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随手16篇【2009年5期B版】

发表时间:2018-04-10 14:04

诗人档案:

王小妮  生于东北长春市,80年代迁居广东深圳,现居海南岛。出版有诗集《我的诗选》,《我的纸里包着我的火》,《半个我正在疼痛》《有什么在我心里一过》等。

随手16篇



王小妮



1.圣贤


谁认识孔子,谁认识孟子,谁认识庄子老子,谁认识李白,杜甫,鲁迅。我相信我的同时代人谁也不认识那些所谓的圣贤。

我们可能认识只是邻居同事上司,擦身而过时常常对视笑一下。但是,谁知道和这些面孔熟识者在亮堂堂的楼道里偶然的遇见,在那一刻,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正要去做什么,他急匆匆的是去陷害某人还是对人行善?

我们当然都认识自己,这张在镜子里早认识过的面孔,但是照样为自己的某些不当而懊悔烦闷。左右和认识自己都难,真想理解那些根本无法接近的人,纯属鬼话,信才怪。


2.讲座


一个人讲,众人在下面听,这场面怪诞极了,一大群人围拢住一个人,偏要听取这一个人滔滔地说话,他又没生着金口玉牙,又不是来自于外星球。细想想,没见别的动物有这种聚众的习惯,比如麻雀,谁见过一只面对一群,三小时只听它叫,其余的鸦雀无声,麻雀的世界没有讲座。

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听,那才是最自然正常的。

我坐在台子上面,浑身不自在,虽然不用说话,也要陪刑场一样挺在那儿,满脑子里想的就是逃脱,到树下去,我早看好了,窗外有棵不错的凤凰树,两人合抱粗的那棵,有大荫凉的那棵。


3.诗意


这海岛上的人都在午夜睡,他们习惯了夜生活,他们说南洋人就这样。其实,这海岛本身从傍晚开始就睡了,太阳还没落到海平面,整个海岛就昏昏欲睡,盖着黄昏的被子。常常,它整天都不清醒,睡眼朦胧的。

思想适合生长在寒冷的北方,冰凉的利剑。而热带,亚热带只能顺带产生一点诗意,我并没写诗,可是,总是会不自觉地这么想。


4.万物


太阳出来了,万物生长,月亮出来了,万物在干什么。


5.三天看了七个倒霉的官员


陪人参观五公祠,海瑞墓,东坡书院,忙了三天。

天高皇帝远的海南岛,各种中国地域图册上都见到它,中国古地图上它总是被夸大,好像当朝皇帝大臣都不能忽视它,这是一处硕大而荒凉的放逐地,去吧,要一叶偏舟过海峡,呆在这里等待老去死去,皇帝很放心。

最早的流放者不是苏东坡,他名声大,人们才记着他,唐朝就开始有人被流放到海南岛了,留下不少诗文,其他的痕迹早消失了。

八千里路云和月,诗意就在这种终日见不到君王的苦痛里写个不停。


6.在青海塔尔寺


下午,昏昏的太阳不明朗,在塔尔寺的一个院子里,遇见一伙激烈辨经的年轻僧人,他们在廊下手足并用,大声呼喝。游人不能近前,辨经人被围绳限定在一个固定区域里,不能接近。游人开始拍照,这个人那个人互相换位,拿辨经的僧人做背景。

我在观察那几道绳子,想到狮笼虎笼,或者僧人们是动物,或者我们是动物,总之双方不可接近。

这时,下雨了,雨点很大,一个正经过的老喇嘛提醒:滑呢。他在说我们脚下的石板,我闪身对他笑一下,他夹着红袍从满是急促雨线的空地上走过来,这画面很好看,有某种诗意在他的脚步和那句最简单的提示里面。

我没继续往前走,我退出来,心里觉得,不该随意去喇嘛寺,它不是让人前呼后应参观的。有些东西要密不示人。


7.在古祠堂里朗诵


在那座古祠堂里,人发出的声音特空泛,特散,发出多大的声音都立刻被高深的墙壁吸进去。

我看见有人的嘴巴在动,他显然在说话,不过,没什么声音。整个上午,好像一些哑巴们在朗诵。声音都跑到古代去了,明万历年到崇祯年间。

那些古老的木梁出现很多裂痕,一道一道都很深。


8.诗歌问题


诗歌对于中国人的潜在的钳制,是否比宗教的力量还强大,还稳固,甚至超过了政治。在苏东坡被罢免流落海南岛的年代,他新写的诗仍旧千山万水地被秘密传递到当时的京城,今天的开封。已经到了天涯海角,最高统治者还在通过诗歌关注苏老头的动向和心情。

