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而朴素的心性 ——吕德安访谈【2013年5期B版】

发表时间:2018-04-10 15:04

诗人档案:

   吕德安,1960年出生于中国福建省的一个港口小镇——马尾。1976年高中辍学上山下乡当“知青”。1978年就读福建工艺美术学校,同年开始诗歌创作。1983年与同仁在福州创办诗社《星期五》,次年参与南京《他们》文学社。期间代表诗作《沃角的夜和女人》,《父亲与我》。1984自印出版诗集《纸蛇》,1988年正式出版《南方以北》,1991至1994年旅居纽约,以画谋生,创作长诗《曼凯托》,并获得首届《他们》文学奖。1995年在家乡北郊山中造屋,写诗画画,开始创作长诗《适得其所》,1998年出版诗集《顽石》。此期间参加当时北京著名的实验戏剧团体“戏剧车间”进行戏剧实践。2010出版诗集《适得其所》。现为“影响力中国网”诗歌栏目主执。2011获云南高黎贡诗歌主席奖。


自由而朴素的心性

——吕德安访谈


吕德安  明迪


第一部分


明迪:儿童或少年时期有哪些事件或事情对你的成长有影响?并且怎样影响了你后来的写作?

吕德安:我的老家是中国著名的古老港口马尾,它山青水秀,小得就像一张邮票,且带着一些殖民地色彩,这些都让它的乡镇形态的生活充满了某种异质,也给了我儿童和少年时期许多想象。它的地理特点也是独特的,它处在闽江东端,江面开阔,再出去一点就是大海了。为此,海在我的少年印象里一直是似是而非的,。还有就是它实际上是一个小盆地,四周群山连绵,中间若干个小山包临江坐着,构成典型的江南风景;还有它的海洋性多变的气候,这种种元素都对我的家乡情结浓厚的写作生活有着深远的影响。另外,我的早年成长贯穿了整个文化大革命时期,因此可以说我从小就没正儿八经地读过书,初中后每逢假期常常打工挣些小钱补助家里。那都是些造船厂里最基础的粗活,挖土推车,给生锈的船刮铁锈之类的。还拜了一个木匠为师,又劈又刨地学了两个月,最后不了了之。这些经历都是父亲一手造就的,在小镇,他是一个性格随和的税务员,戴着眼镜,在普通人眼里是一个知识分子,或者说在我印象里他受人尊敬首先是他有一副象征着知识的眼镜,为此,我自以为是知识分子家庭出生,潜意识里恪守着这份自豪,这也滋养了我从小喜欢舞文弄墨的天性,直到我中途辍学下乡当了知青。所以,可以说虽然先天性教育缺失,我一直以为,如果我在诗歌或艺术的创作上有点收获可言,首先应归功于早年所经历的社会最底层的生活经验,它让我对卑微的事物始终保持着某种亲和的感觉,它表现在创作上,可是具体到某种感情,或抽象为一种语调,一种气息,但在这里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底气。

明迪:什么年代什么书对你影响很大?什么观点或什么内容影响了你?请具体谈宗教、哲学、文学等等任何方面的书籍。

吕德安:在不同时期,我的书架中画册总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说到启蒙书,有一本书常常会在某个特殊时刻出现在脑海里,那就是童年时候在大人的棋牌桌下偶尔拾到的一本破烂的线装旧书,它的图画是白描,文字是老宋体。那时我对古体字可谓一字不识,但其中画着地狱情景的图画,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的震撼,可能是但丁《神曲》(包括它的插图)所不可相提并论的。可以说此书形成了我最初关于地狱的概念。也许那次深刻的印象(有声有色)也是我泛神主义倾向的基础之一。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开始学写自由诗,那时,一本《普希金诗选》,查良铮先生的翻译作品,对我有着启蒙意义上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说只是最基本层面上的文学教育,即我们抒发内心的感情可以用最日常的人性化词汇,比喻的美妙和智慧来源于生活。所以也可以说是普希金的诗,或者说查良铮的翻译语言,使文革时代那些政治口号诗及其诗歌观念在我眼里一夜间彻底失效,并使我隐约认识到当时的文学现状后面另有一个真正的文学。也许从那本书开始,我才开始关注起外国文学——只是由于当时社会上少有翻译作品发表而变得如饥似渴。另外,也是这种偏爱,古典诗词那种表达方式也一下子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当时,和所有的年轻文学爱好者一样,我也在一知半解地学填律诗呢!

七十年代末,我考入美术学校,读了法国毛姆的长篇小说《月亮和六便士》,书中描写印象派画家高更逃离文明世界在土著岛生活,它对我的影响不是文学意义上的,但它启发了我对人生价值取向的思考。具体地说,毛姆笔下的画家高更,唤起了我对艺术人生的幻想,而要实现这个幻想,一个人必须具有某种殉道似的精神和勇气。这种精神和勇气至今一直激励着我的创作实践和生活态度。

当然还有《道德经》、《圣经》、《恶之花》等重要名著的影响,但这里,我更愿意提出《中国民谣》这本书,它是台湾学者的著作。它也许从属于民俗研究,但这本书搜集了大量的原始民谣,对我八十年代的诗歌写作有着直接的影响。从这些名不见经传的民歌里,我似乎对写诗和技巧的本质关系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也就是一些东西通了,不好解释这是些什么,但它让我对《诗经》以及古律诗有了一种直接的洞见。我不会总结这些,我只是找到了根,并知道一棵树由此生长。就像人与人之间或人与神之间总会发生什么,情况千变万化,但这些民谣告诉我:都在这里了,在语言发出声音的瞬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将它视为我的“创作秘笈”。

