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首诗都来自于呕心沥血 ——朵渔访谈【2013年7期B版】

发表时间:2018-04-10 15:05

诗人档案:

   朵渔,1973年出生于山东,199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天津,写作诗歌、随笔。曾获得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诗人奖、柔刚诗歌奖等多项诗歌奖。著有诗集、评论集和文史随笔集多部,曾主编民刊《诗歌现场》。


每一首诗都来自于呕心沥血

——朵渔访谈


朵 渔  铁 骨  王士强



铁骨:我们所处的时代,因经济的复苏和自由度的明显改善,表面的繁荣让不少人失去了方向感,你觉得,在表面压力减轻的状态下,诗人怎么才能够保持对自由的高度饥渴和对时代的洞察?


朵渔:我们大多数人的确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但是,我们有了更多的新愁,比如这个月的房租,下个月的按揭,明年的考核,后年孩子的升学……当人们一心发财的愿望被激发出来之后,无穷的欲望,加上濒危的道德和既得利益者的集团化控制,我们较之30年前到底改善了多少?表面的压力减轻后,使得人们更容易看清楚恶的流弊的存在。此前仿佛无所期望的未来,现在因充满了可能性而变得无所畏惧了。这个社会不仅适合醉生梦死,适合从楼顶纵身一跳,适合浑水摸鱼、沐猴而冠、狗急跳墙、苟延残喘,也适合运动与变革,光荣与梦想。我说过,这是一个好的时代,对于一些粗糙的人生而言;这也是一个坏的时代,对于一些自由敏感的灵魂。秉承自由的天赋,诗 b人对时代的感受总是天生敏感。诗人是天下人,平等与自由的观念与生俱来,如果在人类的尊严面前失去敏感,他就不再是一个诗人了。

铁骨:一个诗人,始终要面对传统和创新。传统是底蕴,而创新是智慧,在你的诗歌中,你怎么处理这二者间的关系?


朵渔:T.S.艾略特有篇著名的文章《传统与个人才能》,被奉为经典。我对艾略特的观点充满敌意,同样我对布鲁姆的所谓“影响的焦虑”也不感兴趣。那都是闲说话,并没有进入诗人的心灵。我认为只要你还在用汉字创作,传统就是你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东西。我对“传统”的态度当然也是高山仰止的,但是,“传统”就像一座骷髅山,你要分得清哪个是活的李白,哪个是死的李贺。要和骷髅山上的每一个活着的古人对话,无论山有多高,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平等的。要和李白对话,最好站在长安市上;要和杜甫一晤,不妨去趟成都草堂。时代风物有变迁,礼乐风俗有殊异,但我相信,历代诗人的心灵是可以相通的。在此基础上,诗人必须去创造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要有一种清算和决绝的勇气。每一次写作,都是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新的开端,而不是尾随着一群人。这大概也是写作的乐趣所在吧。


铁骨:有的写作充满谴责批判,矛头直指社会黑暗。有的人却在发掘讴歌着人性之美。你怎么看待这两种反差极大的写作?巴以冲突、海湾战争、911等等这些在报纸上“近在眼前”的灾难,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似乎又远在天边。一个诗人如何关注政治,并将眼界提高到普世价值?


朵渔:这和“两个凡是”差不多,貌似有道理,其实是局限。不要试图为诗歌设限,精神和语言对诗歌有一种神秘的指引。诗歌是永恒的修行,人能走多远,诗歌就能走多远。这就是诗歌的迷人之处,风景如此美丽,你永远走不到边际线。这也是诗歌的困难之处,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失败是最大的奖赏。充满谴责批判的写作未必就不是美的、善的,也许是求之切、责之深呢?讴歌人性之美未必内心就没有纠结,怎么可能对人间善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样的心灵看到什么样的世界,不要自我蒙蔽,更不要睁着眼说瞎话。有人痛感深些,有人心地柔软,个性不同而已。“远处的灾难”和“别人的痛苦”永远在考验着人性和文明。对别人的痛苦幸灾乐祸,对远处的灾难无动于衷,这既是人性中的沉渣泛起,也是尊严缺失的惨烈景观。写作就是对“遗忘”的反抗,诗人天然就带有一种道德遗产和一颗“黑暗的心”,他被要求讲述他的历史和记忆。正如伊凡·克里玛所说,如果我们丢掉了记忆,我们就丢掉了自身。“遗忘是死亡的症状。没有记忆,我们就不再成为人……抗拒死亡,其实就是抗拒遗忘,反之亦然:抵抗住遗忘,我们就能战胜死亡。”(伊凡·克里玛《文学与记忆》)但是,过多的道德重负和罪感也会吞噬一个人,使其变得黑暗、阴郁、不可自拔。如何在“遗忘”与反抗间取得某种平衡,使人既不轻浮同时也不失掉希望,是一个诗人必修的功课。我常以东欧诗人米沃什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米沃什知道自己的局限所在,他了解自己全部的迷惘、彷徨和脆弱性,他只能承担自己人性里的一切。对于政治,他一直保持着策略性的警惕,警惕着极权美学中常有的那种“道德洁癖”。“置身于西方,我有责任对人们讲述共产主义,说出他们所不知道和不想知道的东西。我用几本书履行了我的义务,但随后我告诫自己:‘够了’,便再未继续往前走。”他的这种自我约束是对的,因为他看到了太多严厉的道德主义者被黑暗吞噬,因过分的政治因素而最终枯竭和扭曲了自己。米沃什说,除了责任伦理,他还听从了来自诗歌丰富性的另一重召唤,那里除了政治性的仇恨、罪恶和沮丧,还有人世的幸福和善,只有这些,才能使人们避免走向虚无和内心的崩溃。“如果我变成了一个政治作家,我就会使自己的可能性变窄,变枯竭。”米沃什说,一个社会,一个文明,只有通过在这个或那个人身上选取善的种子的积聚,才能延续。米沃什的可贵之处,也正在于他没有被黑暗和仇恨摧毁,而始终保有一颗光明的、向善的心。


铁骨:我们都是中年人了,自身精神的充实很重要,但我们不仅仅只面对自身。在责任面前(比如来自家庭的)你如何消除这样的“无力”感?


