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伦敦、关于作品——虹影访谈录

发表时间:2018-04-10 14:02

诗人档案

虹影,中国女性主义作家的代言人之一。1962年生于重庆。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上海复旦大学读书。有长篇小说《K》、《饥饿的女儿》、《上海王》、《上海之死》等。四部长篇小说被译成25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日本韩国越南等国出版。长篇《饥饿的女儿》曾获台湾1997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被中国权威媒休评为2000年十大人气作家之一。

2000年,被大陆权威媒体评为十大人气作家之一;2001年,被中国图书商报列为十大女作家之首,被称“脂粉阵里的女英雄”; 2002年,她因长篇《K》官司,被《南方周末》评为 “是非”人物。2005年获意大利罗马文学奖。再居住北京。

《饥饿的女儿》、《上海王》、《英国情人》《绿袖子》将改拍成影视作品。《上海王》《上海之死》电视剧在上海卫视北京等电视台热播,同时,英文版由英国Marion Boyars出版。



关于伦敦、关于作品


———虹影访谈录


李原  虹影


关于伦敦


1. 李:您曾经在伦敦居住超过10年以上的时间,也曾说过,“伦敦这个城市就像是情人”,是不是正是这个像情人一样的城市给你的写作增添了许多灵感,才让您写出这么多优秀的作品来呢,请您给我们谈谈你眼中的伦敦好吗?你在伦敦的生活状态?

虹影:伦敦是迷宫,永远远距离面对每一个异乡人。那是一种很孤独的隐居生活。排开配合欧美出版社做宣传我的书的份内工作之外,我一般都拒绝见人,只和家人在一起,和几个极亲密的朋友往来。清早起来将地板清理一遍,打扫卫生。平常,做菜、养花养鱼,花园里苹果树、樱桃树、桃树,梨树我走时都开花了,鱼池里荷花都冒出芽了。现在到了北京的家,一个人坐拥“书城网城”,一个人对墙打兵乓球。

在伦敦我的书房是个白色阁楼,夜里一打开大斜窗,全是亮丽的星星,我知道中国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中国。所以带着这种感情,想象力更丰富,发挥得更自如,没有什么限制。这是跨越时空的写法,也可以成为有意识的艺术行为。想想我自己的生活,从80年代离家到现在,可以说一直都在路上,直到我走到西方。前后花了二十年,经历过很多奇事怪事。对写作者来说,住什么地方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但眼界和心境却不同。如同我看美国与阿富汗的战争可能就和别人不一样。国际新左派已经开始征求签名,反对进攻阿富汗。我认为西方不会满足于阿富汗交出本·拉登一个人。俄国很积极报自己的仇,也有人想解决整个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文明冲突将会是一个几十年的大题目。对于异乡者,这就是一个切身大难题:英国许多穆斯林青年要到阿富汗去帮助塔利班,好多人已经死在那里。英国穆斯林社团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是大题目,暂且不谈。说小题目:十年前英国保守党主席泰比特,他提出:“打板球,你为哪一个队欢呼,就是哪国人”。这个“泰比特测试法”还真难处理。当时泰比特到伦敦大学演说,汽车刚进校门,就被学生包围起来猛踢猛砸。这当然解决不了问题,因为现在同一个问题,已经不用拳脚,而是用战争。哪怕这次战争过后,“泰比特测试法”依然会是一个绵延几个世纪的巨大问题,与过去民族依地域而居很不相同,全球化就不可能封锁国界。无论《阿难》还是《K》都是写这冲突,写我们内心深处的“泰比特测试”。

我想世界文化的分裂,现在已经是对抗势态。白种人对伊斯兰的恐怖,以后可能还有对黄种人的恐怖,会变成顽强的潜心理。欧洲的白人,自从多佛事件、澳大利亚船民事件之后,对“移民”两字,谈虎色变。但是没有移民,哪来现代世界?海关能挡住思想?



2.李:听说您非常喜欢小动物,也因为在家在伦敦的郊外经常能看到火红的狐狸,觉得自己性格当中某些特征与它相似才给自己的博客起名为——“火狐虹影“呢?因为狐狸不为人所豢养,爱自由。 您是个酷爱旅行的人,你觉得旅行给你而言,最大的诱惑在何处(风景、异性还是民俗)?艳遇,发现新事物。如果用一个地方来形容您本人,您觉得哪个城市与国家与您的性格最匹配,或者接近您?