明迪:为什么写诗?什么时候开始写诗?什么原因或什么事情引起写诗?是否持续在写,什么原因停顿,各个阶段的特点和代表作请总结一下。

吕德安:我写诗开始是我选择了诗,然后才是诗选择了我。我认识诗,先是中国古典诗然后才是所谓的自由诗。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认识它的外表,只知道诗作为一种文学载体,它是高级的言语方式,与现实一般写作永远保持着浪漫的落差,并似乎浓缩着可触摸的游戏规则,所以我写诗初期,选择这种载体多半是出于某种虚荣心。那时我喜欢上一个女孩,觉得光写信还不够表现我的品味,于是我模仿普希金,写起诗来了。所以说我写诗缘于一场自恋式的恋爱。那是1976年前后的事了。当然那时候我并没意识到以后诗会缠上我。直到79年,当我写出一些较像样的,结识了一些诗歌同道后我才立志要做一个诗人。也许这时诗才开始向我坦露自身的魔力,它是有所指向的,而我求近于它首先得保持敬畏。

我自认为80年代以后,自己的诗歌创作才开始进入逐渐自觉的阶段。这就是让诗歌回到生活,回到我们自身的现实。那时候我毕业分配到了福州一家书店工作,它离老家马尾镇很近,我几乎每星期都回去探望父母。我不太喜欢城市生活,似乎它对人性的生活(包括创作)怀着某种“古老的敌意”,那时我着迷于俄罗斯的叶赛宁和西班牙的洛尔迦的诗,还有民谣,也许这些也怂恿了我写乡土诗的倾向。当然,这个时候以《今天》为代表的“朦胧诗”已经风靡全国,我也喜欢那些诗人回归人性的写作,但是由于这些诗多数的灵感来源于对政治的敏感,从而削弱了诗性。而我要逃避这些,一心向往“田园诗”的境界。为此我将目光重新投向故乡和自然,将它视为灵感的源泉,要在那里找回属于自己的词汇和语调。这个时期我写歌唱式的抒情诗,所谓直抒胸臆,热烈而浪漫。同时我也写一些民谣式的抒情诗,并尝试着加入现代诗的叙事技巧。民谣对我的主要启发是,创作需要自由而朴素的心性。

我想那个时期我的心态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对我自己来说也是开放的,我也是一直在写不同形态的实验诗,只是那种直朴自然的抒情是我的主要趣向。事实上,那个时期我已经接触了弗罗斯特和叶芝的诗,并很快为之吸引,这才写出了《父亲与我》,诗中回忆了我和父亲在镇上的一次散步,诗中的音调介乎于歌唱与叙述之间。1992年,我旅居美国明尼苏达边上的一个小镇曼凯托,三个月后住到纽约去了。这次是我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第二年我那里写了长诗《曼凯托》,里面的情景半是曼凯托半是故乡海边的往事,诗句里透出田园式的恬静气息。我想说的是我的创作似乎总围绕着这些伟大的诗人,并致力于这些不同的音调之间为自己定个调;我的不同时期的创作,无论是持续或停滞都于这种可能的自我定位有关。最后我想说,也是这些伟大的声音让我重新体会中国传统诗歌。

1994年我回国,开始写长诗《适得其所》,此诗初稿只用了三个月,到完成断断续续有十五年,这期间我的生活方式发生了重大改变,基本上过着游居两地的生活:纽约和家乡。这首诗以我回国后的山居生活为背景,写到了“回归”的主题。还是较为抒情风格。另外还写了一批短诗。我把这十五年的创作归为最近的一个阶段


第二部分


明迪:近几年在读哪些书?得到什么启示,有什么收获,是否影响写作?


吕德安:近些年我把主要精力放在绘画创作上了,读的书挺杂的,但主要是一批艺术类的。我很少专门有计划地去读书,但在创作前常常会读一点自己喜爱的东西。好像对对投入创作能起启动作用。理论类的东西我向来读得少。

明迪:你心目中的理想诗歌是什么样的?你的写作是否达到你心目中的好诗标准?喜欢谁的诗(国内国外任何时期)?为什么喜欢?是否受影响?


吕德安:能带出一种自由感觉的诗,是我认为最理想的诗的形态了。

我只能说不同时期我都有写出过自己比较满意的诗。

我只想说直到目前确定会一直喜欢下去的诗人,他们是李白、陶渊明、白居易、叶芝、弗洛期特、洛尔迦。在我人生不同时期真正喜欢并受到其诗影响的诗人当然还有一些,比如《四个四重奏》的作者艾略特,《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零档案》的作者于坚等……不好一一细数。喜欢的理由是他们的诗不仅给我以巨大的写作幻想,还有他们的人格境界对我自己的人生具有种种启示。我想是大意如此罢。


明迪:与哪些诗人交往?为什么?有无互相影响?如何排斥影响以形成自己的诗歌声音?


吕德安:早期由于各种原因与不少诗人有过不同程度的的交往。比较近的有舒婷、黑大春、于坚、韩东、西川等。他们一般首先是朋友关系,趣味相投吧,具体在诗歌上,大家基本各写各的,彼此影响似乎不大明显。


明迪:怎样看待诗歌流派?有无参加过什么流派?诗歌流派有无意义?与前辈和同时代诗人相比,你自己有什么不同的诗学和显著风格?


吕德安:我一向不太注重诗歌流派之分,但我加入过个别诗歌团休。流派当然有其特定的的社会意义,它强调了某种诗歌形态和诗人的价值观,使审美多元化。我没有什么诗学可标新立异,我只追从对我来说是诚实的句子。我曾一度追求民谣风格,这在当时首先是想追溯某种更为朴素和自由的歌唱方式,躲开流行的表达。我后来向弗洛斯特学习如何囿于自己的世界写身边的事物。现在还是如此。叶芝的后期诗也具有鲜明的朴素倾向和民谣里戏剧性的叙述方式,我所能做的只是借鉴他们的方式,去感知现实和语言的界限所在,并努力在诗中避免概念式的转述,而是将其转化为可触摸的诗意的语句。


明迪:你如何评价汉语新诗起源?如何看待当下的汉语新诗?对你所亲历的(各个)诗歌发展阶段有哪些看法?你参与过什么论战?


