究,最见功夫的是鱼鳞纹。我学徒三年里铲不出鱼鳞纹。铲刀一下去,讲的是凹凸点均匀密集,他说。内行看刀纹,乱纹是新手,燕飞纹刚入门。高手铲出来的是鱼鳞纹。花纹越小,凸点越密,存油点越多,机床运行起来才顺滑,不会磨伤导轨。
牛大年说一平方寸大小铲出二十五个凸点的,那才是高手。
我忍不住问大年叔叔,那个汉森铲出来是什么纹?牛大年哈哈大笑,说完了完了,你这扯野心扯得太远了。马小毛最怕我做功课的时候扯野心,可现在他顾不上管我。
牛大年说什么纹看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外国人有没有这个花纹的讲究,不过活儿确实不错。就是刀法没有我们细腻,不够圆润,手工是我们东方人的强项,没办法的。我跟你说马小毛,人家干活那才叫干活。我们要是每天有他干的一半,这个厂就发展得了不得了,工资奖金吃不了抱着走。
我第一次知道,做粗活的还有圆润一说,还有细腻一说。在我的印象中,工人就是把铁家伙这扔一下那丢一下,说起话来像吵架。
好像是为了批评我的浅薄见解,马小毛和牛大年一致认为,做工也是讲悟性的,工人里也有天才,比如郑大为。马小毛说我明白了,你是看他做工看得手也痒了,所以跟他两个对铲。
大年叔叔说岂止手痒,我是心里都痒,所以我抄起我的铲刀,在他对面铲起来了。那个汉森也是有心人,他跑过来看我手里的活儿,后来还对我翘大拇指。呵呵你看,这就是全世界工人的共同语言。马小毛说,今天你算风头出足了,全厂都在说牛大年跟汉森打擂台,把汉森打服了。大年叔叔说,人家那是客气啊,我除了铲刀功夫好一些,别的不及人家。
马小毛说依你看,这个汉森能抵上几级工?大年叔叔一摆手说,不好那么比的,人家是全能啊。你看这么大一台设备,指挥调装是什么工种,安装调试是什么工种,测平衡又是什么工种?我看这个汉森车、钳、铆、电、焊全来,比我们专门的技师都顶用。马小毛苦着脸掐死烟头说,如果我们厂里有十个汉森,多出来的人干什么去呢。
为了给马小毛一点面子,我把功课搬到里屋去。我咬着笔,跟着他们展开了想象。那个瘦高的德国工人汉森,面庞瘦削,脸色红润,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耳下缀一颗银钉。他穿着天蓝色的长大褂,手上的油污随意往上一揩,看上去更像个艺术家。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膊上密密的金黄色的卷曲汗毛,同黑头发黄皮肤的牛大年大拼铲刀功夫。
想着想着,汉森幻化成瘦高白净的郑大为,他弯腰车削零件,车床飞转铁屑纷飞。他的架式很好看。他的眉眼和鼻梁,他的温顺的带点委屈的眼神。他正在车削的是什么呢,是那个……我的脸一下红了。
牛大年说,有些麻烦其实本不是麻烦。我们给底座上螺丝,年轻人没耐心,冲击钻没打到位,螺丝拧不进去硬用蛮力,断在里面了。这是最头疼的,退又退不出来,只能再用冲击钻,把断在孔里的半截螺丝打碎,清屑,然后重新上螺丝,耽误了多少时间。马小毛说,有些小青年干脆不管了,把半截螺丝留在里面,这样的产品拿出去早晚出事。牛大年说,日本人就有退螺丝的管钳,专门解决这种问题。马小毛来了兴趣,他说为什么我们没有。牛大年说我们的钢不行,那要特种钢。不知道汉森的工具箱里有没有这样的管钳。马小毛说,我看汉森钻孔那么认真,他不会出这种事。
我在里屋,咬着笔杆瞎琢磨。我想不是钢的问题。科学家都在忙大事,卫星啦宇宙飞船啦,他们顾不上这些小事。小事太多了,生活中的小麻烦太多了,谁吃饱了撑的,去理那些乱麻。
有很多事情汉森自己解决不了。比如说某个螺丝坏了,需要厂里提供或者厂里联系采购。等工的时候他很无奈。还有些事,汉森在和工厂扯皮,比如说五面体的平衡问题。五面体特别大,自重十几吨。所谓安装调试,就是要达到机器的平衡,关键不在安装而在调试,那个要求是非常精确的。我在车间看到过测平衡,测量员撅起屁股,看仪器一看好半天,那台仪器架在三脚架上,像照相机,向机器放射出红外线。这台德国五面体可能水土不服,今天测下来平衡了,明天再测又有高低,反反复复,搞得汉森非常恼火。
汉森对老贾说,在他们那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后来他醒悟了,对老贾说,是新车间地坪质量有问题。机器本来就重,开动起来又有震动,地坪没达到质量要求,哪怕是微小的沉降,也让汉森无法过关。老贾向厂方转达了汉森的意见,厂方说不会有问题,车间是经过验收的,地坪完全达到要求。光是测平衡就把汉森折磨得好苦。
而在马小毛和牛大年看来,地坪质量差太有可能了。偌大个车间改造项目,包来包去,你搞不清楚到底有几个转手。
于是汉森也有了游手好闲的表现。他到厂办发电传,顺便看一下中国人的铅字打印。打字员咔哒咔哒地操作,那台东西有点像发报机,主要是那个手柄像。他问姜多多这是什么。姜多多用英语告诉他,这是汉字打字机。
姜多多跟马小毛一样,有过学英语的热情。幸好汉森也会两句英语。姜多多没事就在打字室闲坐,陪汉森聊几句问题不大。她拿起一个铅字给汉森看,告诉他这就是中国的铅字。姜多多灵机一动,在废旧铅字里拣出一个“汉”字一个“森”字,用蓝色印泥印在纸上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名字,汉森。汉森听了欣喜,他不但藏起了那张纸,还把那两个铅字装在上衣口袋里。
汉森用英语问姜多多,晚上可以请你喝咖啡吗?这时候金咫尺推门张望,他看到姜多多正被汉森纠缠,就笑了,他朝姜多多瞟了一眼说,当心点,外国牛排不是那么好吃的。姜多多把手里的一个旧铅字朝他丢过去,笑骂说,吃你个魂灵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也不怕把你撑死。
汉森目送金咫尺走开,又问姜多多可不可以喝咖啡。姜多多说不可以,中国女人,在晚上不会陪朋友,只陪自己的爱人。
汉森给她这句话搞得稀里糊涂,耸肩摊手表示遗憾。
3

用马小毛的话说,这是汉森想吃我们厂花的豆腐。没有那么容易,他说,那是我们的厂花。在他看来,工厂的厂花就是姜多多,她永远最美丽。我也是这么看的。后来有多少姑娘到厂里工作,只要我看到过的,谁也比不上姜多多。当然,也没有一个男青年及得上郑大为。
马小毛也忘不了姜多多对他施的虐。
她就是对我施虐,他对牛大年愤愤不平地说,搞得我不清不白。马小毛说这件事我忘不了。牛大年对陈年旧事保持沉默。马小毛说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是她叫我坐过去坐过去。马小毛说,现在她落到姓金的手里,姓金的有家有室,玩够了早晚扔了她,她也不为自己想想。
大年叔叔说,厂里的传闻不可全信。我知道马小毛对姜多多没有死心。厂里传说,多多和德龄都同姓金的好,我想马小毛心里一定很别扭。
汉森完全变了。他没有事情做,吃了午饭,坐在厂区的草坪上晒太阳。太阳暖暖的,他脱了工作鞋,叉开两条长腿,甚至连袜子都扒掉,在太阳底下拧着脚趾头,自我欣赏,显得那么悠闲。
马小毛的烟瘾大,吃过午饭,要在厂区绿化带抽一支。汉森跟他打招呼:嗨扯账,嗨扯账!马小毛翻眼看他,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喊“嗨,车长”。马小毛笑了,这小子够机灵的。马小毛凑过去说,你的,什么的干活。汉森竖起两根手指晃动,马小毛搞清楚他想抽烟,就丢一支给他,并且在他对面蹲下身,心情很好地给他点火。
这两个男人,在工厂的绿化带抽烟,一个叉腿坐着,一个蹲着,如果有人把这场景拍下照片,那该多有意味。
螺丝终于等来了。五面体的平衡也解决了。汉森恢复常态,加紧工作,他要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就是在这时候,他结结实实地尝到了厉害。
黑庆国有时不到厂里来。比如说到北京部里开会,到国外考察,或者到局里公司开会。这样的机会不多,汉森搭上厂车以后,还没有碰到过。每到这种时候,厂车下班要提前开个十来分钟,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连黑庆国自己都知道。