虹影:在我许多作品里都有这种“童年记忆”,但并不是“个人化迷恋”。比如《孔雀的叫喊》和上海三部曲里,都有对身世的探求,对家的执着和热爱。在上海三部曲里,我抓住了上海很边缘的女性,而且是实际存在的女性,《上海王》,有一种王者的姿态;《上海之死》有一种悲剧之美;《上海魔术师》里兰胡儿说她恨这个城市,不如说她爱这个城市,如果她和加里有后代的话,他们的后代会回到这个城市,带着他们父母的故事。
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或眷恋,来自我骨肉之中,也是我对我父亲的一种怀念,或是对家乡重庆的一种怀念。我写了布拉格、纽约、伦敦或者武汉,其实都是为了再现重庆那个城市在我童年中的记忆和认识而已。


3.李 : 您是一直在流浪并寻找自己“心灵故乡”的人,据说到如今都没找到,您心目中的“心灵故乡”是什么样子的?

虹影:心灵故乡永远在他方,如同兰波所说的。有书桌还有红狐。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儿,一切和这里不同,那些鬼怪实际上都是与这个世界相处不了的人。他们彼此性情相似,不必用人造的装饰包裹起来,一人拥有一个小小的岛。我划舟访问他们,沙滩便是纸,足迹就是文字。

4. 李: 我们都知道你曾经获得英国华人诗歌比赛的一等奖,长篇《K》在意大利获得罗马文学奖。在伦敦和罗马领取奖项和在国内有什么不同呢,能分享一下当时获奖的心情以及经历吗?

虹影: 罗马奖(Premiero Roma),有“意大利的奥斯卡文化奖”之称,以六年为期,涉及领域包括文化、政治、文学、历史、医学等,影响力覆盖全欧洲。今年的获奖分文化和平、电影剧本奖、电视栏目主持人奖,历史学方面的奖,还有文学奖,获奖名单上,除了在几位意大利本国卓有建树的文化人士,只有两个外国人的名字。其一是今年四月刚刚谢世、但获得终身成就奖的教皇保罗二世,其二,是罗马奖首次给一个中国作家:因《K》而获文学奖,也因我的自传《饥饿的女儿》在意大利的广泛影响,深受注目。七月一日晚上九点半,颁奖席上坐着由意大利前首相、著名教授、影视评论家等十四名知名人士组成的主席团评委。三千人参加,男女衣服丽都,整个夜晚出动了警察,指挥道路,斗兽场里外都是黑衣警卫,电视转播,记者们摄影师在一旁。有意大利公主Donatella Chigi Albani Della Rovere出席,教皇保罗二世四月去世,由红衣主教来代领,他还带来现任教皇的祝贺。

有军乐团在台上吹奏的图:仪式开始前奏意大利民歌、国歌和欧盟歌。

典礼结束后,由Donatella Chigi Albani Della Rovere公主在她附近的庄园里的CLUB,给酒会宴请特殊嘉宾。典礼从9点半开始,到11点半结束。晚宴从11点五十开始,持续到凌晨。

我和我的意大利出版家都饿了,但他一直很绅士,小心翼翼地替我提着包装好的奖杯,一个1750年的花瓶,还替我拿着鲜花,他比我还高兴。他两次重复对我强调:“虹影,你是和教皇保罗二世一起得到奖的唯一的女性!”

第二天我在旅馆,打开意大利的报纸,一看:我的照片在教皇照片的下面,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快乐感觉。

在授奖词上,评委会认为“虹影作品撞击人心,具有不畏世俗的勇敢精神和高超的艺术手法。”领奖前给我两个问题,一是我《饥饿的女儿》里对长江记忆深刻的是什么;二是作品里性爱描写秘密是什么?后来上台领将时问题主持人临时变为:“你对中西方的看法?你作品中的情爱描写,尤其是房中术的秘密是什么?”我说 我在中国成长,在西方生活了十四年,这两种文化很不一样,我很难在中国得到这样的奖,虽然我爱西方,但我更爱我的祖国等等。

我有幸夹杂在两个文化之中,体会到两个文化的不同,并把其中最极端的东西用一个爱情故事的形式表现出来。但这本书也最使我费尽周折。我花了四年时间在官司上。而且吉林法院还因为《K》一书中的“性描写,太淫秽”永久禁掉,处罚我赔款和公开在杂志上道歉。

很多人会认为西方对道家房中术感兴趣,其实在中国,人们对此也不了解,也很好奇。我在国内很多大学做演讲,大学生们根本不知道素女经、房中术。如果研究道家房中术,人们会发现,他们一直在谈论的“女性中心主义”爱情观在中国由来已久,不是西方的新近产物。《K》就是把中国这种特色文化介绍入西方的。西方无法理解房中术,就像他们不理解中国式的爱情,和中国从不进行AA制的婚姻一样。

5. 李:你是在国外逐渐被大家所熟知后才被国内的读者更为了解的,这种现象在文坛比较少见,你觉得产生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呢?