朵渔:无力感就是无力感,它真实存在,我也无力消除。就像上帝说,要有光,同时也便有了黑暗。承认自身的局限和脆弱,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英雄,这并不丢人。真正可怕的是对“无力感”的消除,就像夸父追日,本身就是件疯狂的举动。我们现在有很多疯狂的欲望被激发出来,同时被转化为“责任”、“身份”、“价值”……等等体面的东西。很多人一生都在通往欲望的路上一路狂奔,最后的一生就是“狂奔的一生”。这很可怕,一则现代寓言。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别忘了途中风景就是了。诗人好在还有一支笔,他可以将很多虚妄的力量寄托其上,将写作奉为一种与虚无对峙的形而上学,这种带有点宗教性的自我拯救,也是写作的功能所在。

铁骨:你怎么看待担当这个词?现在诗歌界的很多争论似乎并不是在技艺上争论,而更多的是在争“话语权”,你是怎么让自己沉静下来的?

朵渔:这是个多元而分裂的时代,来得有些疯狂,很多人类的普世价值都会遭到嘲弄,你还能担当些什么?还要为谁出头做英雄?当普世价值还没有确立的时候,乱世英雄注定是悲剧英雄。让一个诗人去做英雄,更是勉为其难。一个诗人不失去其良心也就不错了,当然如果他有“确乎其不可拔”的心力,他在孤独中所创造的价值将会在黑暗中慢慢发酵。

不争“话语权”,还能争什么?争才华?真理越争越明?才华都是心有灵犀的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话语权”这个东西,它还真不是争来的。唯有诗歌,还承认“才华”的存在。你写得牛,就是牛,不用说话,暗地里就传开了。争来争去的东西,都是很表面的,大家真正承认的还是天才。但为什么还要争呢?这就是人性。都是写诗的,谁还没有点脾气?但这东西争到最后,它依然还是个负数。

我了解自己的大部分缺点和错误,了解自己什么事情可以做好,而什么事情又力有不逮。当我逐渐想清楚了自己的问题之后,外面的疯狂似乎就与我没有关系了。当你内心自足、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的时候,风暴哪怕就在你周围,你也会在风暴眼中安之若素。

我觉得很多争论的起因还是在于缺乏基本的共识,对“恶”的指认太多,而“善”的力量屡受怀疑。问题是,在一个基本德性缺失的时代,善良的人们从何获取力量?从善本身。

“恶”是不可指认的——谁是恶人?谁承认自己是恶人?善的最大力量恰在于善的施展和延伸。季康子问孔子:“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善如风,风儿吹过,草自然会低下身躯。如果夫子的教导过于迂阔,理查德·罗蒂亦有教导:先别忙着指认好人与坏人,关键是使怀有不同人类理想图景的人们在一个共同体内生活。学会生活,并学会与人共同生活,很重要。


铁骨:你怎么理解诗意?你在创作一首诗歌的时候要经历些什么步骤?


朵渔:诗意即出神。当然还有若干种其他的说辞,诗人的本事就是会使用不同的隐喻。诗歌作为一种个人创造,它与现实之间存在一种倒映关系。基于这种理解,我觉得对现实的简单摹写、抒情、一事一议之类的东西,都很难出好诗。好诗往往是一种出神状态下的自然流露,因此在写作时对状态的调整是很重要的。如果不在自我的最佳状态,我不敢轻易下笔。“倚马可待”式的写作方式我是做不来的。当然,这一切的基础还在于日常的自我修炼、丰富、郁积。根深然后叶茂。日常的功课因此而重要。不要相信天才的鬼话,每一首诗都不是上天所赐,而是个人的呕心沥血。古人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

铁骨:中国和俄罗斯曾有过一段相似的历史,但俄罗斯文学在极权压迫之下反而波澜壮阔,而我们却不同,你认为造成这样反差的因素是什么?


朵渔:相似的结局,但却是不一样的开始。当俄罗斯社会进入前途未卜的集体主义时代时,他们的大多数诗人、作家、哲学家、宗教家以及自然科学家,依然保持着独立的信仰和思考,这并非偶然,而是建基在俄罗斯几百年的东正教信仰、建基在以十二月党人为代表的贵族精神传统和以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别林斯基、赫尔岑为代表的一大批文学巨匠和自由知识分子精神之上的。这就是精神底气,有了这种底气,黑色的夜莺阿赫玛托娃才敢于不脱本色地继续歌唱,面临驱逐的别尔嘉耶夫才敢于在契卡面前说:“按照我的信念,我无法站在阶级的角度看问题……我站在人和人类的角度看问题,任何阶级和政党都应该上升到这一高度。”我们的底气又在哪里?我们的文学之士几千年来从来没有真正挺起过腰杆,因为他的头顶永远有一个皇帝。革命无非是一个皇帝打倒另一个皇帝的游戏。这就是经验的贫乏。历史上,每逢鼎革之际,有点志气的知识分子大不了就是不入新朝,归隐南山。这就算很了不起了。人类学家费孝通曾在《人民日报》表态说:“恨不得把过去的历史用粉刷在黑板上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一笔一笔写过一遍。”诗人冯至的口头禅:“伟大的时代,渺小的我。”作家沈从文自述说:“社会全部及个人理想,似乎均得在变动下重新安排”。“我搞的全错了。一切工作信心全崩溃了。”“我应当休息了。神经已发展到一个我能适应的最高点上。我不毁也会疯去。”沈从文一度被揪到天安门城楼上洗男女厕所,后来被发配到咸宁干校劳动。这就是我们的作家、诗人、知识分子。和俄罗斯的知识分子能比吗?我读过一本叫《哲学船》的书,讲的就是十月革命后,由列宁亲自发起的,将一批知识分子驱逐出境的事件。你看那些人,面临砍头、驱逐、流放的险境,对自己的信仰的坚守依然那样不折不扣!“今天看到还活着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死人了。”著名社会学家索罗金说,苏维埃俄罗斯四十七个省人口缩减了足有一千一百万。但这吓不倒那些精神自足的知识分子。哲学家别尔嘉耶夫写道:“我用以对抗的首先是精神自由的原则,对我来说这是基本的、绝对的,是不能因为任何世俗利益而让步的。我也是用个体是最高价值、个体独立于社会、国家及外部环境的原则来对抗。这意味着我捍卫精神和精神价值,而在俄国革命中所表现出来的,是否定自由,否定个性,否定精神的。”这就是传统,经验,底气。