吕德安:我从未系统研究过新诗的起源及其发展历程,这个问题应该让给研究者。我一开始写诗就自然而地接受了新诗的现实。对我来说新诗就是现成的或者说是现实的诗,是现实的正常言说和某种特殊的言说的内在的联系的结果。我很少去为新诗和古诗的不同形态而困惑,在此意义上,新诗对我来说只有“好的诗”和“坏诗”之分。我尊重不同时期的所有优秀的新诗,因为它们向我们传达当时的社会形态以及作者在汉语传承上的新成就。古典汉语诗歌与当代汉语诗歌各有自身生长语境,而好的新诗我看来首先是它能够在当下的语境里既能以独特的方式表达,又能灵活地发挥汉语的魅力。


第三部分


明迪:如何看待诗歌翻译?外国诗歌在中国的译介对你有何影响?你觉得选题和翻译质量如何?你翻译过谁的诗?或想翻译谁的诗?


吕德安:好的翻译诗在我看来就是好的汉语诗的一部分。阅读翻译诗一直伴随着我的写诗历程。翻译诗对我的影响不仅是具体文本意义上的。它还让我诗意地体验到不同的文化语境,从而启发我们对自身的语境的反省。弗洛斯特说诗是翻译丢掉的那部分,他指的更多是母语意义上的诗意的部分。对此我深有同感。但我同样相信,好的读者通过翻译,一样可以隔着一层语言去心领神会那丢失的部分。我不通任何外语,但我想高质量的翻译,是令读者想着用自己领会的方式再用汉语翻译一遍的那种。这种高质量的翻译在中国还是有的。


明迪:如何看待中国诗向外译介?知道哪些被翻译出去的诗选和个人诗集?有什么反馈?对外译现状是否满意?希望在哪些方面会有所改进?


吕德安:以前读过资料,里面将外译出去的古汉诗再翻译回来,可谓面目全非,但似乎又是可理解的,用现代语法写就的新诗翻译出去也许不致于如此。我不太熟悉现代汉诗外译的具体情况,但我相信当下的诗歌外译还是滞后了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诗歌面貌及其成就,翻译人士应多从文化生态角度,而不仅仅从个人审美出发从事翻译介绍。


生活像一个继父

朵渔

   这个时代似乎是这样,你在人群中大吼几声,便会引来片刻的注意。很多人尝到了这个甜头,那些嗓音粗大的,那些浮在这个时代表面的,似乎就以为自己标示了这个时代诗歌的基本风貌。事实上这是双重的误会。河流的真正走向是被那宽大、沉默的堤岸所决定着的,至于那河面上的漂浮物,瞬间就会一去不返。

  我在一篇向那些伟大的创造者们致敬的文章中曾提到,吕德安是令我肃然起敬的诗人之一。我对这个人的生平一无所知,仅有的一点知识来自朱文给金海曙的一本书的序言中的“顺便言及”。80年代初期,德安和老金等人一起,在福州搞“星期五诗社”,每周五在咖啡馆聚会,喝酒、聊天、朗诵诗歌,用他的话说是“只强调不专业写作,星期五嘛”。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吕德安从来不曾大声喧哗过,他似乎决计要把自己藏起来,“他致力于把自己安放到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宦溪乡的山沟里或者纽约的布鲁克林”。虽然主人从来不曾迈出青山半步,但他的作品却久在坊间流传,我也是读其诗而未睹其人。

  德安的杰作《曼凯托》,至今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似乎一直致力于打造这样一种厚重、沉稳、有一定情节性和地域性的长篇大作,比如他的《陶弟》,他的《死亡组诗》等。我从来不曾有机会一睹《曼凯托》的全貌,最全的一个版本大概是在某一期的《他们》上读到的。我把“曼凯托”看作诗人的出生地马尾镇,这是一种“小镇诗歌”,里面有我喜欢的“小镇笔法”。因为没能完全读到,作为一首长诗我无法评价,但即便把它拆开来,每一首短诗也都非常精彩,真正的珍珠。我不清楚那串珠之线是否足够强大。而至于像《父亲和我》这样10行之上20行以内的我最称心的精巧之作,吕德安还有一大批。对于德安,它们构成他写作过程中的一个个闲暇时光,对于读者,对于现代汉语诗歌,他奉献的是一个个经典范本。

  有一次在电话里跟于坚谈起德安。老于说他的这个老伙计“是一个真正的农民”。农民是什么意思呢?他不作解释。这些天在家里读弗罗斯特,这也是一个我所喜欢的农民。他早年曾认认真真地做过农民,有二十多年都生活在乡下,每年春天都要重垒那倒塌的石墙。他的很多诗都是从旧金山一座农场的后院开始的,充分展示了他对乡村生活的偏好。“我特别喜爱的用具除了笔之外,就是斧子和镰刀。我在三首诗中颂扬了斧子,一首中赞美了镰刀”,“与很有钱的人见面我往往得鼓足勇气”,德安是这个意义上的农民吗?大概不是,他没有过舞弄农具的经历,也没能像功成名就的弗罗斯特那样,这里买几亩地那里买几栋房,过一种准农民的隐士生涯。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追求一种单纯质朴自然的生活,反对那种酸腐或颐指气使的文人风格。“我这一辈子并没有过一种文学家的生活。我一生从不写评论,从不写论文。我没有时间,因为我并不致力于文学。我也不是个农夫,那不是我的姿态。不过我经营过农场。我总是松松垮垮地消磨时光。我喜欢高谈阔论,但我没有过一种很书卷气的生活。”在德安的诗里,我们读到的大多与体力劳动有关,挖井、捕鱼、打房顶、铺台阶……这里是一种安静的小镇生活,其间活动着木匠、泥瓦匠、弹棉花的手工艺人。“我喜欢自己做,铺台阶,建我住的石头房,虽然做得不好,也自己做,觉得完成了一件事情……”