虹影: 40岁后突然成了这么一个“是非”之人,很多人只是传说我的官司、包括是“美女作家”而不会去认真了解我的作品,有记者问我:你相信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吗?

我说,是的。那年一个朋友看见《阿难》出来,他说:虹影,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打死了,你不可能再写东西,“因为,你不可能抽出时间来,你不可能有这样的精力,像你这样的性格的人,你肯定就整个陷进去了。”我说我不可能,像刚才我们说的,如果知道我的命运是这样的,我就做了一点抗争,我作了一点努力,虽然这个努力微不足道,但是我觉得我做了。我就是想要给他们看一下,我依然能够写,而且我想10年或者20年后如果我不在了,当别人回忆我的时候,最好别写这个官司,尽量来说我的书。

我现在惟一能够证明我自己的,就是我是个优秀的作家。我想,我不吭声,熬过今天、度过明天我就有后天,我只要活下来,我就肯定有一天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就是有那种狠劲儿在里面,我不会屈服,我知道在整个一生当中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我想我咬着牙就可以顶过去。






关于作品


1.李:大家都说你是一位敢作敢当的女作家,骨子里有着重庆女子火辣辣的爱憎分明的性格,代表作“饥饿的女儿”可以说是您成长经历的缩影,也几乎是您的自传体的小说,里面包括了许多您个人的隐私,据说您写这部小说时还看了一年多的心理医生,并有过自杀的经历。这本书面世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在这本书畅销之后您本人是否还顶受着众多好奇的目光以及来自家庭的压力?

虹影:其实我的生活方式非常地自闭,就像一个修女似的。甚至在我写的时候我都不愿意跟人往来,因为我觉得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写作时我会完全投入,比如写《孔雀的叫喊》的时候,我自己都吓坏了,写柳璀的母亲生她那一段,我觉得好像就是我自己躺在那个船上,船突然停下来了,江上下着倾盆大雨,手术刀在解剖我。我就看着那个丈夫,可丈夫就是不救我。这种感觉就跟我现在每天在做的梦是一样的。我觉得每次我在写什么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那个地方,而且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写得多,我每天只写两个小时,不多。但是我要花大量的时间阅读,听音乐。我写《饥饿的女儿》的时候,非常痛苦。而且我自杀过,就在写的那个过程中,我根本不能够进行下去。写完那部小说,等于我重新经历过一遍地狱――就是我以前那种生活。那是我根本无法再经历的世界,但是我又重新进去了,我根本就受不了。

我写这书时肯定很平静,你看到我用笔,我形容词特少,实际上,我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是说我把我所有理性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了,我不能带有感情。但是如果我从写作中退出来的时候,我整个状态就不对。我觉得退出来的时候我更贴近从前那个世界,所以我有一年需要跟英国的心理医生见面,后来慢慢随着时间的推移才好了。

2.李:媒体喜欢把你称为“美女作家”,您的书的封面也几乎是以自己的照片为主的,是不是你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比较自信,或是对此您有一个全新的解读?


虹影:封面就是一张脸,对一本书而言,有多少作家不在乎这张脸?
大略百分之八十的作家会说无所谓,但是私底下来,尤其是给出书时,都会看那封面几眼。百分之二十的作家会说,封面当然重要,卖相不好,那怎么可以呢?不是可以不可以的事,你认为可以,世界未必会跟着你转动,你说不可以,世界照样自个儿转动。
狐的封面近些年来大都是一张脸,加之本人生得不怎样,很是自卑,狐做得了主吗?做不了,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有一个出版社出,其他出版社也会跟上,众人以为 狐爱这张脸接近病态,冤枉了狐。好在这一次出版社费了心思,出于同情,不要狐的脸。前前后后设计封面多种,皆因这样那样的原由废弃或被禁,剩下一个典典雅雅的盖 棺。要狐说点什么,可以不可以?生活也是如此,日子还得天天过下去,狐在这博海里外看到了别人的不满和委屈,也看到自己的悲凉沧桑,快乐少,失败多,人生就是这么辛酸。


因海外的读者不是太了解“美女作家”,那么我再来谈谈这个问题。我认为人们欣赏美是很自然的。不是说到什么政坛新秀,说一表人材,气宇轩昂,说到什么新富,也说体态儒雅,风采秀逸。那么说到女作家,如果她真的漂亮,“美女作家”有何不可?海明威不就是以风流倜傥著称的吗?英国诗人布鲁克斯一次大战时去世,人说这么美的男子,我们现在时兴的话“帅哥”,怎么可以死在战争里?

