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时间与旅行》(十八首) 作者:韩东

发表时间:2019-09-18 09:38


韩   东,1960年代出生,当代作家、诗人、导演。曾提出“诗到语言为止”的革命性主张,主编民办刊物《他们》,题为“断裂”的文学行为的主要发起者。代表作品有《扎根》《我和你》《知青变形记》《我的柏拉图》《爱情力学》《韩东的诗》,《我因此爱你》(诗集)、《在码头》(电影)、《妖言惑众》(话剧)等。



韩   东
雨下得很大
我专注于雨水的声音。
也想录一段寄赠你
我们一起用四只耳朵听这原始乡音。
持续不断,简化万象
当世界重返荒野丛林
身体的动物性反倒止息了。

几个字
我不喜欢那几个字
但我喜欢那些字的颜色
安静、性感
那么粉红的光那么镇定。
我已经抵达了一个安全之所
我已得到那淡漠的微笑。
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看着
毫不费力地站在这儿。
我和那几个巨大的字在一起。

很甜的果子
我吃到一个很甜的果子
第二个果子没有这个甜。
第三个也没有。
我很想吃到一个比很甜的果子还要甜的果子
于是把一筐果子全吃光了。
这件事发生在深夜
一觉醒来,拧亮台灯
一筐红果静静放光。
后来,果子消失,果核儿埋入黑暗
那个比很甜的果子还要甜的果子
越发抽象。

亲爱的人中间
亲爱的人中间有一类是死者
他们永远在那里。
无论远近,和我总是等距离。
有一类是离开的人。
已经走了很久
打开这扇门就能看见:
背影越来越小,但永不消失。
第三类是被隔绝者。
我向你走近,走到如此之近
但不可触摸。
你永远是我亲爱的人。

两只手
她把手放在粗糙的木头桌子上
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
他说:我们的手真的很像。
也可能是她说的。
接下来的那个说
一只大手,一只小手
只是型号不同。
他说:我的手就像你的手的手套。
上菜以前他们就这么一直说着
突然就感到亲密得刻骨
好像不把她的手塞进他的手里就不能缓解。

在医院的楼宇之间
在医院的楼宇之间,一些人走着。
在那座摩天大楼里,一些人在电梯里上下。
一些人躺卧在病床上,已数月不起。
一些带轮子的担架在楼道里滑行。
一些轮椅空着,等待着
像秋日渐凉的怀抱……
如果你恰好走过空地,又没落雨
就会看见炫目的蓝天白云和
灵魂之鸟。
所有这些走着或躺着的人
都是在经过此地时不慎跌落的。

 由
有时非常偶然,你突然就置身于自由中。
非常突然和偶然,完全在意料之外。
就像这个雨后的晚上,因为忘了一件东西
要返回某地去取,突然
我就在出租车上了。
街道宽阔无人,车辆疾驶
灌进车窗的风呼呼地吹着我
在那动荡中有一种深刻的平静。
拿上东西,我乘同一辆出租车返回
自由的感觉仍未消失
就在我们因往返而遗忘的两地之间。

 眠
有时,你无缘无故地失眠
不是为了一句诗,也不是为了某个人。
心中无事,以为可以睡一个好觉
但突然就醒了。你闭着眼睛把自己关在里面
睡眠所需的空间不是一个房间或者一张床
而是身体伸展或扭曲构成的黑暗。
你悬浮在那里,只有睡着了才会降落。
不是一个梦,也不是现实
只是一个空洞需要填补。
你的生活在此处豁开
失眠让其绽放—— 一朵黑色的无影之花。
一个大蘑菇。

工作室
这个地方在城市边缘,非常偏僻。
到达时,街灯把林荫小路映得雪亮
又静又亮。我的工作室就在这儿
但我不会工作到黎明。
我只是很偶然地来到了这里——
就像某人的故居
和树林背后的江流一样永恒。
仅仅是把影子映在那面白墙上
就足够幸运,更何况一道铁门
正为我徐徐移开。
我不想进入到那个幽深芬芳的院子里
为时尚早。
让我在外面站一会儿或者走一会儿
走一会儿再站一会儿。

冬日小景
阳光照亮了河滩
那片草地是黄白色的
也是冬天阳光的颜色。
一个穿黑棉袄的人刚才站在那里
现在不见了。
当他站在那儿的时候,非常不真实
他的棉袄太黑了,新崭崭的。
他拢着袖子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看向我的窗户
风景于是有了一点进攻性。
他走了以后河边恢复了平静
阳光的亮度也跟着下来了。
我可以很轻松地看出去
意外地发现对岸有一座土丘
上面站着几棵树。
幸好它们不是人。

 剧
两三个朋友,两三个敌人
两三个家人,两三个爱人。
不能太多,但也不能少于两三个。
现在,他们(两三人)
坐在这里和我吃一顿晚餐。
其中有我的敌人、我的朋友
有一个曾经是我的爱人。
一道追光照亮了杯盘狼藉
有一个人此刻只是位置
是一把沉默的高背椅。
但也无须加以增补——
已经到了结束之时。