王士强:你的自审、自我反思、自我批判意识是非常强的,你有一篇文章叫“羞耻的诗学”,大意是说羞耻感构成了你写作的一种动力,这种羞耻感具体给你的诗歌带来了什么?


朵渔:其实羞耻感本来就是中国传统士人自我修养的一部分,礼义廉耻,耻是本来就该有的。我这个羞耻感是从中国传统里来的。西方人的耻感、罪感是从宗教里来的,我们的耻感是道统、学统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现在都在强调传统和现代怎么怎么接轨,其实用得着这么接轨吗?只要人心是统一的,我们自然还在那个轨上,想脱轨都难。这个耻感,它在我写作的时候是一种反作用力,我在批判的时候,也会有一个朝向内心的力,两种力在平衡,让你不至于过分的偏执和黑暗。因为过于介入现实的诗歌,它也是会让你走火入魔的,人会偏离内心的,你会觉得自己在干一件高尚的事情、天底下最伟大的事情,会脱离常识。如果有一种朝向内心的力也在拽着你,就不会脱离中道太远,会找到一种平衡感。这种耻感就是对向外的批判的一种平衡。你在批判其他的时候,你会看看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很丑恶,很黑暗,就是这样子。


王士强:你写诗到现在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如果要分阶段的话,你会怎么划分?


朵渔:分阶段的话,我可能这么分,我第一本诗集所收录的,是从98年到08年,这是一个阶段。98年是我真正写诗的开始,08年我终于知道写诗是什么东西。在此之前,我刚才讲过,大学里的那种写作,只是对文字、对诗歌有一种魔力般的神秘感,但并不确切理解诗歌到底是什么东西。08年到现在,我有了一些更深入的思考,一个诗人应该承担什么,应该为世界留下什么,应该怎么来完成自己的一生。这种自觉性可能更强了。我觉得我可能第一个十年是一个懵懂的时期,第二个十年是学徒的时期,我把宝押在第三个十年。所以我离开单位这也是一个因素,我觉得人的一生可能只能做好一件事情,在我的身体、精力最好的时候,应该做我自己最愿意做的事情。

我现在也快步入中年了,觉得“中年写作”真是一个关口。从青春写作到成熟写作是第一个关口,有的人永远跨不过这个关口,写到七老八十还是那个调子,不入门。从成熟写作到有价值感的写作,是第二个关口,也就是中年写作的关口,挺过这个阶段还是可观的,还是能够继续下去。如果挺不过去就完了,随便写写,顶着年轻时候的名头,混混,这个太多了。

汉语现代诗歌这么短的历史,在文体上还不足以支撑起来,而西方有一个很长的传统,莎士比亚到现在都可以支撑英语诗人,他的焦虑感会淡一点,因为文体本身是成熟的。第二他有他的信仰体系,他们的幻灭感会轻一些,中文现代诗歌的幻灭感更强烈一些。回望你自己的写作,会有一种很自然的焦虑感。它到底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时常会有一种幻灭感。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个强大的支撑,让你能够在这个门槛上挺住,比如重建你的知识谱系、信仰体系,包括你的人生规划,随时补充或更新你的话语系统,这样你才能坚持下去,否则的话很可能就幻灭了。写作是个什么东西啊,不就是玩玩吗,很多写作者一到中年,不就是这样吗,好像是看开了,其实是放弃了。这种现象也很正常。挺住!关键问题是怎么挺住,空喊没用的,真是挺不住啊。不就是会写几句诗吗,能挣几个钱?你想想,外在的压力和诱惑太强大了,而内心的幻灭感也同样强大,内外交攻在摧毁你,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挺住意味着一切”。


向母亲求救

——读朵渔的诗


于  坚


朵渔是这首诗的作者:


多少时光逝去

多少盗贼得逞

多少苍茫的心事烂在山中

有一扇窗我至今未开

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得

那天阳光明媚,我还喝了点酒,躺在一片不知名的土地上,缓缓地睡去。

——《从窗口走过一只猫》


我喜欢这首诗。平和,空间感,有一点书卷气,诗得有一点点书卷气,诗不是口语,否则为什么要叫做诗,而不干脆直接叫口语呢?诗,就是把口语或什么语的某个部分卷起来,折个印子,以便下次再读。