只有一种情况,“美女作家”让人讨厌,就是作品不行,靠“美女”打广告,这就离题了。作家看作品,作品美就是好作家。如果作家也美,有什么不好?反过来,美女太多,好作家却太少。多说“美女”,就等于买珠还椟。我希望评几个美男作家。我来召集女作家女评论家一次评美男作家投票会如何,恐怕当选的只有十来人?这样才正常。

一句话,美女美男都是大家喜欢的,最好是以平常心待之。当然,为什么从来只有“选美女”,而没有“选美男”,这是因为女性的确比男性美。漂亮的女人更是大家悦目,女性打扮不完全是为了让男人看。一切纷闹的关键,只是万一一个女作家正好长得漂亮,是不是要打出“美女作家”旗号?我个人觉得何尚不可?只要真漂亮,不要让人说吹牛。中国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道德底线,一笔交易,抢了钱就走。不讲信誉,不管下一笔生意,不要回头客。如果作家想想自己的信誉,如果评论家,媒体业,出版社,都想想信誉,我们会有这么多问题吗?所以,不是要不要“美女作家”,而是“美女作家”一点都不美,或是没有吹得那么美,让读者观才上了一次当,有关人赚了一点小钱,就满足了行骗一次得失,这才真要命。

来个总结:如果是真美女,又真是好作家,社会有权利不让人欣赏?如果两个者是个编局,那就太俗气。别认为中国老百姓会永远吃这一套上当,记住我的话:咱们的老百姓早晚会毕业的。

3.李:作家陈西滢、凌叔华独女陈小滢起诉您的小说《K》侵权,颇受人们关注。而在这场官司中您败诉了,我们也看到您提出的疑问“作家创作到底可以发挥多少想象?”,在这个事件中您是否觉得自己很委屈?

虹影:关于《K》案的传说沸沸扬扬,到今天也没有信息,随便百度、GOOGLE一下可以看到很多关于《K》案的消息。这官司都打了三年,三年中我来回乘坐飞机付律师的钱上了天数。《K》因小说内容黄色淫秽罪,被大陆法院禁止一百年在大陆不得发行,并高额罚款。对于我这么一个始终坚持用母语写作的人,作品却无法与自己国家的读者见面,这打击是巨大的。也就是说,在我死之前都无法看到这本书被以汉语的形式存在。这样的判决不公平,我要抵抗到底,而且会争取有一天这书在大陆开禁,让想读到此书的广大读者满足心愿。

我在写那篇《在东京拜访一事无成者周树人》时有一段话:“多年后他喝醉了,对着月光下的自己的影子说:只有你知道,我是一个人在挣扎,只有你知道,有多少次,我已经向命运投降,渴望一死了之,但我终于活了下来。”我觉得这是我自己。


我之所以成为这么一个人,就是说私生女的身世,我早年经历的,我少年时期经历的,现在我经历的,和我以后将经历的,其实全部注定好了的。你要向它抗争可能你的路就稍微不一样,会改变,如果你服从于它,投降了,就又不一样。

看一个人他是不是苦尽甘来,其实要看他的内在,他的内心世界是不是这样的,他的灵魂是不是“苦尽甘来”的?很少有人能达到“苦尽甘来”的。

那种痛苦还在我心里。我的眼睛和我小时候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一点没变。只是,对未来,我相信肯定是美好的,这点我以前也是相信,但我以前看不见,而我现在看得见。只有这一点不一样。我的眼睛永远带有一种忧虑,一种不可知的恐惧,永远在找什么样的方式让我最安全,因为我必须自己保护自己。我觉得没有人保护我。就处于这样的一个状态。

4.李:小说《K》当中涉及到较大篇幅的性爱描写,这也是盗版书屡现不止的原因,您自己是这么看待的呢?