在中国,诗歌总是承当太多,不是太少。


9.空间


在古徽州的小民居里坐着,想到辽阔。我想是我身上游牧民族的基因,我有对辽阔和宏大的渴望。眼下没有什么可做的,我不会创造辽阔。

层层叠叠的黑瓦片,太阳在山间安静地落下去,有些白烟,燃烧干柴的气味。

这种江南民居的狭闭结构,把天空变成了烟囱口,人不过是其中的火或者其中的烟,其中的灰尘。

我走动,天又像一小块豆腐,我顶着豆腐走,在它的六百年间走动,大步走就得撞墙,满脸的檀香灰。

一个人紧跟在我后面自言自语:真是有诗意的地方。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并没看清他的面目,只是想看一下,停顿一下,想以此表达我的异见。很想赶快离开,我愿意看到空旷辽阔,地平线和快跑的云彩,和诗意不诗意没关系,只和人本身的感受有关。

继续沿木梯走,还可以上楼,又陡又暗,冷风由脚腕向上吹。上面是更加狭窄的地方,像在上墙。到上面再坐下来,空间果然更小,天花板压着头,这种房子里,除了写写小巧的诗歌,工整而纤细,干不了别的。


10.有朋友说在读《我看见了大风雪》


2月的安徽,大雪。两个朋友,他们是两口子,在雪夜里点燃了火盆,读那首大约写在10年前的诗。

2008年初,中国中南部大面积的降雪将被后人记住。我在电视里也看到了关于雪的新闻,除了是新闻,心里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

我写的雪和眼前这场雪完全无关。有人说,我该写一篇《再看见大风雪》,我什么也不想写。文字不可能什么都表述。

文字就是障碍。文字就是粉饰。文字就是虚假。文字就是叛变。文字就是篡改。文字就是违背最初的最真实的感觉。和感觉比,文字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11,无力


学了医术不能救人,会写诗文不能自救。做什么能帮助别人,能在帮助别人中救自己?


12.充门面


接到一个人的电话,让我“题几个字”,帮他们“充门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正婉转地拒绝,身旁有人说,无非是写几个字,早几天,也是这个人说过,无非是跟人吃餐饭,当时他劝我去一个应酬的场合。

我讨厌“无非是”这个句式,没有无非,只有有非。


13.不断地发现


耿占春在他的文章中讲到了在日常生活中的象征,我觉得,也许更进一步说,是从非诗中发现诗。或者说,不是象征,而是感知本身。象征是人造的词汇,感知是本能。

我曾经说,重新做一个诗人,现在,我常常想怎样单单纯纯地“做回一个人”,越单纯越好,越本色越好。我们要恢复的,是人这种动物的感知,而非诗人的感知。


14.毕业了


两个大学生喝过了集体散伙酒,来到大街上。

一个说,我想笑。于是,两个人一起笑。

一个说,我想跑,于是,两个人一起跑。

忽然来了骑摩托的巡警,喝住两个人,你们刚才偷了干什么?

两个人说,我们不知道偷了什么。

我感觉这里面潜藏着诗意。今天的诗意一点不比费力对仗押韵的唐诗宋词差,只是,没运用“诗歌”的形式,人们只看形式,忽略内在,还对诗歌忿忿不平。



月 光


王小妮



1.月光白得很


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

人间的琐碎皮毛

变成下坠的萤火虫。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没有那个生命

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

打开窗帘

天地正在眼前交接白银

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一幕

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

月光来到地板上

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



2.荷塘鬼月色


荷塘是漆黑的。

冬天霸占了荷的家,存放整整一年的尸体。

哪儿插得进半丝的月色。


12月里闲适的枯骸

演戏的小鬼们舞乱了月亮的水面。

原来的焦炭还要再披件灰烬的袍子

干柴重新钻进火

寒冷的晚上又黑了10倍。

月色水一样退回天上的盘子。


那片魔沼里的蛙

偶尔滚一下冰凉的鹅卵石

有人想招回光亮,想刺破这塘死水。

可是鬼不答应,鬼们全在起身

荷花早都灭了

到处遗弃它们骨瘦如柴的家园。


迎面飘过一张忽然很白的脸

人的微光出现在深夜和凌晨之间。

那个沙沙沙过路的

不会是心情总不宁静的朱自清吧?