这天,黑庆国在市区,跟经销商比尔见面。下班之前,人们提早洗手,更衣,上车。可怜的汉森,他正在追赶失去的时间,根本不知道厂里这个秘密。倒霉的老贾或许知道,偏偏没当回事。汉森同每天一样,准时提着大工具箱,大步走出车间,身后跟着倒霉的老贾。眼看着厂区门口的大道上,厂车一辆接一辆地飞驰而过。汉森提着箱子飞跑,他企图赶上厂车,或者希望人们会看到他,会有一辆厂车停下来等他。老贾干脆站下挥手大喊,声音干枯嘶哑。可惜没有。没有一辆厂车停下来。这两个人甚至看到,车窗里工人的脸一一闪过,他们分明清楚这两个人的窘境。
汉森把工具箱丢在地上,双手握拳,朝天上抡了一下,老贾听到他用德国粗话骂娘。老贾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带着汉森,去厂部兴师问罪。
厂办还有人没下班,他们家住郊区。厂办的人没碰到过这种事,主任又回家了,只能让老贾自己想办法。老贾联系旅汽公司,人家说郊区太远派不出车。汉森给酒店里的妻子打了电话。老贾给家里打了个传呼,告诉家里人,吃晚饭别等他了。老贾带着汉森上街拦出租。那时候出租少,好不容易拦到一辆,人家不愿去市区,人家怕回来跑空。最后怎么样呢,老贾只好拦了一辆三轮,两个人挤着坐,大工具箱顶在汉森的膝盖上。从工厂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沿途是大片的稻田和油菜花,不知道汉森有没有心情观赏。
估计老贾和汉森回到市里都华灯璀璨了,大年叔叔已经坐在我家,和马小毛喝茶聊天了,两个人笑得差点喷茶。牛大年说,马小毛我真买你的账,你这个车长,怎么舍得抛下我们的德国兄弟。
马小毛说,我没有叫他开车呀,我也急呀,站在车门口望他们。是车里有捣蛋鬼瞎叫,开车啦开车啦,那个司机也不是好鸟,“呜”地一下就发动了,车窜出去好远我才回座位。我看到他们从车间追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我给他们的茶杯续水,顺便说了一句,你们真没有同情心。两个大人不说话。马小毛说,你的功课写好了没有。我扔下暖瓶,钻进里屋。
有很多人同情汉森,特别是那些女工,她们说老罪过的,活活哩把人给甩下了,哪怕有一辆车停下来呢,十辆车呀,看着人家甩下了。
人们知道汉森快要完成任务了,他们说这是汉森的告别演出。他们透过车窗看到的,只是上集,第二天上班,他们要打听下集的剧情,然后到处回放。反正汉森被甩事件在厂里热议了很久。
后来我经常想到这件事,想到就忍不住要笑,又想到郑大为那件事,他跳下厂车,慌慌张张直奔澡堂子。大了以后再想,我就笑不出来了。这里面有很残酷的东西,看着一个人面临绝境而不施援手,天塌下来关我屁事。我不相信那些工人如此无情。我跟牛胖说起过,牛胖说他也知道这事。牛胖说这是麻木之一种。我也跟广济说过,广济给了我一个解。
广济说,厂长不在而提前开车,这是厂里的一个潜规则。这个规则是谁定的,工人自己。这个潜规则是向厂长的挑战,当然非常有限。你想生产计划不是工人定的,分房涨工资也不征求工人意见。现在呢,改制也好下岗也好,重组也好破产也好,轮不到工人说话。于是工人就要寻找突破口,他们很聪明,这点突破无碍大局。厂长也很聪明,他让步了,他装作不知。好,潜规则成立。那么,谁无视这个潜规则,谁就要吃点苦头了。我相信厂里的潜规则不止这一个,可能还会有,当然都是小的,无关大局的。
我比较赞成广济的解。汉森的行为就是向工人挑战,尽管他是无意的,他只是遵章守时,但他触犯了潜规则,也就是触犯了工人们有限的权威。正是这一点点权威,让在场的人集体失语,没人为汉森说一句话。
同马小毛不一样,大年叔叔原本不是老弄堂里的人。他的家境不错,父亲在旧社会是银行职员,那样的家庭比较殷实,虽然没有郑大为家里那么有钱,但日子并不难过。他的家,住在高档商业区公寓里,有自家的厨房和卫生间,用煤气灶做饭。当学徒工那阵,到厂里并不远。在那个地段居住的职工少而又少,是让人羡慕的。工厂迁往郊区以后,他家附近有一个站点,他从三楼走下来等车,纯朴,青涩,轮廓分明的面庞红扑扑的。马小毛说,牛胖很像年轻的牛大年。追求姜多多无望之后——严格说起来他也没有死追,同马小毛一样,他们只是仰慕者——明白自己和姜多多走不到一起,经人介绍认识了小琴阿姨。小琴阿姨才同马小毛一样,是老弄堂里的人。
牛大年的父母抵死反对,据说非常伤心,儿子那般没出息,看上老弄堂里的姑娘,而且是在街道工厂做工的。
马小毛说,大年叔叔年轻那阵特别倔,认准一条路就要走到黑。他说,你找男朋友就要找这样的人,为了你,可以和爹妈分道扬镳。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的婚礼,男方的亲属一个都不来。就在老弄堂小琴阿姨的家,同事们为他们庆婚。工友们都说,大年够义气,大家都凑份子,把婚礼搞得挺热闹。婚礼结束后,小琴阿姨的父母就回乡下老家了,把房子让给他们住。大家说小琴阿姨的父母也够意思,对得起大年和小琴阿姨。
大年叔叔看上去就有担当,走起路来不摇不晃,那么稳重。小琴阿姨生病了,家境越发困难,他仍是不慌不忙,该怎样就怎样。只有在我家坐着喝茶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沉重。他沉默不语,轻声长叹。
马小毛知道,他家里兄弟两个。他的弟弟结婚以后也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下老父老母,住房比较宽裕。马小毛劝大年叔叔,这么多年你没回过家,现在父母也都老了,你该回去看看。大年叔叔说我何曾不这么想,小胖生下来以后,我想带着他和小琴,回去看看,但是他们不许小琴上门,那索性我也不回去。
茅丽英离开我们,我还有个外婆,而牛胖没有,他身边也没有爷爷奶奶。大年叔叔曾想把牛胖的外公外婆接回来,也好照应一下生病的小琴阿姨。小琴阿姨想了很久,说不要,那样你的负担更重。
说起来,大年叔叔同小琴阿姨结婚的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了,人们的门第观念反而死灰复燃,如果他们早点结婚,说不定好些呢。小琴阿姨的家庭出身好,退休的银行职员说不定还喜出望外呢。大概两个老人想,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们不用再为旧职员的身份担惊受怕了,你怎么反而挺不住,讨了个下只角的女人做娘子。
马小毛看出来大年叔叔想回家,他老是念叨小时候住在家里的事。他和弟弟合住一间屋子。他们在大街上放风筝。他们跟父母去听音乐。他们跟父母一起喝咖啡。我真佩服大年叔叔。他从小就喝咖啡的,但他不像郑大为那么……怎么说呢,郑大为看得出来是个小开,大年叔叔一点看不出是公寓里出来的。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工人,干净朴素,踏实肯干。中年以后,他弄了一顶劳动布的鸭舌帽戴在头上,两腮和下巴刮得铁青,看上去又干净又利落,又不落伍。
如果啊,我说的是如果。如果通过一个工人来看工厂,那么,郑大为让你感到工厂经不起折腾,马小毛让你感觉工厂好三天坏三天,大年叔叔怎么样,他让你感觉到的是,这个工厂永远不会倒闭,越开越好。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马小毛看出了大年叔叔的心事,他到大年叔叔家去了一趟。老牛夫妇当然不认识他了。当年他到大年叔叔家玩,还是当学徒的时候,那是两头青葱牛犊小马驹子,人还没上楼,脚步声先上来了,踏踏踏踏让人听了就欢喜。
马小毛说我是马小毛,大年的同事。老牛说记得的,名字记得的,人记不得了,跟老早不像了。牛大妈说人不像,人不像。牛大妈依在老头身边,搀着他的胳膊,好像生怕马小毛劫持她的老头。
马小毛抬头环顾四壁,房子是好房子,结构好,高而且宽敞,到底是老房子,只是年久失修,地板踩上去嘎吱吱响动。
老牛说,老了,弄不动了,牛大妈说弄不动了,弄不动了。那就叫大年回来修一下,马小毛笑呵呵地说。老牛迟疑片刻,小声说不劳、不劳。说完他转头看老伴,牛大妈说大年回来,大年回来。
马小毛摸出一张在公园的照片,那里有我和牛胖,两个不知愁绪的淘气孩子。马小毛指着给老牛夫妇看,这是你们的孙子小胖。
老牛抿着缺牙的嘴,说像的。牛大妈说像的、像的。老牛回过头对老伴说,大年回来?