  这是个聪明得过了头的时代,农民被视为落伍,手艺人在一个个消失,工匠们那粗糙质朴的精神也变得极其稀缺。聪明但缺少大智慧。我在一篇长文《手艺人》中表达过这个意思。德安是我心目中的优秀的手艺人之一。“我喜欢有点匠气的东西。相对于过于张狂虚幻的心态,我说,你就给我实实在在地写,像一个匠人老实地完成一件活,不要作势让别人猜你走到哪一步了。你看所有大师的手艺都特好。而我们这一代缺乏训练,另一边却又走得过远,妄谈框架、主题、观念,眼高手低。”德安在一个访谈中如是说。他的这个表白非常相似于弗罗斯特的观念,那就是抑制艺术心态上的故弄玄虚,尤其是警惕对知识与学问的炫耀。庞德炫耀他的古法语,艾略特则卖弄四十种语言。——“那似乎很深刻,但我不懂”,“《荒原》——真个儿你外祖母的曾外祖母!”他甚至动起了粗口。因质朴而简单,因简单而重获力量,因诚挚的天性而取得信任感。就诚实度和信任感而言,有几个诗人值得期待?那么多诗歌在眼前晃动,却值得怀疑;那么多声音在耳旁叫嚣,我都充耳不闻。但那些能够给我带来信任感的诗人,我却要千方百计去追寻,为他们的一首新作而买下整本平庸的杂志,而翻遍整座图书馆。

  这世界迈的步子太大,没有人敢把速度放慢,更没有人真的就敢把自己藏起来。大家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以为这样就赶上了时代的脉搏。事实上很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被甩在了身后,甚至干脆就被践踏了。弗罗斯特将自己藏身于农场,以躲避这个融不下自己的世界;德安则以一种后退的姿态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如韩东所说,他是个“向后寻找理想的人”。这个人因为有自己的步态,才始终立足于自己的土地上。他不是故意做出一种出世的姿态,事实上他在自己的那个方向上找到了自己的家园。你能说吕德安落后于时代吗?那么时代性又是指什么?它在哪个方向上?很多时代先锋往往都落入了这样一个寓言般的圈套:他一直以为自己独自在走路,时代被他甩在身后已经很久了。时代突然就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德安从来没有这种先锋式的焦虑,他也从来不要求自己浮在时代的浪尖上。这需要一种坚强的定力和对自己的准确的评价。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准确评价自我的,整个八十年代被世人推崇备至,在接下来的十多年又被世人不闻不问,他需要准确地判定什么时候自己错了,什么时候世人错了。有了那种清醒的认识和眼光,有了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他才敢于说“我没有怀疑我与时代没有关系,所以这几年能安心写作。”

  对于一个自己所热爱的诗人,我从来不曾想为他写下一行文字。我曾写过关于“第三代”的文章,其实那篇文章也仅仅是向几个名字致敬而已,至于那个时代,我没有表述它的雄心。在这一点上,我谨遵弗罗斯特的教诲,“实际上吃年代那样大的东西简直和吞一头驴同样危险”。我关注那些单独的人,读他们的诗。我读到的德安最新的作品,大概是《继父》、《雨水已经停住》这样的东西。《雨水》一诗让我凝神静气,感受那敏感的心灵和悲悯的情怀,里面没有冲突,没有不满,只有悲伤。而《继父》一诗却让我心情复杂。时过境迁,生活的境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伟大的八十年代一去不返了,当年《父亲和我》中那无言的感恩的心情没有了,有的是更加严峻与复杂的现实。生活像个继父,坚硬,尴尬,卑微,不可分割。在时代面前,我们都面临着一种对待继父般的矛盾心情,进进退退,若即若离。


吕德安的诗歌

   吕德安


代表作


曼凯托


1

曼凯托,一天雪下多了,这镇上的雪

仿佛小小的地方教堂,把节日的晚钟敲响


已堆积到第二个台阶。但没有人

没有人站出来说这是季节反常


“想想现在也该是冬天了,厚厚一层雪

必须把它们照例铲开,堆放两旁”


然而没有人在听,只是孙太

在自言自语,在继续推开盘子


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大家并不在乎

这句老话,是一种推辞还是表态


只是孙太红肿的眼睛,在雪地上

看到一对斗殴的天使                                            


翅膀完好无损,并有一阵微风

吹醒了他,在那温暖僻静的梦乡          


2


每天,总有一些人提早醒来

而成为我们出门时遇见的人


总有人在提早开始一天,然而

用不了多久,他们又要睡去


每天,当孙太扫完门前雪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昨天


哟,我是说我不能理解

当孙太活着的时候,他又是


怎样活下来的。在花园的后架旁

他奇迹般地赶上我父亲


喊着要到远方养蜂,已经

有了合伙人,可是没等父亲回答


他已踏上了海浪,月光下

撒出鱼网,像一个健忘的人


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从他的故事

跳开,从这座永恒的房子中走开


3


当孙太把船从树影下移开

雪地上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船印


现在,我们把他的躯体翻个身

希望底下压着一封信。没有


或许信已经融化,利用

这场错误的雪。文字模糊了


或许根本没有文字。孙太

自然把握不了这种美。他不会自杀


这第一场雪,当孙太把船

推入水中他震惊于仿佛听见


处女的呻吟,仿佛在房间里

所感到的巨大空虚和委屈


一个大海的孩子,当他来到海边

他就注定要被一个拒绝回家的声音


永远地带走


4


在十一月的下半月

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在棉被的洞穴里

在炫耀其火红色的


漫长而苦短的美洲黑夜

在一个像曼凯托这样的地方


在房间里,孙太不会适应

这里的孤独,当光线


像盐撒入雪地,孙太

在房间里发出尖叫


像门前叮当作响的风铃

摇动它执拗的睡眠的主人


当我们睡觉,感觉到梦里

一个健忘的人,他的船


需要有人帮助舀出水和雪

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5


桌上摆着一盘水果,就有孩子们的喊叫

偏头痛似地朝这边涌来。夜在缩小


黑暗中有人竖起一根手指,弯曲成“O”:

好! 现在看看谁的嘴巴还有声音


一个寂静而规范的日子,由于恐惧

孩子们提出是否换一个地方讲故事


回答是哪里都一样,因为故事已经

结束,或根本没有个结束


我们总是对那个“O”提出质疑

有所保留,但答案永远相似


那里是一扇门或一扇门的空间

我们曾居住那里,如今仍然在那里


孩子们终于学会了保持肃静

如今那些孩子们是我们,住在


海边,海风刮过屋顶,海浪飞弛

而大海是一个巨大的“ O”


6


继续下雪,地面又增厚半尺

或者说为了实现完美,雪按照


往年的惯例继续制造它的镜子

而等天气再冷一阵,所有的


过道,窗口,广场,凡是露天的地方

都将成为它装扮的好去处


在这里,唯有乌鸦是真实的

在雪地上,它们的黑色瞳仁


在世界的白色眼圈里闪动,飞跃

冲撞,燃烧,沉寂,复活


在这里,唯一执著而天真的

也是这些乌鸦


它们落下又落下

这一只和更黑的一只


7


近来,每当我写一首诗,就像乌鸦

在雪地上涂改,涂改一首老掉牙的歌


比起抒情的天空,我目前更倾向于

陈述性的天空,啊,乌鸦的聒噪


比起写诗,我现在更喜欢写信

有时间有地点,人人读得懂  


可是近来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个星期除了雪花纷纷扬扬


仍像第一场雪,望不到它的尽头

除了乌鸦像白色坟地上的黑色火焰


充满了厌倦,而送信人已推迟

三天,今后会更久


啊,上帝,什么时候才能

让我们之间的通信稳定下来


8


田野的空间变大

光在死亡


想象的天使

像欠收季节的犁


在缺乏中闪光。这时

你进来躺在我身边


眼睛里流淌着歉意

为什么我们至今还在一起


我们看见爱情像老旧

的暖气设备,像每个房间


一只固定的鸟

像在这座永恒的房子里


一个难以捉摸的念头

在我们受冻身体的雾气


一场集体的雨里


9


天依次黑下来

乌云沉重


孙太在房间里洗澡

和他那潮湿的妻子


哦,夫人瞧这些脚趾

这些可爱而丑陋的数字


它们多么拥挤,多么令人难堪

但记住这些对您有好处


在这空虚而悠闲的时刻,记住

我们身体的细微变化


记住这海洋般隐忍的痛苦

而夫人您将重放光芒


记住窗外,孩子们开始玩雪球

他们将沉迷于另一种事件的真实进程


10


有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我坐下

写诗,正巧孙太推门进来


“怎样写诗“,他问“是否跟捕鱼一样”

但愿如此,我心想


后来的一天,我走向他的船,毕竟

他同意多一点见识对我有好处


在海上,一只乌贼弥留水中

晶莹透亮,犹如空气


又犹如乡村里小小的

飘泊的教堂,安静而忧郁


我请求孙太慢点收网,而当我回头

只见水中黑烟弥漫,一片惊慌


乌贼逃走了,像一个犹大

诗也一样,诗背叛你


利用灵魂的浑浊


11


有些日子,孙太的房子会

不知不觉地增高一层


“你怎么会这一手”我路过

并顺手抛给他一块砖头


一个砌砖者俯身在云端

在金子塔似的房子上方


立梁那天,我抽出一天

帮助他拉住一根粗绳


想象当年的十字架撑起

一个天庭也不过如此


“只剩下屋顶了”我说:

“是否让我明天再来”


一个健忘的人,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如今他身后留下了我们


和这片空空的,绝望的空间


12


雪花的舞蹈已近结束

这哑巴季节的最后的手势


将被另一个哑巴的开口说话

所代替。第一场几乎没有的雨


创造出一种朦胧景象:

在我的桌上,一块石头


它的突然消失是轻盈的

在海边,海水淘空孙太的眼睛


几乎没有的是这场春天的雨

今天,当我站在家门前


我震惊于自己的预感……

如今孙太已不能理解这些


他也没有留下那封雪花的信

在他沉重的身体下面,在桌上


13


从寂静的邮局,到三个邮递员出来

天就开始下雨


都穿着绿色制服,他们肩并肩

骑着自行车,谁也不超过谁


看得出他们前程曲折多变,遥远又辛苦

但眼下至少有一段路尚可同行


都穿着绿色制服,而如果谁

分别遇上他们,在垂暮时分


三张寂静的脸,同样孤独朦胧

那就是他们已从各个地方回来


那就是一天已经过去,请不必惊奇

也不必去分出谁是谁


他们夜晚的脸,呆会儿会像蝗虫

在家庭的灯光下聚集,格外幸福


14


今天是我们石匠邻居的节日

一场永恒的交易正在寂静中进行


在家门口,站稳了羞涩的母牛

让那牵自异乡的公牛嗅出她


我问两个主人:这是为什么

回答是一致的:挥鞭的声音


像两个互相陌生的屋顶

在闪电下交媾


一次两次,中间还隔着

滚雷般的沉寂----


孙太曾经为此泪流满面

当公牛站远,充满了悔恨


留下那梦幻的母牛

忘记了日常的劳作


留下石匠的无动于衷的脸

堆起一朵短暂的微笑,就像


五月菜地里的大哈蟆


15                                            


也正是这一天,我们镇上

唯一的棺材店老板死了


人们心情沉重地围着他的尸体

在他月光一样挂着黑匾的厅堂


人们怀恋他,站在他的棺材后面歌唱

而山里人,那些孤陋寡闻的人


依然在山上为他砍伐木材,而孩子们

消失了,他们再也不敢涌进他家捉迷藏——


没听见他那熟悉的劈雷般的吆喝声

孩子们是不会从成堆的棺材后面


现身。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

虽然他那忠实的木工,亮晶晶的斧头


仍旧在墨斗线上一寸寸地咚咚向前

他那孝顺的儿子也已长大成人


16


下了一个月的雨,就有井水溢出

把搓衣石板上的女人们惊起


她们笑着骂着,闪跳一旁

她们彼此告诉对方身上有水


企图阻止,避免水荡开,晕开

又紧贴着把部分肉体显现


手在这里是徒劳的

衣服在水里展示了丝绸质地


她们的嘴唇颜色的乳头

和其他羞耻的颜色正在像


帆布那样浅色的遮盖物后面

渗透出来,而肉体如风鼓涨


这里还有像地平线那样遥远的颜色

可以点燃,而当你把它点燃


你就无法把它熄灭            


17


我相当年一颗苹果落地,决定了海伦

必须在十年的战争中飘泊。她去了


今夜,一个咒语和遗忘的废墟王国

她的红色头发和水草的绿宝石头发搅和在一起


今夜,扎好头巾,她们来到海边

她们把船交给男人,那是全部的生活


她们直到看见海浪把男人们送回

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菜地里的


蔬菜才会长的欢快和田地里稻子的颗粒

才会坚持饱满,给人以希望


她们的腰的生活,支撑了整个世界

没有她们,男人们的船只将会沉没


码头上的搬运工人,一谈到她们

沉重的一天就会很快过去


她们,仿佛就是每一个泥瓦匠

在工作的屋顶所谈论的全部上帝


18


我已离不开大海,

也不能想象,当我从山上的家


沿着台阶下来,

大海有一天突然不在了


昨天,我看见对面山上

的红色寺庙,一个泥瓦匠


从屋顶滚入地狱

地面上栽下一朵大红花:为了什么


为了改造成一所普通学校

为了雨会漏下来,为了


驱散一阵云和有人用当天

的报纸包紧一头鱼,并且


重重地放在我们的穷桌子上

说这是蓄意已久的


19


同样地,假设一个早晨,我们

可以下降到海底,像潜入教堂


但不需要那些说教的空气,我们

自由呼吸,周围是海星千年沉寂的光芒


我们将作为发现者重新找到孙太

一个复合的灵魂,他几乎不认识我们


他说我们头顶上面另有一个世界

而我们从未在那里生活过


他的话语是泡沫。而我们试图理解他

至少我们一起上升,直到在天文学的


意义中上升到新的一天,那里星球是星球

真实而粗糙,像天狼星那样的星


只会像狼一样在脸上泛着灰烬的光

而孙太读得懂这些神秘的熄灭了的语言                              


20


想想吧,那一天我们是怎样

推开人墙去辨认孙太……


这个曾经吩咐我们等待的人

这个日夜行走在海面上


却不谙水性的人,他的姿势

已被摆放端正,已从一片烂木板


移到桌上,类似一个结论:

哦,上帝昨天造出一个孙太


今天又在我们膝盖上放下另一个他

而对世界这些只是简单的事情


孙太甚至还是微笑的,像他的童年

一个孩子,有着海螺般的听觉


他摸上去甚至还是完整的,海水

的皮肤留下一层薄薄的盐


21


当流星陨落,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城里酒巴看脱衣舞


那个姑娘正伴着鼓点,一层层地

卸下内衣,花瓣似的抛撒空中


像我们忌讳见到的金环蛇

绕着树枝脱去美丽的皮


一个完美的造物,一个世界的胚

但她并没有来和你一起升天


还在台上她就瞧准你是乡巴佬

向日葵的喝红的脸下系着肉麻的领带


哦,发现了自己好奇,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闪耀着霓虹灯字样的乳房之间


在慷慨付钱,把钱放在一只哭泣的盘上

并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离开这里


当那颗亿万年的流星划空而过

又划过山上那一座座新坟和旧坟


22


夜里,幻想的光芒使铃儿发疯

我听见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念叨:


亲爱的! 啊亲爱的! 这些果子收获起来

足够满满一筐,可是昨夜被人隔墙


敲去不少,用一根灵巧的竹竿

梯子还透出树梢


啊! 一切都是为了有节制才有收获

这又怎样? 贪婪的人可不管这一套


当初天堂的那棵树又怎样? 哦

但愿那个家伙知道该受惩罚


啊! 关于那棵、那棵未熟透的芒果树

如今我们还记得多少


岁月缓缓流逝,冤家变成亲家

娓娓话语变成漫天星辰,照亮到黎明


23


依然是小镇,它从乡村变化而来

更早的时候,它兴许只是一个手势


孙太曾经喜欢在这里生活。和那些石头

它们由一万年前的花朵变成,至少在我们


开口说话之前。大海依然在桌子上方

像一本旧挂历,记载着节日


而打屋顶望去,我母亲正在从山上的寺庙下来

留下孙太的妻子独自在那里


而我父亲带来另一个养蜂的亲戚

这个本质上与孙太是同一个人


面孔却完全陌生的飘泊者

由父亲替他说话……而那时


一切是无言的。雨依然是雨

雨的确切存在创造了三月


而三月是我的出生月


24


那褪尽了颜色毫无意义的

是小镇上空那块乌云


它甚至没有形状,沉闷无比地

靠不说话过日子……


但它拥有一切,拥有和我们一样

的时间。今天,当父亲


在屋顶上清扫烟囱,弄得一身黑

我能理解他对这个世界的爱


然而有人在开他玩笑,他们藏起梯子

条件是继续把瓦缝里的落叶扫干净


才让他下来。那时我正在街上

闲逛,我远远看见他又脏又累


身陷在一片摇摆的风景,猩猩般的

双臂受到惊吓又无可奈何地摊开


25


那安静的夜。我打开斯特拉文斯基

的《春之祭》,海正在涨潮


并且很快地贴近我们,这时

音乐就像你放回大海的一条鱼


你会为此追寻它,直到发现一个天堂

然而就在这个白天,退潮的鼓声轰鸣


泥滩尽头,一只螃蟹留在了网上

犹如巨大的蜘蛛泛着绿光


然而,为什么眨眼间那里出现一个洞

上面还挂着钳子似的绝望的脚


哟! 我想,在这宁静动听的夜色里

在这虚幻的世界,我们已得到


太多的东西。当我们关上门户

坠入梦乡,我们多像那个春天的小偷啊


26


一场小而激动的雨,当它

把晶体的卵排在玻璃窗上


又在意义中隐藏起自己,我们

看到了一个斑斑点点的世界


雨的完美,使我们想起雨的缺陷

现在雨就下在它自己的缺陷里


在玻璃后面,雨就像隔壁那个

跛脚裁缝,正在把雨点


歪歪斜斜地缝进春天

春天中的平凡的一天


这场小雨,还使我想起儿时

灯光下摆着那些蚕,小小的嘴


吐着一丝丝光,织出一个个

小而又小的天堂,它们的白色身体


也因此更加透明,托在掌上

直到变成蛾,再一下子释放了自己


27


夏天,我们坐在码头的水泥台阶上

一个男孩屈身跃起,双手抱住膝盖


就像我们在母亲子宫里看见的那样

当他坠入水中,溅起一个水花的世界


这时老父亲已经游开。他躲过了第一道凶险

用他刚刚学会的泳姿,笨拙地


他还不能把手举过水面。他拼命踩水

也只是勉强使身体多一些浮力


看见他下巴吃力,我一阵紧张

往常他总是独自站在够得着的地方


用又长又宽的毛巾擦洗背、脖子和腋毛

以及在水下他那蓝色的皮肤


现在他稳定下来了,因为我在旁边

我说:夏至已到,父亲,我们有的是时间


游得更远……-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改变

仍然笨拙而沉重,直到他死那一天


直到我放下他的手

把它放在手的重量里


28


想想我们开拓这个池塘

将给今后的日子带来什么好处


父亲和孙太,当他们站在后院

一洼积水给了他们丰富的想象


后来雨水的泛滥又成全他们

想想他们挖土,把土运到别处


把水留下来,为什么不呢

我们有的是土地,况且


这里的冬天比夏天长……

想想下雪,结冰,当我们醒来


夕阳池面上,有小孩三五成群

朝着无穷的惯性的夜滑去,回来时


都已是大人,身后带来更多的孩子

更多的光,而父亲和孙太


就是在这样的光中继续挖掘

直到碰上树根和骨头才挺起身缓口气——


世界并没有改变多少


29


此刻,我赤足踩入这片宽阔的

烂泥滩,海已退到最远处


此刻我站在海曾经淹没的高度

是一个等待接受测量的人


我想这也是大海暂时腾出

土地,利用距离嘲弄我的目光


我想起山上那些寺庙

它们烟雾缭缭,宛如一种知觉


一种了望。我想世界需要这些

我把鞋藏在岸上秘密的地方


而孩子们奇迹般的偷走了它

——像又穷又破的船,像孙太


留下的,当孩子们偷走它

又很快在另一个地方把它扔掉


而这正是合适的屏弃


30


蜜蜂的蜇迹和

蜜蜂的老虎花纹


森林,手,岛屿以及

所有罕见的事物


我必须把那一天

当做永恒的告别


今夜,我必须像推开一本书

把它像上帝的眼睛


轻轻合上,把它像我们的

养蜂亲戚的手从现实中搬开


这双崇高而暗淡的手

曾经征服过恐惧。这双手


如今环绕着成群蜜蜂。蜜蜂的

蜇迹和蜜蜂的老虎花纹



新  作


屋顶与池塘三章

       

   一

昨夜我写池塘,写水里

从前的一所房子,以及在

所有可见的清晰中

某些东西仍然是虚妄的。

我写池塘,然后把它搅浑——

我写到一个夏天的孩子

在黄金般的涟漪里

企图发现自己的影子

他的金色眸子在闪烁。

我还写青苔,那厚厚的一片

和面对这些,那个被援用的男孩

如何开口呼唤,希望被听见

又傻乎乎地站在一边,仿佛

被自己的天使声音镇住——

我写作就是如此,为证明

自己看到了什么,在那种

身临其境的感觉里。

我想如果我不能像那池塘

昏暗中已依稀道出世界的秘密

至少我希望有回声——那声音

就像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二

邻居老唐那金字塔似的瓦顶

翻盖过一次,那时他

爬上去,脸俯向房子内部

我们看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一直过着漏雨的生活

地板上仍放着脸盆。

现在好了,他来了

泥瓦匠们纷纷地在屋顶

为他闪出一条路,好让他

一个个地瞧那些窟窿。

而那时我们都在溪这边,像上帝

在看着一个小小的远方。

屋顶金光闪闪,而他摇晃

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没有跳下去,只是在上面

迁怒于某人。他和他

在地面时真是判若两人——

总之,他已好久没说话

可一旦说起来又说得太多。

     

    三

不过某天我浸泡到水里

被一条蛇惊起,也一样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蛇

哪里有蛇?我试图扔出石子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童年时曾希望一个人

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或者一旦他踩入水里

又保持双膝不湿,他就能像耶稣

站在那里对生活做一番解释。

但那只是幻觉。我对自己说:

那条蛇也不能,如果他不在了

也只是某种自我的沉溺。

我投出那块石头,虽说

落了个空,化作阵阵虚无

却也能把一天的心情满足。

我转身回家,想象着凶险

而你知道这一切并非完全弄虚作假。


给哑巴漆工的四则小诗


1


昨晚小阁楼的房梁上

垂挂着镜子般的水滴

如果它们不曾滴落

一串串地渗入房间


我就不会一边叹息,

一边神经质地跳开,

到楼下把你从熟睡中

拖起床。不好意思


说起昨夜的一场雨,

我真感到自己老了,

老得就像一个看守房子

的老神祗,周围


没有一个说话的人

不过还是说了:

“那水直落地板上

早已化成柔软的一滩。”


2


“那晶卵,如果它

从不曾滴落

而仅在自身重量里

轻如预言,


那它的形象在时间里

就好比在别处

人们所说的滴水穿石

的那种现实吧。”