进驻新工作室一年
即使距离很近
也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出发地点不变,以前我向东走
现在我向西,几乎到了江边。
以前的那栋楼很高,我往上
现在是一栋平房,有一个院子
我几乎滑行而至。
以前要经过小街小巷
现在是花草树木,还有猫。
以前则是鸡和狗,有人在电线杆上晒被子。
而现在,年轻的艺术家在草坪上打画框。
邻里的叫骂声变成了射击般的鸟鸣
我大声地咳嗽、咯痰
用回声丈量偌大的空间。
然后,窗外开始飘雪,抹去了一切
结束和开始都飘落到我身上。

 逅
一天深夜
我经过一个荒芜的公园
看见一个人在长椅上独坐。
我从他的身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他一定在想,此人此时入园
四处游逛,是不是一个变态?
他会觉得我很奇怪
就像我觉得他很不奇怪。
或者他觉得我一点不奇怪
但我觉得他非常奇怪。
我们不可能相熟相知,否则
为何不坐下来聊聊彼此的生活?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男是女
年轻抑或年老。
他也不知道我是人是鬼。
当我从原路折返
他已经不见了。
我在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那个位置会告诉我一点什么。
               
可不可以这样说
在密西西比河的一条支流上航行
导游说,那是一只小鳄鱼
(它喜欢吃乒乓球一样白色的棉花糖)。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是一只小乌龟
在露出水面的枯树上晒太阳。
那是一条小水蛇……那是一头小野猪……
我们是密西西比河上的游客
但也是这个美丽的世界上的游客。
可不可以这样说
啊,那是一个小女人……
那是一块小奖牌(金子的)?
那是一只鳄鱼皮的小包包,或者野猪皮的大皮鞋……
我们只是说一说,然后就顺流漂走了。
                       
大湖记
四个老外在湖边钓鱼
每一次,都把钓到的鱼再放回湖水里。
四个中国人(三男一女)这时
从水面上走过去了
老外惊得目瞪口呆,甚至都忘记了起鱼。
之后天黑了,老外燃起一堆篝火
边吃烤肉边喝啤酒
议论起刚才的那幕。
对岸的中国人眺望那堆火
他们坐在一家湖边餐厅的窗前
也边喝啤酒边谈论露营的老外。
在这两拨人之间是那个平静的大湖
就像消失了。
也许只有这件事是极其自然的。
              
往返之间
这一次是离开朋友家
回我居住的城市。
其混乱在于,就像离开自己的家
奔赴一个似曾相识的未来。
天没亮就起身,赶往机场
那种离情与兴奋混合有如天色渐明
也像来时未绿的群山去时已花海一片。
总是从一地到另一地
两点之间隔着隆起的球面。
或者是山,或者是海
或者是千里灰白的雾霾。
人际,或是时间。
在那条确定的分界线以后
我离开任何地方都像离开你
奔赴任何地方都像奔赴并穿过了你。
或者是此世。
两点之间隔着一趟往返不已的虚拟的航班。

空姐的游戏
起飞和下降时她翻开舱壁上的一块椅垫
坐上去,并用安全带固定好自己。
她和我们面对面,近在咫尺
我们是全体乘客,而她独自一人。
我们的目光在她的脸颊和制服上扫射
看她并拢双腿,侧屈着,双手互叠
又放在小腹之上。
她避免和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对视
微笑和交谈此刻都是不合适的。
她把她的身体及姿势留在这里,心灵躲藏其后
转过脸或低下头,目光迷离。
轻微或者剧烈的颠簸中有某种兴奋
来自对面的压力被分散了。
我看见她抓住时机,起而反击
逼视最靠近她的那人。也许只是冷冷地盯着。
美丽和经验给了她足够的自信
眼看着对方就就范了,瞳孔散黄。
这之后她开始解决那人身边的男人
(也许是我,或者尚未轮到)
直到警戒解除,她起身去准备餐饮服务。
在这奇幻的时空(密闭、孤悬、临时)
由于这变态的设计(乘务人员用座位)
她和她们全都谙熟那无聊的心理游戏。

一个寓言
他永远走不进山里
因为始终走在山道上
山永远都在两边
越是往深处走就越是窒息。
那狭长的一条并不是山。
山给他的余地越来越小。
他在山边边上搭帐篷
喝山上流下来的溪水
捡飘落到路面上的枯枝败叶
晚上燃起一堆明亮热烈的火。
他甚至都不如那架在火上烧烤的野兔
它的的确确是来自山里的
咬一口完全是山珍的味道。
火焰让他更加局促
只映亮了眼前一圈地面。
越是在山里了,他越是想念这座山。
直到余烬熄灭,四下里一片漆黑
他才觉得抵达了。就像他爱那个人
越是正在进入就越是思念不已
直到他们平躺在同一块黑暗中
这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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