牛大妈咕噜着说大年回来,孙子回来,媳妇不要。
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天大牛叔叔说走,到高档老商业街去。他就和牛胖推着小琴阿姨出来了。他们走了好久,才来到那条老街。大年叔叔看着三楼的窗口。小琴阿姨不认得这里,她也不问,只顾看街上的人流。她说这里真热闹啊。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街上。牛胖说,爸爸你在看什么。大年叔叔说随便看看。小琴阿姨大概在空气中嗅出了什么,她双手扯紧围巾,有些忐忑不安。
太阳很好。街上非常热闹。这里是市区核心地带,老字号的商家还没有消失,人们不知为什么都那么喜气洋洋,好像走在这里会忘却所有的不快。大年叔叔说,到了晚上灯一亮,那更好看呢。
他终于决定离开,推着轮椅向对过走,最后看了三楼一眼。
走到斜对面街上,一根水泥电线杆下,大年叔叔大声说,从前,我们厂车的站点,就设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等车上班。他说的这个地方,现在有一个公交车站点,人们在等车,公交大巴开过来了,又开走了。
小琴阿姨笑着,仰脸看她的丈夫,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好灿烂。
那个晚上,马小毛的阁楼里没有一点声音。我轻轻走上阁楼,叫着爸爸,没有应答。阁楼里空无一人。我走进他的房间寻找,踩上板凳探头往老虎窗外看。天上有几片深色的云,夜很静,星星很密很亮。屋脊那里有一个人影,是马小毛,坐在那里抽烟。
我爬出屋子走上屋顶,挨着他坐下。夜晚我们在屋顶上一起闲坐,这从来没有过,我觉得好对我的心思。
马小毛说,女儿,你的心很野。我抬头看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我认为他说得有些道理。他说女孩子经常爬上屋顶,这说明她的心野,长大了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女儿我为你担心。我轻声说,不会的爸爸,你放心吧。我就这样大言不惭地让马小毛放心。
马小毛说女儿你看看天空。我说看到了,我喜欢看。他说你喜欢看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云彩,星星,还有工厂烟囱飘散的烟雾。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很快就看不到这些烟雾,可能连烟囱都要看不到了。
马小毛说女儿,从前在这座城市里,我们西区很有名的。我支起下巴说,那你告诉我吧。其实我已经听说过一些,毕竟我读初中了。但我要他说,我要他心里畅快一些。
马小毛说那是九十年前了吧,中国人,外国人,都到我们西区开工厂,棉纺厂,五金厂,还有机器厂。你的爷爷,还有你的外公,都是工厂的学徒,那时候人们的理想就是进工厂,进了工厂才会过上像样的日子。进了工厂还能读工校学文化。你知道在我们西区住着多少工人吗?我说反正老多老多,多得数不过来。
马小毛不再说话了,他抬头往天上看。我问他,天上的星星多还是地上的人多。他说差不多。我知道他说不上来,宇宙太浩渺了,星球如繁沙一样。马小毛说多了就不好。他说多了就不值钱,什么都是这个道理。你到街上看看,什么东西贵,那就是太少,物以稀为贵;什么东西跌价了,那就是太多了。
我说爸爸,我们西区的天上缺点东西。他问我缺什么。我说缺鸽子,大群大群的鸽子。成群的鸽子环绕飞翔,拉响昂扬的鸽哨。说完了我就想那鸽哨,它的声音是多么美妙,好像管风琴,又如排箫。
马小毛说,我小时候养过鸽子的,没有长久,邻居们厌恶,后来就算了。
4

那段时间马小毛心情沉重。不但是他,我想包括牛大年,还有工厂的人们,还有黑庆国,都会想不明白。我们这座城市刚刚公布了发展远景,要建成金融贸易大都市。人们传说传统工业要挤压了,首当其冲的是棉纱业。棉纱业是我们城市的老资格行业,是城市的骄傲和功臣。可专家们认为,我们的成本太高,竞争不过国外同行。所以要压锭。那么多纺纱女工怎么办呢,她们到哪里去,总不能让她们去种田吧?
这件事成为厂车上的重点话题。
人们议论纷纷说,早给纺纱女工们找好了退路,让她们到超市去。那时超市还是个新鲜名词。人们说专家认为,站超市符合这些女工原有的职业特点,她们在纱厂一天站到晚,她们有这个功夫。那要造多少个超市啊。有人说将来就是超市的天下,百货商店迟早灭迹。所以说,这些女工的转轨不会太痛。我不知道专家是些什么人。我不知道这些话真是专家说的,还是别人瞎扯的。
金融贸易大都市就是靠资本发展了,大家议论说,靠钱生钱了,那我们这些靠双手创造财富的人就要靠边。现在是纱厂,下一步就是我们机器厂。所以那些日子大家都很闷,他们想不通,银行也好证券交易也好,它能生出稻谷棉纱和机器来吗?那些男性工人更是担忧,纱厂女工可以站超市,将来我们怎么办。有个促狭鬼说我们也有地方站的,去给有钱人站岗。他的气话倒是引来一阵笑声,但笑声过后,是长时间的尴尬和沉默。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
马小毛要我坐一趟厂车,他说高速公路开通了,由我们这座城市通往另一座城市。那是我们城市的第一条高速公路,在全国也是第一条。我坐了一次。郊区的楼房多了,道路两边,再看不到连片的稻田和金黄色的油菜花。马小毛说,这样一来路上省去很多时间,我每天可以早半个小时到家。但我觉得缺了点什么。我对早点晚点到家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再也看不到大鹅和水牛,再也享受不到车轮轧过稻谷的细碎的奇妙感觉。高速公路确实很漂亮,车速飞快,望过去一目了然。这一切告诉我,生活的某个方面又变得简单化了。
黑庆国预感到,传统的支柱产业即将失宠,历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不甘心。同棉纱业一样,他的行业从来都是城市的骄傲。到部里开行业会议,外省同行们对他非常敬重和客气。尽管这些家伙心里头不太服气。这些年他们急起直追,但行业龙头老大的位置还轮不到他们。有消息说,我们这座城市纱厂压锭以后,邻省嗅到了商机,他们把那些压下来的设备通通买走,那些当用的设备只卖了个废铜烂铁价,邻省的棉纱业就此大火起来,发了一大笔棉纱财。
黑庆国日思夜想眼睛盯着的就是五轴联动,而他的四轴联动还在试制阶段。他明白,所谓的四轴联动,也不过是照外国同行的样机扒下来的,但起步阶段只能这样,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年秋天部里来人“飞检”。所谓“飞检”就是飞行检查,事先不通知被检厂家。这样的检查通常针对两种厂家,一种是骨干企业,一种是产品质量有问题,屡屡被用户反映的企业。
非常不幸,黑庆国的工厂符合这两种情况。工厂管理软、散、乱的恶果,已经在产品质量上多有表现,不但公司和局里,连部里都为黑庆国担心。
但那时,工厂正迎来最大的一次回光返照,职工们沉浸在亢奋中。工厂在市区核心地段购买了一批商品房,是一批。
似乎黑庆国早已预感到,住房迟早要市场化。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时的房子结构还不够好,客厅不够大,而且多是暗厅,采光并不理想。最大的套面积也就八十平米。但那地段太震动了。凭良心说,黑庆国是为高级管理人员和高级技术人员准备的,当然也包括他自己。连公司和局里都有人对这批房子抱有企图。分房过程闹腾了半年多。
职工们更关心的是套配,也就是厂里的高管们搬进新居以后,他们原有的住房分配给谁,得到这些住房的人,他的原有住房腾出来又分配给谁……这样一条长长的分配链,足够让许多工人产生期望。
如同每次分房涨工资一样,吵吵嚷嚷过后复趋平静,写到公司或局里的举报信,也都落到厂领导的办公桌上。厂车上的议论也过了热劲儿。突然有一天,大家发现姜多多换车了,她从十号车换到六号车,也就是从马小毛的车换到牛大年的车上。
人们感到奇怪。姜多多老大未婚,始终住在父母家里,难道她有了住房,或者说,她找到了有住房的男朋友?正像苍蝇盯着血,蜜蜂围着花,那段时间,人们心里只有“房子”这两个字。
用不到保卫科长齐根山安排,是会有人做业余侦探的,漫长的夜晚干点什么不可以,盯盯同事的暗梢,好像更有乐趣。
说起来让人丧气让人难为情,可能你也猜到了,夜晚盯姜多多梢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爸马小毛。
他打听好了,姜多多乘坐六号车在哪个站点下车,晚上吃过晚饭,他就坐上公交车出去了。那是市区的南边,离我们西区好远。
马小毛看上去就像旧社会的包打听,他走出我家弄堂,就戴上一顶大大的帽子,压住眉眼面目,飞快地跳上公交车。他在那个站点下车,然后走进一家商店,坐在商店的椅子上向窗外张望,那个角度正可以看到姜多多下车的站点。他每到周末都要挤出一个夜晚来做这件事,到后来,那个商店里的人都对他产生怀疑,认为他是个神经有问题的老男人。可惜他没有等到姜多多。
怪只怪姜多多太漂亮,而且她不变老,又固执地不肯结婚,让有些人包括马小毛,对她心存幻想。怪只怪她坐马小毛的十号车时间太长,马小毛每天一早一晚都可以看到她,可能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她的影子。现在她招呼不打一个就换车了,让马小毛心里空落落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每晚马小毛出去的时候神神秘秘,回来的时候两眼明亮。也就是说,没有发现姜多多的踪迹,对他是个暂时的安慰。马小毛打算这样做下去,直到事情水落石出。
生活总算有了一些新的内容。
我问他,是不是在谈女朋友,他笑而不答。我说,如果你是在谈女朋友,我劝你改变一下着装。你的着装好像出门去做一件黑暗的事情,而不是谈情说爱。我说没有一个女人喜欢鬼鬼祟祟的男人。我说哪个女人喜欢你这样的装扮?马小毛就呵呵笑了,他说女儿你很幽默。他说爸爸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可能会有所发现。