像是黑人回到非洲,我乘上火车去看你们

回来时带着醉意,却忘记将孤独留下。

归程进入冬眠,胜过醉生梦死

疾风驰过旷野,将温情的鸟巢冻僵

仿佛赤裸的狗心,重获平静已非易事。

哎,多年来,当我独坐窗前

想起那一次次返回——

   天才当道,我终未将自己的才华放弃。

   我的朋友不多,彼此视若兄弟。

                         ——《京津道上》


    当一个人如此地看待人生,那么他就不同寻常了。朵渔注定要无可挽回地成为一位诗人,因为他把握到了这个世界上某种被称为诗意的东西。

 今天的大多数诗歌写得很便宜,语言成了把口水变成文字的工具,表面上很有活力,其实与过去时代将语言当成意识形态的工具一样。诗是更X(更某某,总之不是口语也不是书面语)的语言,激活诗意的语言,当然也可以说是诗意的载体,但载体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卡车拉着水泥一样,而诗意是融化在语言之水中的盐巴,语言是人为的,诗意是自在的,天人合一,这就是诗。诗意是天然的,先于语言存在的,“世间一切皆诗”,这个诗就是指诗意。只有语言出现了,把诗意“文化”,诗才诞生。在古代中国,文就是诗的意思。诗意是文之前就存在的。文是诗意的敞开。世界意识到诗意的存在,沉默着,无文。只有语言可以“文化”诗意,文明世界。文是创造,人通过文脱离荒野,文是独立的语言,诗是诗,诗意是诗意,这是两回事情。诗意在诗被创造出来之前已经在那里了,诗意无所不在,但只有诗人可以将它澄明在语言中。如果一部个人诗集,不是从头到尾都是私人冶炼的语言黄金,只是些意思,个人心得,修辞游戏,读者难道还要自己去沙里淘金?读者总是对每一部诗集怀着信任,就像信任故乡的老槐树一样。读者不会从你的自我去阅读你的诗,除了少数乖戾的读者,大多数读者的阅读立场其实是普遍经验、是在槐树那里找到怀抱,是六经注我。槐树、六经,就是某种尺度、经典性、普遍性,为什么说诗是黄金而不说是铅锌矿、浓缩铀?黄金也暗示着普适的意思。诗歌史对迷恋自我的诗人的接纳来自理性的宽容而不是经验被激活的感动。自我的诗歌其实只在文学史中有效,而于文明只是些乖戾者的例外。诗人不能辜负读者对诗集的信任,诗集,多么了不得的东西。当年,歌德把自己的诗歌装在羊皮匣子里,上面系了一根丝带。朵渔的诗是为成为黄金而不是自我表现而写的,这是他与他同时代的诗人的一个区别。自我在我们时代是多么猖獗啊。这个时代诗人多修小乘,无我之境显得保守而落后于时代。

   朵渔的许多诗我都看过。他知道什么是诗,并通过语言去呈现。诗的神秘就在于,你永远无法告诉一个不懂的人,知道什么是诗,得有点天才。世界可以教会你制造原子弹,但无法教会你造诗。

   这是一个全面反自然的时代,分秒必争;这是个没有时间的时代,大多数诗既没有传统也没有诗歌语言内部的时间,只有当下的空间。诗像现代建筑那样,只是无限的题材上的扩张。

 我以为诗必须自然的生长,道法自然。诗歌是古老的手艺,这时代一切都已经焕然一新了,只有诗人,如果你要写那种叫做诗的东西的话,你依旧得像一个诗经时代的作者那样开始。朵渔有点像个“生活在别处”的“彼岸”的诗人,这个彼岸就是传统,在一个世纪的不断革命后,传统已经被彼岸化了。传统不再是曾经泛滥于表面的风花雪月,它深处的“慢”才是传统。因此在如火如荼地热衷于“当场见效”的诗人看来,诗人朵渔有点悲天悯人,有点愤世嫉俗,有点故作清高,有点亦步亦趋,但这种姿态,要伪装实在太不容易了,因为没有任何益处,只令他迅速地被“当下”边缘化。矛盾的是,朵渔是一本叫做《诗歌现场》的民间诗歌刊物的主编,现场不就是当下吗?是的,但那是时间的当下,而不是时代的当下。“当场见效”已经成为今日诗歌写作中的一种普遍风气,先锋派被理解为“当下兑现”,就像在自动取款机前操作似的,日常生活成为猎奇对象,像市场经济中的眼球效应那样,只是为在“一刻钟”(安迪·沃霍语)内吸引读者的注意。艺术中的后现代法则被应用于诗歌,诗歌越来越变得像是行为艺术中的语言分支了。所以朵渔的诗歌在我看来,印象深刻的不是什么前卫性,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古典气质。这个时代乖戾盛行,正道的诗凤毛麟角。君子行不由径,朵渔的诗不靠标新立异,自我炫耀取胜,也没有什么胜利可言,他是对常识负责的诗人。

  朵渔是一位缓慢的诗人,他的诗集是有生长史的。从辑一“高原上”(1998—2001)的明亮,信任,到辑二“非常爱”(2002—2003)的隐秘激情,到辑三“黑暗传”(2004-2005)中克制而有力的愤怒以及辑四“自画像”(2006—2007)的沉静的自我反省,读者可以看出朵渔“生命—诗歌”的生长。他是时间中的诗人。他的诗歌呈现着生长着的变化,细微、迂回而逐步深入。他经常退回去,他对前进犹豫不决,他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他不怀疑过去,他怀疑将来。他是一位你必须安静下来阅读的诗人。

 他这一代人太快了,几乎可以说是风驰电挚,一夜之间,多少风流,多少春风得意,多少破罐子破摔。朵渔竟然对生活有这样的认识:


谁能激怒这个人呢,当他不再担心

生与死,得与失?