虹影:“写性爱,男人要大胆,女人要不顾廉耻”,这种看法已经是前现代式了!我们的社会已经成熟了。禁忌压着,就会有不正常的好奇,那时写性爱才是个问题,现在这种禁忌,只要对不满十八岁的青少年暂时压一下。其实恐怕对青少年也压不住,太普通了。全世界都一样,除非回到原教旨社会。

因此,现在不是性爱能不能写,敢不敢写(这问题基本不存在了。)而是第一,性爱写得好不好,写得美不美,艺术不艺术,不能简单化,公式化;第二,这点重要,因为性爱是我们生活中最会卷入无数关系问题、文化问题、阶级问题、种族问题等等。你告诉我为什么问题卷不进来?性爱其实麻烦无穷。以最简单的男女相悦开始,以最复杂的方式收不了场。正因为这样,性爱才成为我写作中的重要主题之一――我就是要写出性爱的文化意义,可以使人灵魂升华,更能使人的缺点恶性爆发。

几乎我的每本长篇,都可以说围绕这个问题转动。好莱坞式的大团圆结局,我最看不起,连观众都明白是“凑戏”,让大家出门时心情不会太愉快。但是看我小说的人,我不想让他们完全愉快,如吃冰淇淋,我想让他们深思,让他们也想一下他们自己的命运,让他们明白性爱一旦给了你,你也不一定能处理好,并珍惜。

在这题材上,当然女作家比男作家强,正如在生活中,男人一看见麻烦,常常掉头就走开,女人面对感情纠纷,为人想得多,为已苦恼也多,牺牲者大多是女人。


5. 李:这么多作品当中,您最喜欢哪一部呢,为什么?

虹影:当然是《饥饿的女儿》。那就是作品本身的魅力,揭示了人性的残酷和多面性。在西方出版的中国作品大都的“痛诉革命家史”的“伤痕”文学,缺乏自我忏悔精神。《饥饿的女儿》不仅我的家庭,连我自己也是有罪的。《K》异国情侣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在战争,在爱情,在文化背景不同的情况下作出自己的选择,也是非常人性化的。

人生不如意常八九,失败是人生题中应有之义,每个人应都学会做个失败者。这个世界如果充满成功者,街上人个个志得意满,脑满肠肥,我想太可怕。九十年代初我路过香港,就觉得有点这种味道。

人生最艰难的就是如何面对成功。我想最艰难的时刻是《饥饿的女儿》在国外“成功”,天天有西方最重要报刊发表书摘书评,常常有各种书市重要的文学人文节邀请并电视报道。那时我就想:我就是这个身价:我应该坐头等舱,我应该是最好的旅馆里的Penthouse,连换衣间也在大得比别的作家的房间大,身前身后都有专人陪同,我应该高消费,我应该进主席团,虽然几乎都是别人这样安排的,我自己却没有对此做过特殊要求,每每如此,我还觉得不安,恐怕只是我以前太自卑了,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价”。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荷兰大报的采访者,他也是个作家,他问我下一本书打算写什么?我说了一下。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我感觉你的下一本书没有这本好,如那样,你的出版商就会像垃圾一样扔了你,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那天夜里我真的睡不着了,不愿“三日京兆”,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6. 李 :您常说自己好像过着一种修道院的生活或是一个尼姑庙里的尼姑的生活,日日夜夜与跟自己的书中的主人公对话,这会不会让您感觉到生活在自己的小说里,这样的生活是否比较简单和清静呢,您是否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

虹影:当然喜欢。走那些我没走过的地方,从零开始,让写作从40岁重新开始,再写出几个让自己满意的东西来。以前我一心只想道他人所未能道,我想总有一天会明白,难在道人所未能道。


7.李:最后谈谈你的诗歌。很多人知道你是一个作家,但忘记或不知道你是一个诗人。诗对你写作意味着什么?