后来马小毛也丧气了。让他丧气的不是没有发现,而是消息从别人嘴里泄露出来了。那晚大年叔叔来我家,马小毛正好出去盯他的梢。大年叔叔很有耐心地等他,反正第二天也是休息日。大年叔叔说我等他,你到我家去一趟,你小琴阿姨给你织的毛衣要收针了,她想要你试一下大小。
我一路连跑带跳,到牛胖家,试穿小琴阿姨给我织的毛衣,我心里热乎乎的。从来没人给我织过毛衣,茅丽英都没有过,外婆也没有。茅丽英只肯给我买现成衣服穿,她不会亲自动手打扮我。
那个晚上,马小毛回到家里非常意外,甚至有点难为情,所以人们老说做贼心虚呀。对不起,这里有我的想象,因为我不在场。大年叔叔说小毛你坐下。马小毛就疑疑惑惑地坐下来。大年叔叔说事情搞清楚了。大年叔叔说这次套配,姜多多分到一个小套,很小,是金咫尺给她争取的。
马小毛惊呆了。按照厂里规定,姜多多是没有分房资格的。牛大年说那是谁谁腾出来的旧居。大年叔叔说,这件事情算了我们不要去说了,多多给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就因为单身分不到房子,这对她不公平。再说了,这一小套不给多多也轮不到我们。别人要说就说去吧,我们不要给她创口撒盐。
马小毛还在惊呆的状态里。问题不在这里。问题不在公平不公平,马小毛没想到这一层,他的境界不够。问题在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明人们关于姓金的和多多的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这才让马小毛心痛。
黑庆国对姜多多应该也不反感,他是看着她进厂的,那么一个白净高挑漂亮的小姑娘,又多才多艺。据说多多做学徒的时候很认真的,活儿干得也还可以。但是她的心不在活儿上。人们说她有时候发脾气,加工件太大搬不动,她会用脚去踢,结果踢得脚疼。是黑庆国要她到描图室的,那时他已经是开发部门的头儿。多多描图的手艺没得说,她手里出来的活儿比谁都好,干净清爽不必返工,也不会让车间的人看不懂图纸。
所以说,给多多套配一间小房子,黑庆国应该不会反对。让多多接待部里“飞检”的专家也算妥当。专家是周六到的,多多作为厂办人员随轿车到火车站迎接,技术副厂长在厂里接待。
专家来厂的这个日子非常奇怪,他为什么挑厂休日呢?专家拒绝先到招待所休息,他对多多说到厂里,先到厂里看看。厂里只有一些加班的职工,他看什么呢。技术副厂长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到了厂里,专家马上进入车间封设备。在装配车间,他随机抽取了两台即将出厂的产品,说就是这两台,封,从周一开始查验质量,除了我和相关人员,其他人不得接近。厂里人这才懂得了什么叫飞检。
吃过午饭多多提议:今天如果没有其他工作,我们陪您到山上看看吧。技术副厂长认为这个提议很好。
在那个郊县,有几座小小的山峰,据说是天目山的余脉,那是我们城市的稀有景点。严格地说那就是几个丘陵,无法跟名山大川相比。但那小山太漂亮了,植被丰富锦绣天然,山壑层次分明。
最高那座山峰,海拔才九十多米。正是这山上有奇迹,绿树掩映中有一座大教堂,号称远东第一大教堂。它的边上,还有一个天文台。宗教和科学,在这座小山上和谐相处近百年,让游人叹为观止。教堂是尖顶的,天文台的屋顶则圆而浑厚。教堂的尖顶是红色的,天文台的圆顶是灰白色的。蓝天白云之下,这两座建筑看上去那么显眼。
专家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感染了,他说,在这座喧闹的城市里,还有这样的好去处,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踩着石阶上山,身边的树叶颜色富有层次,绿色的,深绿的,老绿的,泛黄的,一串串深红色的火棘果,拦腰横穿而过,涂出一抹大写意。有姜多多这样一个女人陪同,专家兴致颇高。他们由身边的树叶说到西山红叶,说到秋令美景。专家兴之所至,随口问道,你们这里的皮夹克多少钱一件。多多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信号。她说高档的一千多低档的一两百吧。
那时候,马小毛牛大年姜多多这样的职工,月薪不过三四百元。
教堂里空无一人,不是做礼拜的日子。这座教堂据说当时耗费了大笔银两,所需石料都是人工背上山的。
他们看着教堂里的忏悔堂沉默不语,也许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人需要向神忏悔。
封起来的两台机器,正是牛大年的徒弟装配的,牛大年心里没底。他对马小毛说,这两个家伙从前活儿干得不错,但现在说不清了。牛大年可以保证自己手里的活儿,但保证不了徒弟的活。厂领导也懊恼,为什么封的不是牛大年的活儿呢?
整个检验用了一周,过程很麻烦,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毛病,检验的过程几乎就是修修补补的过程。厂里组织了加班小组,牛大年是第一个,也有马小毛。有这些老家伙压阵,黑庆国金咫尺心里才有底。
姜多多的责任就是陪好专家。陪他吃饭,陪他到处走走看看,也陪他到车间里检验。当然,厂里把高档的皮夹克也准备好了。
两台即将出厂的设备,竟然要有这么多的修修补补,这应该激起专家的愤怒才正常,可是,专家反倒被这阵子的忙忙碌碌感动了。也许正像金咫尺说的那样,不管哪个厂,都是这样临阵磨枪,不要担心。
最后那天,需要磨一个大零件,这是马小毛的活儿。马小毛正在休息室里抽烟。姜多多干脆自己动手了,她原来就是开磨床的。姜多多换上工作服盘起长头发,工作帽把她的面庞衬得格外生动。
专家都看呆了,他称赞说,你真是文武双全啊。他在一旁欣赏姜多多操作。这个倒霉的家伙,如果他看到多多拉小提琴,还不得直接晕过去?到底手生了,姜多多有点吃不准,几次停车拿卡尺量,她的脸上渗出汗水。
马小毛就是这时出现的。他说我来吧,轻轻把多多拨到一边。姜多多如释重负。马小毛终于等到在多多面前亮出绝活儿的机会。他看了看零件就开车了,双手按在震动的机器上,闭起双眼,好像在跟这个震耳欲聋的大家伙对话。他好像要睡着了,脸上泛出微笑。专家略显吃惊地看着他,很多人看着他。
马小毛一下绷紧了脸叫道:好!喊声甚至盖过了机器的噪声,吓得别人一震。叫的同时,他手脚麻利地关上机器,转身走开。姜多多这才对马小毛的绝活儿有了感性认识。她拿起夹尺一量,笑了。
那个晚上,专家拒绝到饭店用餐,他说他累了。多多说,那就在厂部办公室吧,方便面行不行?专家说行。你知道,工厂的办公室里不缺电炉子小饭锅什么的。姜多多亲自动手。第一碗面是专家的。第二碗面就是马小毛的。她把满满一碗面捧到马小毛面前,把筷子放在碗上,她说你吃。我想马小毛心里应该温暖如春。
第三碗面才是牛大年的。牛大年拒绝了。他说多多你吃吧,我自己来下。
说怪话的人总是有的。他们说,牛大年马小毛姜多多拼命为厂里遮丑,否则金咫尺这次死定了。我看他们没什么错,关键时候不能拆台。
专家在飞检证书上签了字,表示质量经得起检验。
专家在私下里对黑庆国说,你应该庆幸厂里有这样出色的技术工人,那个马师傅和牛师傅,还有那个小姜,多好的员工啊。黑庆国说,那是我们的骨干。在告别会上,当着全厂的中层干部,专家建议重点发挥老工人的传、帮、带作用。他说,产品出厂前要组织好检验,小毛小病不能在客户那里冒出来,否则有损企业形象。
那些中层干部都笑了。
金咫尺的作风恰恰相反,小毛小病就是要拿到客户那里解决。由于生产环节拖沓,产品出厂日期一拖再拖,总是违反销售合同。金咫尺的观点是,只要产品能动起来就出厂,问题留给为客户安装调试的员工,实在不行,还有我们的外修人员。所以外修人员忙也忙不过来,这家修完修那家。
有些毛病实在太简单,装配阶段举手可以解决,拖到用户那里就很难,要么缺个零件,要么缺根专用电线。外修员工恼火起来,就在客户厂里把产品大缷八块,结果以次充好的零件大白于天下,有的甚至是重要部件。碰到这种情况,愤怒的客户就提出退货。
这些问题搞得黑庆国也非常恼火。他是那么要面子的人。他会一连几天沉着脸,见到金咫尺一句话也不说。而金咫尺总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那些天德龄也坐厂车了,她坐的是马小毛的十号车。
德龄坐厂车在工人中引起了轰动,那比姜多多换车还让人惊奇,人们以为她和马小毛破镜重圆了。德龄坐厂车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长期的,每周两三次。人们议论说,难道德龄也分到房子了吗。
德龄可是住在郊区的职工,无论如何分房也分不到她的头上。马小毛就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又在夜里出去盯梢。他终于搞清,楚德龄真的分到房了。那是比老弄堂还老的弄堂里,很小的一间,不知是从哪里套出来的。反正只要厂里有房,就可以和兄弟厂套来套去,甚至和公司套,和地方房管所套,套得本厂职工摸不着头脑。后来那条老弄堂碰到市政拆迁,德龄不大不小地发了一笔财。
关于金咫尺的闲话又一次传开了,传得惊世骇俗。
德龄的爹从前是县城的小业主,解放那年,穷得只剩下几间平房还归了公。落实政策以后,私房物归原主,那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德龄把几间破房装修了一下,装修费是在厂财务科报销的,金咫尺签的字。为这事,财务科长同金咫尺大吵一场。装修好了房子,德龄开了私人旅馆,住宿用餐打麻将都可以。人们传说,最好的一间是给金咫尺留的。金咫尺值夜班就到德龄家去,吃酒,玩麻将,然后留宿。
厂里人甚至传说,姓金的“睏肉弄堂”了。
“睏肉弄堂”云云并不是新字眼,那种事情,应该在黄金荣杜月笙的年代就有了。一个男人睡在两个女人中间,就是睏肉弄堂,相当生动精彩。
马小毛说,这简直是我们工人的耻辱,就为了两个钱,就为了一间破房子,可以睏肉弄堂。只要手里有一点权,就可以做伤风败俗伤天害理的事。他说我真后悔,飞检的时候那么卖力气,其实是帮了姓金的大忙。听到这种事情我也感到不可思议,毕竟我还小。
我想工厂里面的事情真是复杂。
牛大年也气愤,但他还知道克制。他说姓金的说到底也不是大奸大恶,他就是要捞点实惠,吃点老酒玩玩麻将,有女人陪他。再说传言总是不可全信。马小毛说我信!他不是大奸大恶,不是大奸大恶,但是足够搞垮一个工厂!