那个叫路德的青年刚刚离去,卖盐的人

送还被摔破的盐罐

他拉上冬天厚厚的窗帘,坐在窗下读经

我被他缓慢的身影打动了

依我看来,他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尊自相矛盾的神

而是表达着一种宽广与和解的人生态度 。

                             ——《论伊拉斯谟》


   我在1998年春天的某个夜晚认识朵渔,一个沉默干练的青年。看上去来自乡村或者工厂而不是大学,也许还有点营养不良。早年,诗人来自全社会,忽然间,我周围的诗人都来自大学了。朵渔给我好感,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来自工厂,那是我的根。大学?他妈的,一头得意洋洋的蠢猪,它的存在就是为了中断所有人的诗意。后来我知道,朵渔确实来自乡村,乡村生活决定了他诗歌中那种朴素稳沉的气质。他是山东诗人,而不是天津卫诗人。那个夜晚的朵渔多么年轻而又闪着光芒啊!我还记得我们从北师大的一个诗歌朗诵会出来,那个夜晚的朗诵会充满着青春的暴力感,出来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世界这老母出奇的安详。我和朵渔就在这时认识,我们在深夜的街道上走着,要去一个小酒馆喝两杯。我还记得他母校的光如何掠过他瘦硬年青的脸。生活才开始。诗歌、朋友、蒸蒸日上的工作岗位,他所热爱着的人生。诗意不是在语言的王国中被中断,而是在世界中。从诗集中看得出来,朵渔的世界曾经被粗暴地中断,最初诗歌中那种明亮的东西曾经被伤害。命运令青年朵渔发现了他生命里暗藏着混浊与愤怒。更有分量的激情出现了,而不再是早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但诗人没有被愤怒摧毁,他是有着坚强力量的诗人,这种品质是二十世纪那些优秀的中国诗人所普遍具有的。风花雪月、抒情性,并不是我们不喜欢,但生活总是教训你,让你冷酷起来,让你牢记它暗藏着的暴力。但冷酷只是一种风格,而不是对人生的态度。

   他曾经是多么迷信生活的美丽啊。


在越省公路的背后  榛子丛中

我双手环抱  她薄薄的胸脯

一阵颤抖后  篮子扔到地上,野榛果

像她的小乳房纷纷滚落


她毛发稀少,水分充足

像刚刚钻出草坪的蘑菇

我将软软的阴茎放在她的腿间

她诡秘地笑,四周花香寂静


在采榛子的年龄,我们都乐于尝试

这小兽般的冲动  而快感却像

地上的干果,滚来滚去

坚硬但不可把握


         ——《野榛果》

   

   有一种明亮的幸福感。

  有一次我读到一篇关于阿什伯里的评论,说到这位纽约教授如何在诗歌中玩弄意象中断的游戏。我就想起朵渔,在他的生活世界里,诗意可不是某种他自己可以左右的东西,在某个时候,诗意会被粗暴地中断。于是沧桑出现在青年诗人的作品中。比如后来那些关于母亲的诗,语调沉痛的《妈妈,你来救救我……》《妈妈,您别难过》。在这里,朵渔回到一个最基本的救,求救转向生养他的母亲而不是上帝或者什么真理、意识形态。非常重要,这是一个深度。与20世纪“生活在别处”的普遍求救不同,朵渔向故乡、传统、母亲和大地求救,这是中国当代诗歌一个意味深长的转变。朵渔表达得自然极了。

 我记得那个初次见面的夜晚他对我说了一句这个时代不敢说的话。二十世纪我们已经习惯于每一代人都要从白纸开始,上一代人总是等着下一代到来,把他们轻蔑地抹去。在1966年之后,人们没有革命思想是腐朽的,先锋其实是一种最媚俗的姿态。但朵渔写下了《以第三代为师》,真是石破天惊。这个诗人必须另眼相看。我终于在下一代人里遇见了那种在时间中而不是在时代中生长的“道法自然”的诗人,他出生于1973年,那是文革的第七年。


朵渔的诗歌

  朵 渔


代表作(八首)


论伊拉斯谟


谁能激怒这个人呢,当他不再担心

生与死,得与失?

那个叫路德的青年刚刚离去,卖盐的人

送还被摔破的盐罐

他拉上冬天厚厚的窗帘 坐在窗下读经

我被他缓慢的身影打动了

依我看来,他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尊自相矛盾的神

而是表达着一种宽广与和解的人生态度。


聚集


冬雨聚集起全部的泪

湿漉漉的落叶犹如黑色的纸钱


一个男人在上坡,他竖起的肩膀

聚集起全部的隐忍


松针间的鸟,聚集起全部的灰

雨丝如飘发,聚集成一张美丽的脸


我站在窗前,看那玻璃上的水滴

聚集成悲伤的海


什么样的悲伤会聚集成力

取决于你的爱


老年虚构


雪在山上,树在窗外,名声在风中

白木桌子上是剩余的睫毛、油彩和睡眠

成堆的木材是其中最坚实的部分

失眠的大师在追寻他昨夜的面孔


你剪下白纸开始作画

简约的一生适合用铅笔来描绘

此时那灰发的叔叔正在敲门

一封信来自遥远的北方……


黑犀传


总之是没兴趣,因过于巨大

它伤心透顶,不想说话。

有人对它吹口哨,它头也不抬

不屑于重量,以及腰身

不屑于一小块软骨的智慧

有人冲它喊:该减减肥啦!它理都不理

何况是你,过路的天使,浑身诗歌的

鸟雀们,你还要我如何不屑!


它不走,因此永不走投无路。

它浑浊,因此永不如鱼得水。

它沮丧,但不咳嗽;它迟缓,不屑于速度;它老子,时而庄子;

它庄子时,貌似一个巨大的思想。它有一条积极的尾巴,但时常被悲哀收紧;

它有一双扁平足,但不用来奔跑。这河谷之王,思想的厚皮囊,它有时连头都不抬,

它不抬头,你就看不到它悲哀的眼泪可以用来哭泣。


愿意


阳光在黄蜂的身上嗡响

松树冠被雨水浇得透亮

风吹细纱,她睡得像件瓷器

安静得就像我的榜样。

夜雨留人驻,蛙声叫来提灯人——

昨夜她是小小的木质渡口,将一艘沉船打捞上岸

如果流水愿意,记忆将不会消失

如果记忆愿意,会照见一个隐身人

如果她愿意,那人将会把她举上天

会让她安静、颤栗、破碎、飞翔

但是她愿意,她愿意

她愿意向他的隔空之爱奉上轻轻一吻

她愿意在他的盲杖之上开花生根

安提戈涅,安提戈涅,请照顾好这头老狮子

他的盲目在为你提纯泪水。


雪夜


是夜,大雪骤停。

饮酒归来,踏着

松软的野径,心静得

像头顶的月。一个青年

跟着我,也饮酒,也热血

他呼出的冷,让这个夜晚

变得异常年轻。我时常觉得

在孤独中会老得

更快些,没想到这些年

时光和酒量

被我封存得这么好,还可以

悲欢,还可以同调

还可以在迎风流泪时

结出少年的冰花。


细雨


黎明。一只羊在雨中啃食绿荫。

梧桐低垂着,木槿花落了一地,满眼让人颤抖的绿!