3.月光之一


月亮意外地把它的光放下来。

温和的海岛亮出金属的外壳

土地显露了藏宝处。


试试落在肩上的这副铠甲

只有寒光,没有声响。

在银子的碎末里越走越飘

这一夜我总该做点儿什么。


凶相借机躲得更深了

伸手就接到光

软软的怎么看都不像匕首。


4.月光之二


那个好久都不露面的皎白的星体

忽然洞穿了夜晚的一角。


天光下正交谈的路人

嘴里含满快落下来的珠子。

浮淡的光泽扑动着

嘤嘤的,好像是佩着玉带的唐朝。


我要一直留在家里

留在人间深暗的角落。

时光太厚,冬衣又太重了

飞一样,倒换着放帘子的手

遮挡那只当空的鹰眼。


5.月光之三


海正在上岸,盐啊,摊满了大地

风过去,一层微微的白

月光使人站不稳。


财富研出了均匀的粉末

天冷冷的,越退越远,又咸又涩。

那枚唯一升到高处的钱币就要坠落了

逃亡者遍地舞着白旗。


银子已经贬值,就像盐已经贬值。

我站在金钱时代的背面

看着这无声的戏怎么收场。



6.月亮临时出来了一下


藏在天背后的那些急切的云

鼓噪的家伙们

正等待黑衣狱警发布解散信号

有人就等着一步登天了。


又大又白

月亮忽然打开它冰造的探照灯

紧跟住半空里的那一群

决不给出自由。


后来的夜晚又如一块中国铜镜

天空异样的空着

死了的镜面上,谁的脸都没有。


7.深夜潜入者


是什么人进来了。

玻璃门外的地板上明显的白

什么人摆了一双大码的白鞋子。


到窗口才发现又是月圆之夜。

又来了,这个名叫十五的高个哑子

用他的阴影遮住全天下的声响。

赤着脚潜进来的十五

一寸宽的身体闪身在银柜后面。

很难确定的这个发光的晚上

前后都是黑暗,除我和十五之外,空荡无一物件。


8.天上的守财奴


满塘的荷叶都在展开

银锭摆满池塘

每一枚都微微发出光亮。

素白的持宝人坐在他独自的天座

整夜整夜清点财产

宝物全摆在显眼处。


风过去,钱财也过去,有些磕碰声

只有碎银子还铺散人间。

蝇头小利们在水皮儿上互相兑换

游戏在水上延续

贪婪也要经常坐下来盘点。


起身关窗,相安无事

提着不足三尺的薄衫,穷人富人都该睡了。


9.海岛亮了一下


有时候,天把海岛从水里提上来

提到某个位置

方便它凑在月光下查看。


海岛就这样一眨眼间亮了。

走夜路的人看见了贝类栖生的石礁

倒插着短匕首的海岸。

水的边缘随着鱼的方向推出银的曲线。

我们都看清了海岛,顺便也看清了自己。


很快,海岸和陆地再次重合

这岛屿又被一松手丢进黑暗。

天厌倦了,我们消失了。


10.夜晚的一台戏


今晚的油漆工一下子涂白了多少树

用空了多少油桶

漆了多少平方。


有人奉命连夜造一个纯色的世界。

椰树和垃圾箱都在路边用劲

谁都挣不脱这身白衣裳。

这出戏演到了这一场

没台词的小角色同时耸起白粉的脸。


胭脂还多得很,足够用一夜了。

没有观众,我们都在台上

演的同一部黑白片。


11.甘南的山坡


茅草正忙着结穗,大地生了新头发

荒野上一层层银屑带着光亮。


回家的绵羊走过这临时的晒银场。

月亮过来

把它们的背逐个儿变成一条条的白。

过山坡的正是那些白

晚上的山川

被爬坡的白脊梁装扮得好看。


藏人护着煤油灯钻出银胎的毡帐

他朝正前方说着什么

很久很久,直到把银场说成了草场。


12.李白也没碰见过的


月光固执地照过来。

并没依照古例停在床前

今天,它直接来到了床上

一步不停,越过唐宋元明清五朝。


今天的月亮照得不能再深了。

我亲眼看见穿了素色夏衣的故乡落在我身上

天再把它的素衣搭到我的素衣上。

之后只有安静

天下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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