可是姓金的把外接私活儿派到车间的时候,牛大年马小毛还是接下了,就因为可以多赚一点钱。我都替他们脸红。
5

厂车里传说,郑大为回来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牛大年和马小毛猜测他回来干什么,是探亲还是安营扎寨。照道理说他应该赚了些钱的。
还不是回来抖阔?马小毛不屑一顾地说着,弹掉了烟灰。有本事他摆上两桌请请大家,在外面做瘪三,回来摆摆阔,有什么了不起的。牛大年说,一个摇手柄的能摇出几个钱来?他就是摆几桌,也不会请我们的,他不会。听说外头技术工人工资不少,大为又是省吃俭用的人。恐怕这辈子吃用开销不愁了吧。
我不插话。但我对这个传说很感兴趣。不知道郑大为变成什么样子了,像个阔少?我希望他们多说点关于郑大为的事。可是他们很快转移了话题,似乎多说几句,都是对他们的贬低。
出乎意料的是,郑大为真的要请他们吃饭。他没有摆几桌,只摆了一桌,请了十来个旧日工友,其中包括牛大年和马小毛。牛大年同马小毛商量去还是不去。去,马小毛果断地说,为什么不去,怕他是鸿门宴不成!不但去,我带着茅小毛你带着牛胖,去,吃他个瘪三!马小毛想想,甚至开心地笑了,他说,这又不是吃结婚酒水,又不是吃丧事豆腐饭,吃了还要随礼。去,他再一次重申,有吃不吃猪头三。牛大年也笑了。
猪头三云云是我们城市的骂人话,就像外地人说的,傻瓜。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郑大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马小毛特地穿上西服,把皮鞋擦得很亮。他说走,我们去人民饭店吃饭。人民饭店的地段是很好的,说去人民饭店吃饭,是很有面子的事。那时候,人民饭店还没有败落,那是工薪阶层请客的好地方,菜以本邦菜为主。马小毛说,话是那么说的,但我们到了那里,一定不可以恶形恶状,不要让人家看笑话,好像长远不曾吃到。要给自己留面子,听到吗?
我说我还不想去呢,谁稀罕他请。
我同牛胖坐在一起。想不到郑大为相当低调。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露出格子衬衫,看上去又庄重又有品位。大家打趣说大为,你穿中山装还没穿够吗,都什么年代了。郑大为笑笑说,不瞒你们,还是中山装贴身。我在外面这些年,就想着回到家一定要穿上它。大家说,是不是想找回过去啊,说着就看姜多多。郑大为说真没错,我穿上它就像找回了我自己,全身舒坦。来,他举起酒杯说,为了我们的重逢!
我看到郑大为的手,干净,筋骨结实,我确认,这还是一双劳动的手。
那天,大家穿得都比郑大为夸张,谁都不想在旧日工友面前坍台。那顿饭吃得非常舒服,郑大为没有夸夸其谈,大家也没有刨根问底。他只是说在外面瞎混,卖苦力而已。郑大为看着我和牛胖说,两个小朋友长大了,马上要长成大人了,来,我敬你们一杯。大半杯的黄酒,牛胖还有点抖抖索索,我一仰面全干了,大家都说痛快。我看到姜多多朝我瞟了一眼。
有人说,大为,你没带点照片给我们看吗,比如你的太太和孩子,你的轿车,你在外国的住所。通常从国外回来的人,都有这套节目,我听说过。郑大为谦和地说,看到我全都有了,还用看照片吗?大家都笑了,也都知道了,他至今单身一人。
既然如此,有人高声说,那么多多,你应该敬大为一杯的!姜多多不知喝了多少酒,脸上已泛出胭脂红来。
两个人叮当一碰,大家起哄叫好。但我知道他们没戏。厂里人们把姜多多说得那么不堪,她不配和郑大为在一起。人们这样开玩笑,是对大为的不恭。
大为上洗手间。人们趁机议论,说大为肯定不止摆这一桌。为什么呢?照理说,宁波铜匠老张厂长对他是有恩的,否则他劳教不止一回了,他不会不请那些厂领导。大家附和说是啊是啊,看来这小子还是有情有义的人。我的看法也很好,我认为郑大为是个有底蕴的人。
回到家里我也是板着脸。马小毛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吃得不开心。我说那些人不地道,郑大为请他们吃饭,他们还开这样残酷的玩笑。马小毛说,什么样残酷的玩笑?我说,就不该把他们两个往一起拉。马小毛想想明白了,他哈哈笑了。他说女儿你,要记住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把他们往一起拉,说明他们是一路货色,正配。
我哼了一声。我说,一桌的酒水吃到狗肚子里了。马小毛很惊异,他说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操这闲心干什么,生这个闲气犯得着吗?我什么都不说了,马上睡觉。
我也觉得我今天哪里有点不对。
自从郑大为露面以后,厂车上关于他的传说就没有断过。没办法,人们如果对谁感兴趣,挖门盗洞也能搞到你的隐私。
人们说,郑大为在国外当苦力,确实赚了不少钱,比在国内做工挣的多多了,但这不足以让他致富。关键是他的钱派了大用场。郑大为把每一分辛苦钱都寄回国内,交给他的父母保管。
可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呐,是资本家的女儿女婿呀,他们懂得生财之道。他们看不上银行那点小利,他们用郑大为的钱收购国库券,这就大赚了一笔,让郑大为的钱增值不少。后来购买股票认购证,又赚大了。
股票认购证我也听说过,这件事让我家和牛胖家也兴奋过一阵子。股票市场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财运,那阵子人人议论这件事,厂车上沸反盈天。有人说,砸锅卖铁也要上。有人说上不得,股票是玩钱的,我们这点工钱,扔进去就没了,连个旋涡都不打。
牛大年和马小毛,亮着眼睛商量了几个晚上,决定搏他一把。他们把所有的积蓄用来申购认购证,也只申购了不到十张。结果牛大年摇号中了两张,马小毛也是这样。一张认购证三十元,摇中以后,三百元出手没问题。算下来小赚了一些。
牛大年和马小毛果断卖出认购证,他们认为这就很好了。他们没有闲钱炒股。炒股的人一要有钱,二要有头脑,他们认为自己不具备这两点。但厂里有不少人炒股,那段时间,厂车上人人说股票。那时候还只有八只股票,人们叫作“老八股”,现在我还能说出那些股票,什么华联商厦,方正科技。那时候,证券市场还没有电子屏幕和电子交易,交易员举起现行价格的牌子,人们挤作一团,抢着填单下注,整个过程看上去乱哄哄的,傻得可怜。
人们说,郑大为现在坐在大户室里上班,明摆着国外是不去的了。那时候有二三十万就可以进大户室了,听着都让人眼馋。三十万哪!三十个万元户啊!郑大为这小子,他得肥成什么鬼样子!
可是郑大为没有胖,他还是那个样子。在人们的传说中,郑大为每天骑自行车到证券市场,一坐就是一天。除了交易操作,就是看报喝茶。真不知道,人们打哪搞到的这些消息,或者,干脆就是他们的想象。
关于炒股在我们城市上演的一幕幕悲喜剧,现在人们都不感兴趣了。马小毛尤其为自己的远见自豪。听到一夜暴富的故事,他和牛大年都不作声,我看他们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听到炒股炒得跳楼跳河的传闻,马小毛才有了说话的兴致。他说怎么样怎么样,赚到都是假的,不变现涨了也是白涨,套住你才是真的。
他说大年啊,当初我们抛掉认购证才是对头的,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我们的第一桶金。
我在一边笑。马小毛瞪起眼说你笑什么,笑得那样不怀好意,不许你看轻长辈。我说,你那也算是第一桶金,那你这辈子完了,铁定无财运。马小毛说,人要靠勤劳致富,靠钱生钱可靠吗?钱又不是老鼠,一个月一窝。
说这话是在牛胖家里。小琴阿姨的腿近来略有好转,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小琴阿姨特别开心。她说,还是有人赚到了,但不是我们。她说人总是要赚良心钱,这样用起来才心安。
我们都快高中毕业了,牛胖已经是个标准的男子汉。牛胖傻乎乎地说,总归有人在股市赚到了,我要是有钱,就要去试试看。
马小毛说,那你读大学就去读财经,做一个会赚钱的人。大年叔叔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他的脸色有些愁苦。牛胖最近没了读书的心思,他说过好几回了,要去做工,为爸爸分担生活的压力。
不去读书,这是我早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牛胖说出这话,肯定让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心疼,他读书读得那么出色。马小毛站起身,拍拍牛胖的肩膀,他说小胖你听着,好好读书,哪怕我们两家供你一个大学生,也要让你读大学。
大年叔叔难过地走到厨房去了。小琴阿姨硬硬朗朗地对儿子说,你听到吗,男子汉要面对困难,要挺起来做男人,不要娘娘腔。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我担心牛胖不再有心思读书,就像我一样,那他就真的完了。一个人如果对读书没有兴趣,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转的,谁也没有办法。如果牛胖不读下去,那他这十二年的功夫不是白费了吗,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的期望也落了空。他可是他们惟一的希望。
我也懂得牛胖的心情。家里穷成这样,他作为一个大小伙子,想早些挣钱养活父母,也没有错。我对牛胖说,你还是要读下去,你不读大学太可惜了。你不像我,读小学就看不到希望。
那是在他家门外,我们站在他家的水斗旁,西边的落日温和地照过来。在邻居眼里,这两个年轻人不知在谈什么事情,他们可能想不到,我们只是在说读书的事,如此而已。
牛胖说,读大学又要花很多的钱,毕业以后工作又很难找。他说我爸爸真的很难,我都不忍心再读下去,让他一个人这样累个没完。你知道我做过什么样的梦吗,他问我。我没有回答。我捋了一下头发看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我知道我猜不到他的梦境。
牛胖说,我梦见在乡下,就是他们工厂的乡下。我梦见我们去过的那座老石桥。你知道那座老桥很陡。我说我记得的。
他说我看到一个老男人,拉着满载的车子过桥,他累得满头满脸的大汗,一边喘气一边抓起毛巾擦,然后他又弓起腰拉车,嘴里还哼哟嗨哟地叫着号子。我看清了,那是我爸爸。我就要跑过去,帮他一把。
我看着牛胖,他说得很入神。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说奇怪吧,在生活中,我爸爸那么结实有力,从小我就这样看他,我认为他很强。可是在我的梦里,他是那么老弱,好像马上就要跌倒。我真的好可怜他,这种心情平时没有过。
那你过去帮他了吗,我问。我要过去帮他,牛胖接着说,可是妈妈把我拉住了,她的手那么有力气,她也不是坐在轮椅里,而是像从前那样,好好地站在我身旁,我给她一拉就拉了个转身。她骂我,她说不许你扯野心,你给我好好读书,什么事情也不允许你扯野心!