雨沙沙地落在园中,它讲的是何种外语?

一只红嘴的鸟儿,从树丛里飞出来,像一只可爱的手套

落在晾衣架上。

读了几页书,出来抽烟,天空低沉,云也和书里写的一样:

“他们漫步到黄昏,后面跟着他们的马……”

——然而一把刀!它滴着冰,有一副盲人的深瞳,盯着我。

一个人,要吞下多少光明,才会变得美好起来?

我拉起你的手——我们不被祝福,但有天使在歌唱。

一声哭的和弦,那是上帝带来的钟

在为我们称量稻米……


最后的黑暗


走了这么久

我们是该坐在黑暗里

好好谈谈了

那亮着灯光的地方

就是神的村落,但要抵达那里

还要穿过一片林地

你愿意跟我一起

穿过这最后的黑暗吗?

仅仅愿意

还不够,因为时代的野猪林里

布满了光明的暗哨和猎手

你要时刻准备着

把我的尸体运出去

光明爱上灯

火星爱上死灰

只有伟大的爱情

才会爱上灾难。


新作(十首)


感谢


提一捆芹菜我感谢早起的晨雾

感谢郊区的云和泥土我受之不虞

一个赶鸭子的少年剥开薄冰谢谢

谢谢那条裙子和它包裹的旧风景

谢谢这瞬间的风和新栽的接骨木

甚至那一声鸟鸣也应该衷心感激

你们是一个丧家者心底的仁波切

你们为平庸的天才送来影子和蜜

的确我做着一些看似徒劳的事情

不相信知音之稀,不相信千古愁

相信每日的江郎才尽可化为诗意

谢谢一滴鸟粪的鞭策,谢谢雨滴

谢谢那个在厨房为我煮麻雀的人

一粒米的教育胜过多少鼎镬之爱

一首诗的逻辑近似于远山和绿意。


夜行

                  手心冰凉。真想哭,真想爱。

                              ——托尔斯泰1896年圣诞日记


夜被倒空了

遍地野生的制度

一只羊在默默吃雪。


我看到一张周游世界的脸

一个集礼义廉耻于一身的人

生活在甲乙丙丁四个角色里。


我们依然没有绝望

盲人将盲杖赐予路人

最寒冷的茅舍里也有暖人心的宴席。


问自己

   ——你要诚实地回答……


1

树枝上的鸟和果实,你爱哪一个?

你爱她还是她?如果她已不再是她?

也就是说,如果她已消失,你会不会爱上地上的影子和雪?

当你说到爱,你到底是在爱别人还是爱自己?

除了给她孤独的爱,你还给过她什么?

她刚出生的时候,你在爱着谁?当她老了呢?

你向一朵花撒过谎吗?她曾那样天真地看着你……

当陪审团里坐满了她和她,你又该当何罪?

当你自我审判的时候,你为自己做过伪证吗?

在那重新爱上你的人里,有没有你昔日的敌人?

自私像一条微茫的阴道——你在插入时想到了什么?


2

在被热情拦腰抱住时,你想到过寂寞吗?

风在远方骂你时,你听到了吗?为何默不做声?

在杂耍艺人的聒噪中,你有没有过卖艺的冲动?

一座孤岛,邀你前去称王,去,还是不去?

面对窗外的噪音,你把耳朵捂上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能在沉默中认清自己,又如何保证不会在喧嚣中迷失?

你在面对自己时,可曾想过鲁迅如何面对周树人?

“无限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你真的爱他们吗?还是仅仅说说而已?

当坦克驶过街角时,你又在哪里?

你叫高照亮,但你既不在高处,又无从照亮,你是不是名不副实?

给你一只碗,你会用它来盛什么?——“盛我自己的血”,你这个骗子!


3

在那片休耕的土地上,埋着你的祖父,你想到过重逢吗?

死亡偷偷找到过你吗?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那异乡人跟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一整天都在发呆?

昨夜膝关节的痛,又在向你诉说着什么?

你愿意作为一粒种子,还是一颗金子去下葬?

你藏在体内的钟,是为谁所留?当它变作骨灰,又有谁在哭?

你哭的时候,有谁在听?她们可是你理想的听众?

向下摆渡的船,你可曾坐过?你看,你的朋友们都有坐……

你有没有勇气成为失败的一部分,而不是作为它的邻居?

连一次像样的失败都没有,你是不是得到得太多了?

你这一生,可曾为自己修筑过一座抵挡溃败的堤坝?


4

听说为了验证健康,你曾专门生过一场病,这很好。

听说你依然想做一个低于柜台的孩子,即便糖果已经卖完。

你还是你梦中的客人吗?你们会不会手拉手结拜为兄弟?

想对那埋伏在街头的射手说句什么——假如那枪口正对着你?

你在内心到底杀死过几个人?你的手上有几只麻雀的血?

你看到过一只在射程之内的鸟眼吗?但它们仍在歌唱……

这一刻,你是否愿意成为你的敌人?说说你都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错误加起来,能否累积成一次人性的雪崩?

当内心的黑暗逐渐释放时,你敢于承认自身的卑污吗?

爱在减弱为低气压。你是卑贱的,知道吗?你是卑贱的。

现在,你终于承认自己不诚实了,这到底是一种诚实还是在撒谎?