我好像说过类似的

老掉牙的话,

如果有,我想你也是

根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所以莫名其妙。

所以你来,其实是叫你来

帮忙挪动一下东西,

但愿你不要介意


3


雨永远在暗中滴哒

但我似乎更高兴现在

站在亭子里的你,像古人

给人以灵感


“啊,要把它们擦得

像镜子一般亮是你的命运。”

“而且风熟悉你手上砂纸的声音

还有你的漆刷”——


我说了吗?我不可能说

就像昨夜将你唤醒,

至于那水滴

如何长年地困扰我,


我一句也没说。我只是看着你

在如何仔细地端详

那风吹雨淋

的四根柱子。


4


我很感激你,哑巴

但是什么样的日子才是

修漆的好日子

不会说话的你


自然也不可能跟我说

但你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只是依稀秋风里,世界

显得有点来历不明


只是不声不响地漆

仿佛睡着了,

只是从早到晚

好像不存在——


啊,都是为了让那亭子

在园子里更显端庄,祥和

的确,它看起来

分外像亭子。


漆画家


啊,原来是一桶生漆

但是如果你打开它,看见它

起皱,黑洞洞的在空气中凸现

你就看到了它的起源


嗅出它的孤独,或者

它是房间里一面潮湿的镜子

美丽而无用,需要府下身,

全心全意或用一根粗棍


将它从深处搅活,还原它

死一般的颜色,睡眠的颜色

但那是一种什么颜色

或许还是一种黑洞洞的空白


这是儿时的印象,今天

我备好了瓦灰,水,牛角

制成的刮刀,以及古代的毛笔,

毛刷和金泊银泊一张张,


如果可能还要有咒语――你知道

一切已呼之欲出,只欠东风

这先人的说法今天也适宜,无论你

身在异乡或守在自己的山上


我的蝴蝶


正午,一只洁白的蝴蝶

出现在我的凝视之间;

应该说在它来临之前,

我的目光早已滞留此地。


或者它来的正是时候

让倦怠的我兴奋不已,

让我呆望如废墟,竟成为它

前来寻求栖落的原因?


或是我望着望着,这才有了

它一生支离破碎的飞翔,

短暂匆忙又忽隐忽现

处处充满变化的奥秘?


它还会飞向何处——出现

在另一处花儿般的凝视里

最终还原了自己?我想

这一切或许纯属天意


夏天的蓬布


就是在四棵树中间的那块蓬布,

因为蓬布方方正正四个角,

拉紧在高高的枝杈上,

从此有了一个称心的空地,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因为这绿色的蓬布方方正正,

它那粗糙的边沿绷紧发响,

在四棵树和它们的腰肢上:

一种悬空的惹人瞩目的幸福,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我们对远方的风说吹吧,

因为蓬布在漫不经心地飘荡,

但这不是空洞的去处,

也不是虚无飘渺的浮夸,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啊,因为这是白天和夜晚

而我们借助微风倾注了一生

才撑起这样一块小小的天庭,

把它紧紧地系在四棵树中间,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来到。


在屋顶上


屋顶上厚厚一层污垢

  雨后散发出绿光

大雨驱尽空气中的尘埃

  却使这里更加凝滞发暗


屋顶就象那一类史书

  倒霉地爬满青苔的文字

还有恐怖的蜘蛛网

  在屋檐下弥漫,生长


我们曾曲折地追求光明

  保持着炊烟般倾听的神气

但如若换一个地方继续

  我们的故事,也许更好


午睡之后


我就要在黄昏之前离开

  去一个小小的远方

它在我还是空洞的身体里

  依稀唤起一种希望


然而我并没有离开

  因为我并不打算离开

我呆望着已经穿好的鞋

  莫明其妙地坐在床沿上


时光飞逝,想起了

  在许多事情上我们总是

迟疑了一下,才突然间

  把自己变成象一个孤儿


两封来信


我刚刚获悉两封来信,

谈的都是今后的事情,

都拿鸟儿的歌唱

比喻眼前的愿望。


“我非常愉快”,

信的开始都这样写——

它们同是邀请我去做客

不辞千里万里。


我掂量了几遍,

决定提酒去拜访几天,

只是说来为时尚早

中途没准另有邀请。


已经接近深夜


已经接近深夜

黑暗中有金属的声音

屋顶上有消失在远方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你眼睛里的山脉

那也是某种生活

正在起伏地来到


是的,房间空空,

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世界

我还看见你在镜子前


试穿着衣服——就像一次膜拜

而当你的手从袖子伸出来时

我表情异常兴奋,而且忠诚


界 限


蝴蝶,它翅膀上

花儿般的眼睛一眨

便可在我们中间

留下丝丝骚情


有人陷入尴尬

有人神志方醒

有人尚未坐定

已站起来介绍自己


日出日落


二十岁时,为了亲眼看看日出

我到海边亲戚家呆过一宿,

如今三十有余成家立业,

却轮到他们的孩子们有事没事

都往城里跟着隆隆彩车跑

这怎不叫让人回忆,回忆起

自己曾如何洒脱风光,就像那

隔夜的云彩,虽叫日出失败了一半

为此我却跑遍了半壁江山,

一年年,白了少年头

心里却没留下多少遗憾-----


最后的景色


我看见一只鸟从树上飞走

然后是更多的鸟

让树顿时透明了一半——然后我

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我的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几乎可以为你伴奏


在路上,要是我遇见一个哑巴,

我就会想到附近还有一个哑巴


要是在房间里瞥见一面镜子

我就会想起你的眼神,或另一个


有缺陷的我——这是一种习惯。

而我就是这样,快乐地或几乎


下意识地在你的手势里

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房东太太的后花园

秋天,一阵风成形


在房东太太的后花园


为此我写过一首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一次遥远的表白


风已成形

日子简化

诗化为虚无


如今

我进进出出

付着房租

每次都说一番感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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