我看着爸爸把车拉过了坡顶,然后他刹住车闸,身子向后,死命抵住车子,那辆车,借着下坡的惯性向下冲,把他冲得跌跌撞撞的,我一下就惊醒了。
牛胖说完了他的梦境。他把脸转向西边,夕阳映出他眼中闪动的泪光。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没有梦到过爸爸吃苦。
我也梦到过那座老石桥,那座桥真的很老,可能厂里很多工人带着孩子去那里玩过,因为那样的桥在城里少见。我梦见过,马小毛和茅丽英,手拉着手从桥上走下来,他们的胸前各挂着一块纸牌。马小毛胸前写着“婚否”,茅丽英胸前写着“未婚”。
他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手拉着手走下石桥。桥边有个冲洗石栏的中年男人,扔掉水桶转过脸来,气愤地盯着他们。
那个男人是张品国。我真解气。
我是在那个梦里笑醒的,然而大人的婚姻始终是谜。
我和牛胖走出老弄堂,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散步。没有过。只是我朝他看了一眼,他就随我走出来了。我们没有拉手,好像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自然。
我轻声告诉他,我可以高中毕业就做工去,我可以帮助他读完大学。牛胖笑了,他笑得非常阳光。他说事情应该相反,应该是我挣钱来帮你做点什么。他说,倒是应该我来帮你读大学,读研究生,读什么都可以。他说只要你努力,考大学应该没有多难,大不了补习一年。
你看,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我们从来没有相对无言,也从来没有你看我脸红,我看你不自然,这些都没有过。我们好像是到了该说这种话的时候了,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我们说的时候也没有多么激动。我听到他的话,没有心跳加快面色变红,他听到我的话,也没有脸上冒出青春疙瘩。
就好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平常到可说可不说。
我们好像是没话找话。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那天回家后整个晚上,我都在想,怎样叫牛胖把书读下去。马小毛问我在想什么事情,我说什么都没想,我要睡了。其实我很久没有睡着,我还是在想。我想象自己在街上跑直销,我磕头作揖地到处拉保险。我还想象,自己在流水线上忙碌。所有的想象都是为了挣钱。那一刻,我心里甚至有一些可笑的崇高感。
在我的想象中,我疲惫的身影遮住了牛胖,他坐在我的身后埋头读书。我回过头来笑着看他。他也抬起头来看我,却是眼神迷茫。
美国人比尔订购的那台大型设备投产了。牛大年和马小毛是这台设备的生产骨干,黑庆国点名要他们两个。那台设备的床身很大,牛大年这个资深钳工主抓装配,他带着徒弟先清理床身。牛大年对马小毛说,床身的质量不理想,不知道在哪个铸造厂翻的砂。牛大年说,我的扁铲一下去,就知道床身的钢材够不够格。好钢材扁铲吃起来有劲,活干得也舒服。差的钢材,一刀下去不经铲,有点像糟木头。
大年叔叔苦闷的时候喜欢看书,什么热处理工艺,什么机械制图,这一点,他比马小毛强多了。大年叔叔跟我和牛胖聊起这些事来,聊得津津有味。
钢铁有时像面团,他喝了一口茶,抹着嘴说。你们知道万吨水压机吗?我说知道一些,书上好像也说到过。牛胖也说知道。牛胖现在也喜欢听这些了。大年叔叔说,万吨水压机是干什么的?就是揉面团的。烧红的大钢锭就是面团。看上去水压机乒啊乓啊在砸钢锭,那就是揉面团。
几吨重的大面团啊。
我告诉你们吧,钢铁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人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不要以为工人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大年叔叔这样说。
我看出来马小毛也不懂这些,他也听得起劲。大年叔叔说,钢铁即使熔为火红的钢水,它也是有其内部结构的,这道理就像面团一样。蒸馒头也好,擀面条也好,必须把面揉透,揉筋道,揉出韧劲儿来,才好使。钢铁的内部结构叫“晶格”。铁素体呈体心立方晶格,奥氏体整呈面心立方晶格,渗碳体呈复杂的八面体晶格。
我和牛胖听得两眼发直。大年叔叔来劲了,大手一摆继续。你要让钢材坚硬而有韧性,就要加入13%以上的锰,这叫做高锰钢。高锰钢烧成橙红色,又变得十分柔软,很容易进行各种加工。你要制造合金钢,就要在钢铁里加入铬。这些东西加进去了,不能让它缩在角落里对吧。喝咖啡加糖你要搅拌,炒菜加盐你要勤翻,钢铁里加了这些东西,你就要揉。要揉透,让它结构均匀。所以说了,钢铁有时像面团。
看得出来,马小毛听得非常过瘾,他都亲自给大年叔叔续茶了嘛。我和牛胖意犹未尽,直着眼睛,等他往下说。
大年叔叔抹了一把鼻子上的汗。那是在很多年前,他说,那是哪个厂啊,生产了一根轴承,特种钢的,要送到北京部里检验。为了赶时间,要乘飞机去。哇,我和牛胖吐舌头。
为了保证质量,大年叔叔说,要给这根轴承做一个木箱,轴承要吊在木箱里,固定结实。木箱在飞机上要站着,不能躺倒,躺倒了轴承就会变形。你们说,钢铁是不是很娇贵?
马小毛听到这里笑了,似乎很得意的样子。大年叔叔转过脸对他说,小毛,你知道的,为了保证机床床身的质量,应该把翻好砂的床身,沉到海底放上半年,为什么?要压力,压力让钢铁内部结构更均匀严密。这样的产品才叫万年牢。虽然马小毛边听边点头,但我看得出来他同我们一样,并不清楚这些事。
唉,牛大年说到此时叹气了,他说,我们的东西哪有这样讲究啊,我们就是赶周期赶周期。马小毛不挨头脑地说,现在的老酒说是五年窖藏十年窖藏,哪还有从前老酒的美味了。
牛胖吭哧着冒了一句:浮躁。我没头没脑地说:短命鬼,短命鬼!马小毛和牛大年吃惊地看着我。马小毛喝斥我说,什么短命鬼,瞎讲什么东西。我分辩说,就是短命鬼嘛。大年叔叔说,她的意思我懂,她说的是短期行为,对吧?
我还不肯嘴软。我说怎么不是短命鬼,拆了造造了拆,知道自己命不长,所以日日折腾。大年叔叔说看看是吧,你说的还是短期行为。他说不扯了不扯了,这一扯扯得太远了。
大牛叔叔说,你们不要以为工人那么简单。你天天和你老爸在一起,他对我说,你知道你爸爸的本事吗?
我咕哝了一句:开机床呗。哈,他点着我说,你这是躺着说话不晓得轻重。你知道你爸爸怎么开机床吗?一般的工人是用手开,用眼睛看,眼神差点的哈下腰来,横看竖看。你爸爸不是这样。你爸爸是用手开,用心来度。他根本不看加工件的,可是他的心在上面。时间差不多了,他把双手在机器上一摸,可以摸出砂轮吃进几丝。几丝知道吗,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得多。他的手一摸,机器就感动了,知道这个马小毛对它好。一般的工人对机器没有这么好,他们拿头敲它,用脚踢它,他们只知道叫它一天到晚转转转!机器就对马小毛说,好了!马小毛就大叫一声好!停下机器拿夹尺一量,分毫不差,人人竖起大拇指!
我爸爸马小毛听到这里笑了,笑得非常舒畅,我从没见他这样开心过。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但每一条皱纹都填满了惬意。他嘿嘿笑着挠头,有些难为情似的说,大年你这是嘲我啊。原来,经常板着脸的马小毛,也需要人家拍马屁,不,这其实是温暖。
如果多一些这样的温暖,他会不会经常绽开笑脸?
可我还是不相信,马小毛会对机器充满感情,这不可理喻,我想不明白。我也不会对机器有感情,随便它对我有多么重要。晚上回到家里,我问马小毛,爸爸,你真的是像大年叔叔说的那样开机器吗?他点上一支烟说,那还有错?我又问他,你对我说老实话,你真的是对机器充满感情吗?