虹影:神性的超越性,一直是我所追求的。当我清晨跑步的时候,我是在自我治疗,当我盘膝静坐时,我是在一个非人间的世界,写诗对我更是如此。存在(生活与写作)的目的在于其自在的意义,而不是在于社会承认的成就。这么一说,我像是一个老尼入定,看破红尘。不是,我当然也是个俗物。我只是想说:“我都经历了,得意也罢,失意也罢,却是一时的。只要学会把生活变成艺术,连上帝也无奈我何。”




虹影的诗歌


代表作(5首)


伦敦


我们分开  笑声分开我们

在下午被水冲上泰晤士河岸 比雾还经常

你记下我的名字 在易碎的天空中

那是语法  我们缺少结合的身体

就是那个下午  鸽子停止前进

我变为过去  简单的过去

在打量我

把我们的精神啄到嘴里

简单的意义  就是你夹着一本书


从博物馆出来却走投无路

简单的重复  就是一抹黑的喷泉  鸽子  广场

那总是我  下午:事到临头




哥本哈根


相会

听起来的相会

洒落在地上  我总以为这电

车开在天空中  开在我与你之间

黑  除了黑   黑把座位悬起  高挂在

冷清的街道上  你的发音那么陌生  冲淡了

风景  抹去了车子的灯 灯 灯

黑中的人

黑中的恐怖

永远的黑  猜不透的黑

你的滔滔不绝增添我脸庞的黯淡

我在你的声音中钻出电车沿着我的黑走了

进去



布拉格


你不在  真好  你不在

这场小雨定下复杂的现实

让我绕过喷泉迎上去  迎上去总比倒下

少一点悲伤

对角线上的项链处于情况中  如蜘蛛坠子冷冷

落到你的手中  半夜

严峻如命令  加上半个夜 再加上半个夜

我思考这条河的方式 爱情的方式

――打开浴室门的方式

我渴望理念的极乐 把你拉入怀中

我渴望你的极乐 把另一个你拉入怀中

这个梦 还在出没还在穿过


另一个梦 我在你的

眼中 你在我的全身

发现了布拉格这座城市




巴黎


再一次  感性的丰富。

止步  看壁虎爬在科涅克酒边  但我问

你怎么第三次才成功?

你怎么要在我的头发里插入一首诗

那是一根针  对  那是一棵子弹

只能如此  只能去掉核心  永远

吸干我们沉重的思想,永远

吸干我们的印象  白而净  白而净 而

你眼里的暗斑在说话

在变化  在寻找奇遇

在把酒倾入诸多的宫殿  在对我进行手术


在玩弄重复的机遇  在拯救快乐的无限

而我

响应我细胞的颤动  我第一次

试着放进我害怕的东西





布莱顿


孔雀蓝的大海在阳光中找到根据  你

转动崖岸寒白的尖顶

你  把白色染在我的血里

而我的悲哀驱车在公路上  向我赶来

你裸泳在海水里 等着下午尽快过去

海豚抖落的水点湿透了下午的意图

这是我  很多年  很多年前的眼光

这是我的液体

在结晶的海面上探看你:毁约者兼守护者

尽管暮色正从海上爬起来

尽管云裹住闪电在追赶我们

在翻卷着波浪  尽管任意的灰暗

偷窃了你  而且你


已在我的希望之中溅落

雨下吧  更清晰  倾倒在这里  可是

当雨摆动在我凋谢的海滩上  你在躲  你真在躲  










  新 作



  暗夜诗(7首)



      新人间


 我与青蛇对视

一阵风沙袭来

把我腾空抬了半里


我在后园挖坑埋蛇皮

熟悉的呼吸滑过肚脐

当我埋下一半的自己




      象棋王

       

现在别看 他在一个盒子里说

在日落时我才是镜子

不  你是做镜子的人

你只照射别人的罪恶


把身体转成一朵莲花

他说镜子与莲对立

他不知  你一直睡在水里




      孤儿的手



整个沉船的水波

荡漾在这石砌的广场

载我来找你


虎皮的金黄色在水波上飘动

水手们的力量落向倾斜的街道


在一个女孩梦中出现

我害怕了

突然想紧紧抓住一只你的手




      花忆花



玻璃把一个人  折成两面

一面从不见太阳


河上全是白杜鹃

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把开花的时刻与石头交换


他带着灯笼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而我戴着面具  因为我知道

太阳升起前  鬼船会离开码头




       光舌



从断臂中生出一枝竹叶

那是眼睛


他仅死去渴望:让我回到他身边

看山变青

再变蓝  变成我的呼吸


就在昨天  我与他在江上相遇

他问:你怎么变了模样




       冥火



你被当做一盏灯  走了一段

你变成了

另一盏灯


我知道你在等待

黑暗直线剖开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

你在心脏之东  我在心脏之西




       上山

 

青苔引来青苔  他们都是爱

送入甜蜜的嘴里

如尖细的纸片游荡


他们贪婪青春

虐待身体里的客人

太阳下沉

谁也不会上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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