拉卜楞寺的雪

   ——神啊,请您赐我那最为关键的一行……


中巴车在甘南的山间迂回,云像地毯

铺在大片的黑苔草、驴蹄草和垂头菊上

远处,不时闪过几头牦牛和藏民的毡房

汽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绿度母之歌。

开车的哈萨克小伙子随着颠簸的节奏

吹着口哨,领袖像在车子的上方摇晃。

我们端坐着,沉默如一车待宰的羔羊。


有一段路程,我似乎在绿度母声中睡着了

醒来后,一股浓烈的羊膻味,伴随着檀香

一个裹着披肩黑袍的姑娘,坐在我身旁

她像一只羞怯的乌鸦,仄斜着身子,

半坐在座位上,用沉默与我划清界限。

我能感受到她奇异的美,像挂在高处的

热带水果,高贵、易损而又不可企及。

是什么罪孽造成了这种分离?当她起身时

匆匆望了我一眼,那清澈、无罪的一瞥

仿佛某种被称作源泉的东西在她身上复活。


从兰州到夏河,一路要经过几个集市和小站

中巴车停靠的瞬间,小贩们便蜂拥而至

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大叫:茶鸡蛋、牦牛肉、冬虫夏草!

你能感受到他们体内燃烧的熊熊欲望——攫取!

而这正是我们自身贫贱的标志。

那一路长跪而来的朝拜者,从不为索取什么。

从雪山下来后,我就在寻找一处安静的洼地

多日的爬坡、攀登、缺氧、短暂的失忆

都没能剿灭内心的狂躁。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相反,倒有一种强烈的想失去些什么的愿望——

失去但不是放弃,除了赤裸和死亡,又能失去什么?

车过临夏,上来一个背包客,帽子上缀着一颗

大卫盾。哦,一个危险的过客,仿佛穆罕穆德

骑马来到耶路撒冷,又仿佛罗马人来到了

波斯人的地盘。车资二十五元,他掏出五十

却没有找零。“Money!”他愤怒地伸开五指

“Twenty-five!” 我记得这抗议声也曾回荡在

晚间的电视屏幕上,引来的却是无边的沉默。

开车的小伙子回头笑笑,手腕上露出一串醒目的

刺青——“持刀者终将死于刀下,不持刀者

将死于十字架下。”愿真主亲吻你的盾牌,阿门。


途中上来一对愁苦的藏族夫妻,他们的

全部家当就是一张用作被褥的熟牛皮。

男人高大,黝黑,苍老,身上只穿了一件

皮袍,在他敞开的胸膛里,裹着一个孩子

像一只瘦弱的羊羔,瘦得已睁不开眼睛

他的老婆说着藏语,旁边的回民给我翻译:

孩子病了,拉肚子,要到县里给孩子医治

他会死去吗?他们那么穷苦,但正是这纯洁的

苦,取消暴力的苦,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活着。

我把身上全部的零钱掏给了他们

这不是怜悯,这只是我内心最卑下的情感

愿他们用善信怜悯我这个可怜的人。


夏河的黄昏,七月里已然大雪纷飞

大夏河水在小旅馆的窗下奔流不息

灰蒙蒙的小广场上游荡着转经筒的藏民

美妙的诵经声从最潦倒的醉汉口中飘出

恍惚间仿佛来到了苏格拉底的雅典广场

雪花不分善恶,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雪落在草原上,就像月光落在海里

草原阔大得足以取消怨恨,足以盛下这场雪


一朵积雨云可以分裂成无数雪粒,一片土地

又将它们重新收集,而我却是分裂的,苦涩的

拉卜楞寺就在不远处,像群山里的一窝鸟蛋

那是善与恶的塔尖,是为苦难者建造的天堂

唯有内心的平静才能把人带到这迷人的洼地

我觉得我已将人生的巨石推至山顶

现在是让它自由滚下山坡的时间了

大雪一夜未睡,世界重新变得满盈

出发之前,我要先去找家酒馆喝一杯。


巴登维勒

   我会在春天,和融化的雪一起离开。

                                         ——安东·契诃夫


Ⅰ.雷蒙德·卡佛


我告诉你,我抽了四十年的烟,喝了三十年的酒

死神是我主动邀请的客人。但安东·契诃夫不同

这位贫穷的大师天生就不该死在这该死的病上

这就是他妈的命运,但我求之不得。

他是那样谦逊、安静、大度地,和他的结核病

做了多年朋友。我只有在酗酒、写作和钓鲑鱼时

才是快活的。这就是我的不幸,真的,我告诉你。


Ⅱ.列夫·托尔斯泰


他写得多好啊,就像贞洁少女所绣的花边

我这么说时,他就害羞地低下头,沉默着

细心地擦拭他的夹鼻眼镜……

我喜欢这个连走路都像女孩子的天才

他真的无可挑剔。我曾在他的病床前

向他阐述灵魂不朽的理念,看来他也许真的

不需要这些。他总是那么平静、耐心与温和。


Ⅲ.西维尔医生


七月的巴登维勒正遭受着热浪,所有的窗子

都打开了,依然没有一丝的风。我的病人

快不行了,我曾建议他食用些浸泡在黄油里的

可可粉和燕麦片,临睡前喝点草莓茶,除此之外

我也无能为力。那个晚上,我数着他的脉搏慢慢

从1变为0,0就是结束,对医生来说,是这样。

那个夜晚,没有人声,没有喧嚣,只有宁静、美

和死的庄严。一只黑色夜蝴蝶飞进来,将油灯扑灭。


Ⅳ.雷蒙德·卡佛


他在临死前还要了一杯香槟,啧啧,一杯酩悦香槟

医生在开启香槟时,尽量避免瓶塞发出那种欢快的

爆破音——“砰!”就是这样,但我喜欢。

“真是好久没喝过香槟了,”他跟医生说,然后

一饮而尽。一分钟后,他就死了,他的“小马”

守在他身边。是的他叫她“小马”,有时也叫“小狗”