他流动的眼神呆滞了,他说你让我想想,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我等一会回答你可以吧。我就胡乱写我的功课。过了一会他叫我。他说你来,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们父女两个坐在客堂间里,他的表情很庄重,我有些后悔,不该问那么傻的问题。
马小毛说,我得对你说实话。我那样开机器,不是我对它有感情,不是这样。写书的人才那么写,因为他们不懂工人,也不懂机器。我只是对我自己有感情,对我们这个家有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我真怕他说出“对你有感情”,那就让我难堪了,活像电视剧里演的。还好他没有。他说,我靠机器挣钱,有了钱,才好买米买菜买煤饼,我们才好吃饱了穿暖了,夜里坐在家里看电视。
机器养活我们,我对它好就是对自己好,他说女儿你懂了没有?
我还是有点吃不消他。我说爸爸我懂了。他还是要说。他说女儿,爸爸不是大年叔叔说的那种好工人,不是的。我只是一个合格的工人,只是对自己负责。
他说女儿你要记住,别嫌我啰嗦,这是做人的根本,对自己负责。
我想哎呀,人真是经不起表扬,哪怕是整天板着个脸的马小毛。
6

正如你预料的那样,我高考落榜了。让我难过的是牛胖也落榜了。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很伤心,他们非常意外,他们做梦都想培养一个大学生。可牛胖好像满不在乎,天天晃来晃去,他跟大年叔叔说不打算复读,他要做工去。我怀疑他是故意考砸的。
茅丽英给我找到了工作,到一家外企打工。茅丽英现在路子很野。她也给牛胖找到了工作,和我在同一家外企。那是一家日企,工资不算高,日商比台商好不到哪里。
人事经理问我想到哪个部门,你可以看出茅丽英的面子有多大了。我说想搞销售,底薪不高但是可以提成,当然后面是我心里所想,我不会说出来。结果我就去了。牛胖到车间里做工去了,他说他就要做工,做钳工。
上班之前,马小毛问我想到哪里玩玩,我说我想看看鸽子飞翔,我想听鸽哨在天空拉响。为这事他和牛大年商量了几天,终于决定,两家一起到北京玩一趟。大年叔叔说值得,这是孩子一生的转折,说什么也要出去看看。
那个秋天,我们两家走在长安街上,我和牛胖推着小琴阿姨的轮椅。听说若干年前,牛大年和小琴阿姨、马小毛和茅丽英旅行结婚来过北京,现在是三缺一再加二,我们一共五个人。我们住便宜的地下室旅馆,吃便宜小吃。风很呛人,皮鞋上很快落满灰尘。
我们看了故宫和天安门,我们去八达岭长城,站在烽火台,我向山下挥手叫喊,下面的人拥挤着向上蠕动。
马小毛忙着给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拍照。大年叔叔抱起小琴阿姨,让她坐在城墙的凹口,然后他们合影。小琴阿姨的脸红了,她好像有点难为情,大年叔叔干脆抓住她的手,说就这样拍。大年叔叔又把她抱下来,小琴阿姨竟然可以小站片刻,他们就站着合影。
我们不去打扰他们,让他们沉浸在欢乐里吧。或许他们会想起上次来北京的情景,让他们去吧。
我和牛胖并肩站在城墙上,极目眺望。远处的山岭,像波涛一般起伏着,真是让人心境大开。牛胖肯定想到了不高兴的事,他的脸变得忧郁,眼神迷蒙。我想他是后悔了,他后悔自己的放弃。一般而言,站在长城上,总会让人想起理想啊未来啊什么什么的。我无端猜测是他自己放弃了高考。
我小声对他说,要不你就复读一年吧,你看外面的世界多好。他说复什么读,根本不用复读,我就是打一年工再考,也能考上。你看,我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我说那就辛苦一点,白天打工晚上看一点书,明年再考。
牛胖说意思不大了,没必要非考什么大学不可。如果没有你妈妈帮忙,我就是研究生也不一定找到工作,你看现在找工作多难。我说如果你有了大学文凭,不是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吗?他说不,我就做工,我就做一个技术工人,将来我要做一个国企的技术工人,我不相信,在中国当工人会永远没出息。
他们在高处朝我们喊叫挥手,要我们向他们靠近。我的脸涨红了,步子跨得很大,有点接不上气来。
牛胖在后头推我,他的力气好大,我好像要飘起来一样。我哈哈哈地笑着,我们一起朝山上走。
我看到一对白人老夫妻,他们穿得那么鲜艳,大红的上衣,把头发衬得雪白雪白,看上去那么有精神。我想,要是马小毛也这样,该有多好。
我就给他买了一件大花的毛衣,粗是粗了一点,但是那菱形大花格横贯胸前,看上去真的很大气。马小毛说,我要是穿上它,不成了老妖怪了吗。我说我不要你那么压抑。大年叔叔和小琴阿姨同声说好。他们说我会买衣服,这件毛衣特别提气提神。
可是,他们对我和牛胖格外提防,从前不是这样。晚饭后,我和牛胖想到街上去走走,马小毛叫住了我,他说你要到哪去,累了一天还不早点休息。大年叔叔不说话,他神情严肃地看着牛胖,好像我们随时会出什么大事。小琴阿姨说,你们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难得出来一趟,让他们去吧。
我们心情大坏,垂头丧气在街上漫步。我们连拉一下手的心情都没有了。我朝天空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鸽子,可是没有。走着走着我想开了,马小毛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总是为我们好。我们参加工作了,我们真正成人了,我们站在人生的分界线上。
想到马上可以赚钱,我开心了。心情好了我就想跟牛胖拉拉手。前后左右一看,马小毛像个盯巴似的跟在后头。
我一屁股坐在街边,狠狠地看着他。临睡前,我在旅馆的水房刷牙,马小毛凑近我说,不要怪爸爸,要是不当心,吃亏的总是女孩子。我知道他对牛胖没有恶意,他只是怕我做傻事。我对他说,你女儿有那么傻吗?
他嘿嘿笑着说,那倒是那倒是。
北京好大好宽阔,街道够宽敞,汽车开过去,“呜”的一辆“呜”的一辆,真的有速度感。我喜欢汽车。我对马小毛说,爸爸,将来我一定要开汽车。那时候我连大哥大都不配有,私家车对我来说,就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我只是觉得开车很对我脾气,话不投机,一踩离合器我就扯路啦。
马小毛说,那你只好给你的公司开车,我不希望这样,如果你开大车,不过是个干粗活儿的,开小车,搞不好成了日本经理的什么玩意儿。
地下旅馆附近,是一片老旧的四合院,看上去比我们的老弄堂好不了多少,颓败的墙壁上,到处写着七扭八歪的“拆”字。
临走那天下午,我们站在街上,总算看到了鸽子飞翔,它们在蓝色天空盘绕,拉出呜呜咽咽的鸽哨。我非常失望,这不是我想要的。
大年叔叔说,上次我们来的时候,鸽子才叫多,鸽哨拉起来特别气派,真叫人动心。
牛胖朝地上吐了一口,他说没有皇家气派。我才不稀罕什么皇家气派,可我也不稀罕这样的鸽哨。我也没有因此而回过头,来珍惜我们的老弄堂。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寻找什么。我只知道我在寻找,我还是要寻找。
在离开北京的火车上我想,我的鸽哨之梦,可以结束了。
那个大块头比尔到工厂来了,来看他那台大型机床的进展。那台大型机床,是铣削大型模具的,冲轧轿车外壳的模具,所以工作台超大。厂车上,又有了关于比尔的传闻,人们说,此番比尔的太太也来了,住在大酒店里。比尔生日那天,她在酒店发了一份传真给比尔,厂办的人认出那是比尔的传真,就拿着,到车间里找他。身材高大的比尔正对着牛大年说什么,翻译告诉大年叔叔:比尔说你很棒。比尔朝他晃了晃大拇指。
厂办的人把传真递给翻译,翻译看到上面写的是:比尔我爱你,祝你生日快乐。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工友们评论说,这是轻飘飘的浪漫,中国工人给你挣钱,你们当然快乐。
翻译把那纸片交给比尔,面无表情地说:比尔,你的好运来了。
大年叔叔没有对比尔说话,他连笑都不笑一下。比尔给他递烟,他摆手说NO。比尔又给一旁的马小毛递烟,这是他看得起的两个中国工人。马小毛也摆手,他对翻译说,你告诉这个大块头,他们美国的烟,口味不好。
比尔无趣地耸了耸肩。他不知道,他器重的两个中国工人,早就看穿了他剥削的本质。
比尔这台机床,连公司都很看重,张品国就到厂里来过两次,毕竟这事在公司也不算小事。黑庆国告诉他,技术层面没有难度,那只不过是一台光机,比尔也不要我们配数控系统。张品国说别着急,把这台做好,就会有第二台第三台,如果能争取到带数控需求的用户,那就没有白做。
机床出厂那天,搞得比较隆重,包装的大木箱上还披了彩绸,黑庆国当然知道,彩绸是上不了轮船的。比尔要求大年叔叔随同他去美国,他要保证机床在大洋那边正常运转。大年叔叔不去,他让自己最好的一个徒弟去。足够了,他说,我这个徒弟足够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马小毛劝他说,应该去的,横竖是美国佬买单。大年叔叔说不去,我们帮他发财,还要送他上路?买了炮仗给人家放,还要帮他擂大鼓?我才没那么傻。
大牛叔叔说,他给比尔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老出现错觉。他老是看到吊车把床身吊起来,慢慢地沉到海里去,要不就是把床身打海里吊出来,吊上吊下溅起蓝色的浪花,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老有这样的错觉。马小毛笑着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他说你有病吧。大年叔叔说,我又觉得挺解气,不给他沉到海里就对了,我们够对得起他了,这个美国大块头。
比尔这家伙也不简单,临走,他给黑庆国留下一百美元。赫,比尔说,这是我的心意,用它请那些工人吃一顿饭。黑庆国没想到他来这一手。黑庆国把这事交给姜多多来办。黑庆国说只请工人,我不去,厂级干部一个不去。
吃饭那天,茅丽英来了。茅丽英在公司混得不错,领导叫她负责外事,凡和对外合作有关的事,都要过问。公司的意思,将来要搞一个外事组。吃饭那天马小毛特别意外,碰到茅丽英他不舒服,而且她是这样的身份,类似于公司的代表。姜多多把饭局安排在郊区,茅丽英坐小车来的,厂里人因此对她的境况大为赞叹,说茅丽英了不得,她真的混出来了。
马小毛想退席的,牛大年说别,那样显出咱们小家败气。你是生产者,不是吃白食,有什么不好见人。马小毛就硬着头皮坐了下来。那是郊区最好的饭店了,除了茅丽英,别人都是干活儿的。茅丽英无意间成了核心人物,大家都对她说好话。大年叔叔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茅丽英帮了他大忙。大家都夸茅丽英,说她念旧情,够义气,混上去了,也想着当年的工友。也有人说她,到底是老弄堂出来的人,讲交情够朋友,苟富贵无相忘。反正这些话够马小毛喝一壶的,我想,他这顿饭吃得不舒服是肯定的。
那顿饭姜多多也小有面子,她是具体操办者,地位仅次于茅丽英。她还是那么年轻,显然比茅丽英年轻得多。但人们不恭维她,反倒说茅丽英保养得好,越活越年轻。下午人们都觉得差不多了,该回厂里了,然后乘厂车回市区。一顿饭下来,谁也没提起那个比尔,也没有提到黑庆国。
姜多多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茅丽英说慢,她拉开了自己的手提包,她把单买了。大家都搞不懂什么意思,茅丽英再有钱,也不该这么花吧。姜多多不同意她这样,姜多多说不行,茅丽英你不能这样。
茅丽英说只能这样,这是规矩,以后公司系统凡外事都这么办。她说着,把长长的手指向姜多多轻巧一勾,说,多多你把那个给我。多多傻了,多多说什么,什么给你?就是那个,茅丽英大概一时想不起来,她说就是那个美国人给的,那个一百美金,给我。
姜多多好看的脸马上灰了。当着这么多人,她只能照办。茅丽英算得很清楚,喏,这顿饭吃了这么多,她把发票递给多多,她说银行的汇率是一比多少,这顿饭吃了多少,这是找零,她把找头也递给多多,然后,把那张崭新的一百美元塞进自己的手提包。她说就得这样,这是公司的规矩。她“嚓”地拉上手提包,然后起身而去。我想她一定有点难为情,她这样太过分了。
茅丽英刚说出“那张美元”,马小毛就愤而离席了,带着一脸的鄙夷。后来牛大年说,他也气着了,按他的脾气真想当场发作,可是不行,茅丽英帮过他。所有的人都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我们扯路!大家摔开椅子,纷纷离席。
听到这个故事,我也感到很没面子,可我不好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茅丽英也是我妈妈。这件糗事很快在厂车上传开了,人们说茅丽英这手厉害啊,这一层油刮得阴损啊,美金的银行汇率和黑市价要差多少啊。谁都不相信这是公司的规矩,不相信她会把美金交到公司。她无非是吓唬我们,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公司那些大爷,什么世面没见过,谁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除非公司经理是个女的,像茅丽英那样的刮皮女人。人们说呸,真是鸭屎臭!
鸭屎臭,是我们城市很刻毒的骂人话,形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糗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厂里都流传着这个段子,叫做“茅丽英抢美金”。
我真的没面子。我觉得妈妈变了,她变狠了。在我眼里,妈妈不是这样的。也许她没有变,骨子里就是如此。那么说,她刚到张品国厂里不要涨工资,只是权益之计,她只是为了她和张品国的名声和前途。
人们议论的不错,说到底她就是老弄堂的人。
再到茅丽英家,我心里就硌楞着。茅丽英和张品国早就看出工厂不行了,他们的公司也没什么前途。这种公司是靠工厂养活的,工厂那点可怜的利润。不对,这样说还客气了。养活公司的钱,要打到工厂的成本里,不管你有没有利润,就是这样。都说国企有包袱,退休工人算是大包袱。可公司里的大大小小的干部,他们的工资比退休工人的养老金高多了,他们还要用车,他们还要应酬,年底他们还要有职务奖金。
这还不算,他们更要指手划脚,发号施令。茅丽英抢美金,根本是个小意思。
张品国调到局里去了,做一个部门的经理,管理所谓“不良资产”,其实有实权。比如说,局里某个工厂倒闭了,破旧的厂房就归张品国管,如何处置大有名堂。
再比如,某个工厂搬到郊区去了,土地置换有大油水,张品国也有权过问这些。我听他们夫妻的话里,公司的前景也不妙。工厂没有利润,油水越来越少,这样的公司待着也没意思。我想,茅丽英很快会找到更好的去处。
所以茅丽英安排我和牛胖去外企,是很对的,这件事她干得好。那天,我和广济在我的卧室里聊天。
广济考取了法律专业,他说将来他要主持公道。听到他这么说我就要笑,我看他真是傻,不像张品国的儿子。张品国支持他读法律。张品国才不是要他主持什么公道,他说法律专业吃香,工作好找,钱也一定好挣。
在我看来,广济太幼稚,太理想主义。他跟我大谈社会公道。他说那么多工厂垮台了,那么多工人下岗了,他们为社会发展作出牺牲,应当得到多一点补偿。他说,将来我要做主持公道的好律师。
茅丽英和张品国在厨房做饭,我上厕所溜过,听到他们在说闲话。大概就是那件事,张品国说值不得这样做,我们不要搞短期行为。茅丽英可能心里不痛快,她说连公司都是短命的,怎么不搞短期行为。我听到她说,我不收肥了谁了,还不是下面的人,做工的粗胚,他们配吗?
我的血冲上了脸,头“嗡”地胀了一下。我妈妈怎么这样眼皮浅!不就是百元美金嘛,他们怎么不配?比尔的美金,都是这些人做出来的嘛。茅丽英在外面喊我吃饭,我气哼哼地说,你们先吃不要等我。
茅丽英说女儿快点,吃过饭还要看歌剧去。吃过了饭我就化妆。我化淡妆,然后换一身这里的衣服。
是的,不好意思。茅丽英家里,有我一个小衣橱,那里的衣服,我从不穿回老弄堂。有一次,我同茅丽英上街购物,在商场,碰到一个老弄堂的邻居,她惊讶地张大了嘴,把嘴张成大大的O型。回到老弄堂,她直奔我家,对我爸爸说,你家小毛真不得了呀,她在茅丽英那里化妆的!马小毛说,小姑娘长大了,化个妆有什么大惊小怪,是不是她太漂亮,吓着你了?
邻居说,她不单单脸上化妆,她全身化妆的,你没看到她穿的那身,皮夹克啦,皮靴子啦,哎呀呀……正说着我回家了,还是老弄堂那一身衣服。可怜的邻居又一次受到惊吓,她然离开我家,摔门之前她说,茅小毛,你不可以这样捉弄人的,她说,我告诉你,人不可以在生活中表演!
我不承认我在表演,但我知道我不能乱穿衣服。都说人不可貌相,但有时候,你穿错衣服就会伤害亲人。
再说一遍,我从不把茅丽英那里的衣服穿回老弄堂。
对我这样的老弄堂野丫头来说,看歌剧就是受罪,走进歌剧院非常压抑。我宁可看一场滑稽戏,从头笑到尾,笑出一身汗来,比洗桑拿都痛快。或者让我追流行歌手,跟着台上一起叫啊疯啊,我不嫌累。
可是,你走进歌剧院就得装傻。你要装作很有艺术内涵。那个据说是一流演员的男主角,非常性感,嗓子也不错,可是他老围着女主角起腻。那个女主角五官不错,却过于肥胖,她张开嘴巴,像绵羊似地咏叹不停,让我全身起刺。这些所谓高素质的观众,没有一点反应,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听不懂歌词。如果他们像茅丽英张品国一样,也是旁人送来的票子,我相信,他们跟我差不多了,时刻都想一走了之。
我溜到休息室闭目养神,广济悄悄跟了出来。我说,你应该听得懂歌词的呀。他说没劲,跟我们的生活不贴肉,费那神干什么。他一伸手想捏我的手,我闪开了。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了,他说,你不要弄得跟真的一样,我们是兄妹。我说远点,谁跟你是兄妹。
广济说那个牛胖怎么样?我说很好,不像你这么奶油。他说,我也羡慕牛胖,他看上去是个有力度的男人。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力度。他说哎呀,有时候我真想做个建筑工人。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吃了什么药。
广济说,我看到外国女人谈择偶。他看着我,我说有屁放!他说,有几个外国女人,都想找建筑工人,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我是中国女人。她们说,建筑工人的手有力量,很性感。说完,他就丧气地摆弄自己那双白手。我看着他咯咯笑,我想这小子骨子里也有点坏,不像我认为的那么天真。
我说广济,练铁砂掌吧,还来得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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