“小乌龟”。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瓶塞

“砰”的一声再次蹦出来,泡沫顺着酒瓶流下……


Ⅴ.马克西姆·高尔基


安东离去时,我正在芬兰的细雨中发烧。

大炮对着朱诺堡轰炸,探照灯伸长了夜的舌头

战争这头怪兽正从远东横踏整个欧亚大陆。

安东的棺木被放进一节绿皮车厢里,车门上写着

两个大字:牡蛎。他被错认为从满洲运回的

将军的尸体,一列军乐队和盲目的人群为他送葬

后面跟着挚爱他的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母亲。

他是带着爱离开这个世界的,他离去得恰是时候。


注:本诗参考使用了内米洛夫斯基《契诃夫的一生》和雷蒙德·卡佛《差事》等传记资料。


西尔斯-玛利亚


八月的西尔斯-玛利亚,飘起了雪花

旅客们走光了,只有我一个人滞留

正午,一阵鱼群般激动的冷,那是

我不曾离去的精神,独自站在

这高处,将自己逼近伟大的困境

衣襟掩着雪,像重估一切价值的榔头

将痛苦演奏成不治之症。高寒的孤独

多么宽广,鸽子的目光多么可怜

世界不是缺少爱,而是不爱,是空旷

是兴高采烈的厄运和不可避免性

不要再将我混淆于:临界的雪,雪中

哭泣的马……现在我告诉你们:

上帝死啦!我就是那大笑的诸神——

我已离去,请不要再连声说对不起。


想不撒谎真难

     ——维特根斯坦:天才之为诗人


想不撒谎真难。撒谎就像咖啡里的

那点甜。没有比不欺骗自己更难的了。

我们的愚蠢也许是非常聪明的。但我

从不在哲学上撒谎。清晰是一种道德。

不能说出的东西,必须对之保持沉默。

在生活里,我的天性仍强烈地倾向于

撒谎。肉欲尤其让我沮丧。昨天我又

陪他走了很远,沿着海边的松树林

我们像两只并肩站在沼泽里的牝鹿

这有多坏?我不知道。我知道它是坏的。

今天回到我乡间的小木屋,有一点沮丧,

有一点甜。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在病榻上等死,就像一个人悲伤地在恋爱。

他们说我没操过一个女人,这不是真的。

爱是一种欢乐,虽然是一种夹杂着痛苦的

欢乐,但仍然是一种欢乐。哲学却没有

自己的体温,它只为苍蝇指出飞离捕蝇器的

道路。一个人要有多孤独,才肯坐下来

跟自己谈谈心?逻辑冻人,哲学真应该

写成诗啊。我知道没有几个人能够懂我。

仅仅领先于时代是没用的,因为时代早晚

会赶上你。关键是让自己领着另一个自己

艰难地迎向那光。诚实的人们应该互相鼓励:

“慢慢来!”让思想像水泡一样慢慢上升到表面

我们的思想不发光,但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光,

那是什么?是上帝吗?和解的时刻就要来了: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1951年4月29日,刚过62岁生日的维特根斯坦因前列腺癌去世。失去意识前他说:“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


什么才是结实的人生


秋风已装上冬天的马达,卷起

枯黄的落叶,那么深情的天空,

却没有一只鸟。每天准时坐在

书桌前,仿佛被另一个人生雇佣

其实只是停不下,就像那窗外的

清洁工,入秋以来,他就在清扫

落叶,早晨和黄昏,一天两遍

然后用一个柳条筐,拖到小河边焚烧

那好闻的气味会随风飘进我的阳台

我便停下来,抽颗烟,让两种烟雾

汇合在一起,仿佛两种人生的交汇

——他扫落叶,我写作。他的活计

要一直持续到冬季,直到一场大雪

将树叶全部捋光,然后再开始扫雪。

他在诠释百变的人生其实只有劳作

我则希望这不朽的技艺能带来慰藉

人近中年,虚幻的成功已不够有趣

而如果写下的一切只是一种折磨

何不干脆将它酿成蜜?黄昏时,读

一位早逝诗人的诗集,他在书里说

“我操过那个妞儿!”是的他操过

他还曾雇人哀悼过自己。似乎该干的

他都干过了,然后死去,悄无声息。

就像我那些远方的朋友,我们各自

沉默地活着,连电话都懒得打一个

但我们确知彼此都还存在于这世上

活着,轻飘飘的,落叶般的,人生。


与旧友聊天一下午


春天的大雪装饰着街道

多年不见的旧友带来新的消息

他离婚了,他发财了,她终于

结束了不可思议的婚内生活

这多么好生活被你们搭起又毁掉

这多么好你们又各自找到了新欢

我想说我仍一成不变地呆在原地

生活这个硬物始终拿我没办法

但这不是事实因为逝者如斯夫啊

我们玩着玩着就老了,老了就好办了

我是说我们终于不再年轻,某种作为

生命基点的东西被建立起来

自此,我们就要为后半生而活了

但后面有什么?但愿它是仁的,就像

窗外这场大雪,它落在众人的头顶上

悄悄打湿了谁的一缕白发

如同新鲜的旧物堆积起的爱,

如同命中的心爱者一一复活。


从死亡的方向看,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天一直阴着,过午时,下起了细碎的雪

沙沙地落在屋檐下的篷布上。我呆呆地望着

细雪中的枯树、房顶和远处的火车站

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在唱机里循环播放。

一年终了,没有悲哀,没有狂喜,每天逆着

众人的方向,从城里来到郊区,只为找一个

清净的地方,抽烟,发呆,凭运气写首小诗。

有时想起远方的朋友,缄默的嘴唇会送上

一两句祝福。活在孤寂的虚无中,和活在

忧伤的蓝调里,看不出有多少不同。

从最细微的事物里重新学习爱,从书页间

讨生活。这一生真要浪费起来,还是很费时的。

这是一种属人的生活吗?有时一阵清风就能

鼓荡起我心中的罪,或从窗外鸟雀那闪光的

尾羽上,想起她胯间的毛发。那些看似没有

被浪费的时光,事实上,也被我们浪费了。

关键是空下来,在期待中发生的每一件事

都会有神启。黄昏时,车站的灯光亮起。

下楼,发动车子,扫去玻璃上一层薄薄的雪

沿着雪雾弥漫的公路回城。路面的冰反着光

远处,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绚烂,然后又

复归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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